上海6000年：让过去拥有未来

杜牧有诗《吴淞夜泊》：

清露白云明月天，与君齐棹木兰船。

风波烟雨一相失，夜泊江头心渺然。

斯时，盛唐已逝，扬州城头，广陵涛声已不可闻，然而江南腹地，松江深阔，千帆之港，通江达海。

松江，就是吴淞江，上海，以前是松江府，再早的时候是华亭县。华亭的名字据说来自三国时的陆逊，陆逊火烧蜀汉七百里连营，是吴国的大英雄，他曾被封为华亭侯。陆逊的孙子陆机和陆云在西晋时文名满天下，其实，陆机也曾受命统兵二十万大军帮司马家王爷打过仗，结果当然是失败了，不过，世家子弟带兵打仗，那是如后世王谢一般的人物，千载以下，可以想见其风采。再往前，就是春申君黄歇的故事了。他的故事的根在今天的寿县，牵出的线头，倒是落在了上海，大家都记得上海是春申君的故城，所以上海又是申城。

 上海小昆山上的二陆雕塑 

 坐落于上海松江新桥镇春申村的春申君祠 

其实，寿县才了不得，在春申君建城以后做过楚国最后的王都，叫寿春。最近大热的武王墩大墓就在那里。东汉的时候，寿县还是天下九州中扬州的首府，寿县就是扬州城。到现在，她还有宋代的古城墙，学生们骑着自行车上学去，放学归，城墙根下铃铛叮叮轻响了一路。想当年，城外荠麦弥望，城内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都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个楚，是东楚，位于淮河之南，长江以东，属吴越故地。那时的上海，就是楚的海角天涯之地，后来名气越来越响，也就将根脉追溯到最早的封君春申君那里了。从安徽到上海，长三角一体化其实早在那时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站在两千年前的时光，这里已经是上海有文献记载的尽头，向前看，沧海桑田，唯有《尚书·禹贡》的“三江既出，震泽底定”之浩浩渺渺；向后望，从楚风东渐到烟雨江南，青龙镇富丽东南，上海港睥睨苏杭，新近的民谣《声声慢》里唱的也有她：“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河童撑杆摆长舟、渡古稀，时光流逝终于来到了近代开埠以来的上海滩，斯时，茫茫九派抵于黄浦之水，日夜不息，这座巨津大城，在中华南北一线之间已然会通天下。

前面说的，是上海一半的故事。上海还有一半的故事，深埋在地底，一铲子挖下去，六千年。这是另一个故事吗？不，欢迎来到“最初的上海”。满目是绵延的湿地草原，一些低地丘陵那里分布着较为茂盛的树林。在林间或林原的草丛中，生活着野猪、梅花鹿、獐、麂等动物。麋鹿则生活在广阔的湿地草原上。临近水域之处是水牛、犀牛等大型哺乳动物的主要领地。湖泊、池塘、河流等水域和岸边则生长着不同的鱼类和贝类软体动物。鳖、龟等爬行类动物栖息于水中，偶尔上岸享受阳光。林间、草丛和水旁不同的鸟类动物时而飞翔，时而栖息。当然还有大象，威武沉静地排着队列从湿地草原和林间穿过……

 “最初的上海”极为多样化的生态景观 

《尚书·禹贡》中的“三江既出，震泽底定”，在考古学家的诗意的文字里得到了美丽展开，大海退去，陆地显露，留下了遍地的沼泽湖泊，上海最早的居民马家浜人来到了这里，他们定居、渔猎、生活，从他们留下来的陶猪那里我们可以知道，他们已在试着驯养家猪了。

 《上海六千年》书签正面，就是距今7000—6000年的马家浜文化陶猪 

知名的新石器时代考古专家、上海博物馆的陈杰先生指出：“七十多年的考古工作已经确认，上海史前文化从距今6000多年前开始，经历了马家浜文化、崧泽文化、良渚文化、广富林文化和马桥文化，这一发展历程与长江三角洲其他地区基本同步。”而长江三角洲、长江下游的这一片广大区域，正如中国社科院考古所研究员李新伟指出：“在公元前4000年左右，中国史前各主要文化区在社会同步发展的基础上，逐渐形成并共享着相似的文化精粹，联结成在地理上和文化上与历史时期中国的发展均有密切而深刻联系的文化共同体，也就是‘最初的中国’”。

 崧泽遗址出土的各类玉器 

 上海的代表性文物、福泉山出土的象牙权杖上的神人神兽图案是明显的良渚文化标志 

在这个意义上说，“最初的上海”，以及以后的进入历史的上海，作为中国史前史、古代史、近现代史的一部分，是中国有五千多年绵延不断的文明的实证。特别是包括上海在内的长江下游的考古成就，也为中国文明起源的认识模式的发展做出了贡献，即从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前的“中原中心”论，演变为包括黄河、长江和西辽河等广大地区在内的“多元一体”论，突破了中国古代历史“千古一系”的传统观念，充分证明了多样的地区文化传统的存在和多区域文明的共同发展，不仅使我们对于中国古代文明形成和早期发展时期的历史有了新的认识，也很大程度上改变着我们的文明观和历史观。6000年前的过去，在这一刻，拥有了我们，更拥有了未来。

上海这片区域、这座城市，地处江海之会，南北之中，她的起步，从来就不是一座小渔村这么简单的，她是由长江、太湖、吴淞江、黄浦江水系共同造就的“天命”，广阔富饶的平原腹地，舟楫便利的江河水系，随着中国经济重心的南移，随着中国历史的变迁，随着国门的不断开放，与世界的联系愈加紧密，在长江下游出海口，中国海岸线南北之间，一定会有一片区域、一座城市，承担起会通天下南北、古今中外的使命，今天，这座城市的名字叫上海。

2024年，在上海博物馆和上海地方志办公室的支持下，《文汇报》“文汇讲堂”组织了“上海六千年：贯古通今向未来”的系列讲座，《上海六千年》这本书，就是在这个系列讲座的基础上，由参与讲座的诸位作者共同撰写而成。这本书从考古、历史、地理、科技、艺术、文化、经济等不同领域切入，深度挖掘了上海建设经济、贸易、金融、航运、科创“五个中心”的历史底蕴，生动勾勒出上海跨越六千年的文明演进轨迹——从中华文明的南北交融，到中西文明的交流互鉴，上海始终以海纳百川的胸怀拥抱世界，以面向未来的姿态开拓进取。

《上海六千年》熔铸的这条绵延六千年的发展之路，正是中华文明连续性、统一性、创新性、和平性、包容性的生动写照，在中国万年文化长卷与五千载文明星河中闪耀着独特的光芒。

在“上海六千年：贯古通今向未来”系列讲座中，“文汇讲堂”精心制作了配套视频，内容涵盖考古现场纪实、历史场景复原、专家深度访谈解读等多元维度，以可视化形式立体呈现上海六千年文明脉络，在动态影像中感受上海从史前六千年到国际大都市的文明跃动，在古今交织的光影里触摸中华文明的深厚肌理与时代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