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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房里的暮年
采写丨任奕霏
指导老师丨李东晓
编辑丨蔡梓妍
随着中国老龄化进程的加速,“银发经济”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截至2024年,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超过3.1亿,占总人口比例达22.0%,其中失能失智老人约4500万人,养老护理需求日益增长。
最新数据显示,目前我国仅有248万余人次取得养老护理员职业资格证书或职业技能等级证书,养老护理人员数量存在着较大缺口。2005年,上海市率先提出“9073”养老服务格局的目标,即90%老年人居家养老,7%的老年人社区养老,3%左右老年人机构养老。此后,国家和各地养老服务体系建设规划大都沿用了这种目标框架。社区养老,既是政策焦点,也是民生刚需。
作为栖霞区西部的“东大门”,面积不足20平方公里的南京马群街道是连接主城与紫东的交通枢纽。截至2023年底,栖霞区户籍人口达58.7万,其中60周岁以上老年人13.25万,占总人口22.57%;80周岁以上高龄老人1.87万,占比达3.19%。而位于马群街道的百水芊城社区,正是该区域老龄化现象的典型缩影。
这个以拆迁安置农民为主的社区里,聚居着大量低保户和独居老人。当城市化遇上银发潮,养老问题在这里呈现出更多复杂性。
独居老人的临时家人
早晨八点半,王世娣的电动车停在百水芊城小区的一栋楼下,楼道里堆着褪色的扫把,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霉味。这天上午,她要去照护一位独居的低保户刘奶奶,家住六楼。已经快六十岁的王世娣,每次爬上去都得缓个十几分钟。
“刘大姐,我来啦!”门内传来含糊的回应,王世娣刚拿钥匙开门进去,她就从床上起来迎接。刘奶奶今年已经90岁,精神头看着要年轻很多,腿脚虽然蹒跚,但整个人看起来是轻快的,扶着社区给行动不便的老人安装的墙扶手,四五步就走到了客厅和王世娣寒暄。
老人的卫生间里防滑垫、扶手和洗澡椅一应俱全;客厅里增设了扶手、防撞条;卧室里加装了小夜灯、适老椅。


刘奶奶家中的防摔设施 记者摄
王世娣一边扫着地,一边和刘奶奶用南京话聊天“中午想吃什么?”“收音机里放的歌好听咧!”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拉着家常,刘奶奶的眼中也多了几分笑意。她的老伴多年前就去世了,子女都不在身边居住,王世娣变成了她平淡生活里最熟悉的朋友和家人。每天她上门为刘奶奶清扫房屋、送饭量血压时,也会尽量和老人们多聊聊天,熨平他们心里孤独的褶皱。

王世娣在刘奶奶家中打扫卫生 记者摄
王世娣在退休后,来到了离家近的百水芊城的养老服务中心工作至今。“做月子餐、伺候老人,我啥都干过。”她笑着说。如今,她是民政部门签约的居家养老护理员,负责照料小区里三四个低保老人。
近年来,南京市政府购买养老服务已经有了一些成熟的做法,服务内容涵盖了生活照料、医疗保健、助餐服务、紧急救助以及精神陪伴等多个方面。近1.3万名特困老年人“应养尽养”,1.6万多名失能半失能老年人“按需入住”;所有80岁以上高龄老年人及失能、半失能“五类老人”每月可享受2—48小时不等免费照护服务;为4.2万余户困难老年人家庭完成适老化改造。
王世娣的这份服务便是政府购买给低保户老人的,她月薪2000元左右,在旁人看来“不如打工挣钱”,但她很知足,“钱不多,可老人离不开我。”她笑着说道。
王世娣服务的对象多是失能、独居的低保户。这些老年人的房子是拆迁安置所得,面积狭小,没有退休工资,几代人挤在几十平方米的屋子里。有人因拆迁补偿款耗尽,靠低保金度日;有人子女在外地,一年见不到一次面,“我们就是他们的’临时家人’。”
在社区养老中心度过一天
树影斜斜切过院墙时,社区养老中心的门廊已坐满银发身影。这座二层米色小楼没有豪华设施,却是这个安置房小区老人心中的“根据地”。早市归来的老人们拎着芹菜、豆腐,自然地在门口藤椅落座,塑料袋搁在脚边,话题从菜价跳到孙辈升学,笑声不断传来。“家里冷锅冷灶的,这里热闹。”72岁的周爷爷拉开外套拉链,露出内里洗得发白的汗衫。他的老伴五年前去世后,养老中心的晨间聚会成了雷打不动的日程。
对于这些子女大多不在身边的老人来说,做饭往往成了问题,“两个人开伙麻烦,年纪大了,懒得做咯!”张奶奶说道,她和老伴每天都会准时到便民食堂报到,“这里饭菜清淡,适合我们老年人口味。”十一点,饭菜香漫过走廊。三十平方米的便民食堂里,不锈钢餐台摆着萝卜烧肉、丝瓜鸡蛋和西红柿蛋汤——这是专为老年群体设计的少油少盐食谱。76岁的张奶奶扶着老伴取餐,她指着手上的萝卜烧肉笑着说:“比我自己烧得烂。”

社区食堂的一周菜单 记者摄
下午两三点左右,养老中心的人又多了起来,老人们聚在二楼开始打牌,一打就是一下午。有一些腿脚不便的老人也会参与其中,社区了解到这些情况,为他们安装了小电梯。中国人对于棋牌的热爱,是抵挡不了的热情与兴致。傍晚五点,夕阳给麻将牌镀上金边。老人们慢悠悠收拾保温杯,把椅子搬回原位。当最后一位老人拄着拐杖挪出大门时,小楼重归宁静。明晨九点半,这里又将准时苏醒。

养老中心的简易电梯 记者摄
温情之外的现实
养老护理并非只有温情,突发状况常让人措手不及。去年冬天,王世娣接到独居老人李爷爷的电话:“小王,我摔了!”她冲去老人家里时,老人正躺在冰冷的地上呻吟,大小便失禁,棉裤浸得透湿。王世娣一个人抱不动他,只能跪在地上,一点点替他擦洗身体,再打电话叫来医生。等家属赶到时,老人已换上干净衣物,安然躺在床上。
说到这些,王世娣感到很心酸,“感觉自己能做的也很有限”。社区和养老中心能提供给行动不便老人的服务与他们的需求之间还是存在着很大的差距。一次上门最长两小时左右,在老人百无聊赖的清醒时间中,只占据了六七分之一,他们只能通过听收音机、看电视、望着窗口来打发时间,日复一日。
更大的困境是,遇到紧急情况无法及时得到妥善处理。社区负责人提到,今年年初时,有一位独居老人从床上翻了下来,骨折不能移动,也联系不到外界。直到在地上躺了两天,他的弟弟才在监控中看到这一幕,立马联系了社区进行救护。这位老人属于独居的流动人口,只能通过家人不定期的照拂来度过晚年。
社区共有三十多名失能低保老人,但护理员不到十人。根据养老中心排班表,每位护理员每周需完成12次上门服务,每次不少于2小时。“跑不过来,只能捡最紧急的做。”王世娣坦言。
薪酬问题也是护理人员短缺的重要因素,栖霞区持证护理员只有不到两千人。百水芊城的这些护理员,大多都是五十多岁的退休人员。“年轻人觉得2000块不如送快递挣得多,留下来的都是我们这些‘老南京'。”她擦拭着血压计感叹。在这个老龄化率在百分之二十以上的养老中心,护理人员平均年龄已过半百,服务体系的可持续性是个未知数。
“王世娣们”穿着褪色的红马甲穿行于楼栋之间时,像一簇簇移动的晚霞,灿烂却临近黄昏。年轻人在这个行当里近乎绝迹,但暮年的需求不会因此停滞。养老中心办公室墙上,未完成的排班标记的符号满满当当,服务人员们不得不加速对抗衰老。给李奶奶量完血压,还要尽快冲到张大爷家送午饭。某次大雨天路滑,她赶路时不小心摔进水洼,爬起来时第一个念头竟是“还有两家没去”。
如今,面对现实的困境,社区也在尝试一些新的解决办法。比如,社区卫生中心与三甲医院共建的移动诊疗车每月巡回问诊,智能助浴车在春节前为百余位失能老人完成新年沐浴,社区组织开展魔术巡演、集体生日会等文娱活动丰富老人们的精神世界……这些创新实践如同社区肌体中新生的微循环系统,正逐步构建起"医养结合、文养并重"的在地化养老支持网络。
资料来源:
[1]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jM5OTExMjYwMA==&mid=2670317415&idx=3&sn=5686ca16369d3ea17b5604fbdf4675fa
[2]http://health.people.com.cn/n1/2025/0509/c14739-40476271.html
[3]https://m.thepaper.cn/baijiahao_27127753
[4]https://www.sohu.com/a/848920367_121124541
[5]https://mzj.nanjing.gov.cn/njsmzj/mtgz/202311/t20231109_409453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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