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医学生的漫漫就业路

又是一年高考季，对于许多怀揣着救死扶伤理想的高三学子来说，医学专业始终是一个充满吸引力的选择。然而，从医学院到医院，中间的这条漫漫长路上，准医生们需要首先完成一个身份的转换：规培生。

简单、繁琐、耗时耗力，已经规培一年多的慧心描述自己的日常时，这样总结。“规培本身就是要求医学生成为一个正式的医师”，但带教医师们“太忙了”，学多少“就只能看自己了”。

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合格证书与执业医师资格证是成为医生的必备条件。5年医学本科教育后，医学生进入规培体系有三种方式，一是作为社会规培，需要自行联系基地医院；二是签约医院、由单位派往基地；三是考取临床专硕，在读研期间完成规培，时间可以缩短至33个月。

3年的规培期内，准医生们需要在至少3个核心科室轮转（如内科、外科、急诊），每个科室4-12个月，不仅考核医德医风、临床技能操作，也学习政策法规、医疗纠纷处理等。对于这个介于学生和医生身份中间的群体，可能最难处理的心理预期，就是工作量与收入的落差。

无休止的加班

慧心是山西省某三甲医院的专硕规培生，参与规培一年多以来，她忙碌的一天都是从交班开始的。

交班是临床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关系到患者的医疗安全。慧心手里管着十几个病人，每天早上来到医院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她的病人有什么情况。早上八点，是慧心开始一天工作的时间。在这之前，科室会进行一次十几分钟的大交班：为了能够快速开展工作和节约休息时间，交班时要求每个参与的医护人员在短时间内对接完所有的信息。这时慧心需要迅速记清楚自己管理的病人情况，接下来在查房、写病历、下医嘱的时候都会用到。

交完班之后的查房环节，带教医师会对慧心提问，这是出科考试时带教医师给慧心评分的标准之一。

查完房回来，慧心需要将病人们新检测的化验单按照顺序贴好，这样方便医生更准确地判断病人的病情。一般情况下，十几个病人的化验单需要两个小时才能贴完。

接下来是规培生最核心的工作之一，写病历。慧心需要把新的病情和新的医嘱敲到病历上。“我下午一般会有规培中心的培训，这些活要是上午没弄完，下午上完课会被带教医师叫回来加班把病历补完”慧心谈到。

和其他职业相比，医生没有固定的休息时间和下班时间。医院的病人来得毫无规律，有新病人，其对应的就是“收病人”，慧心会在系统查阅患者的门诊病历，然后去病房按照大病历的内容整体过一遍，问清楚平常的用药。“这些都是做医生必须熟练掌握的”，“跟着老师每天见不同的病人，写他们的病历，是能学到东西”慧心说到，但是现在“科室划分得很细”，一个科室的病人“病症都差不多，病历医嘱也都差不多”。

最累的工作是值夜班。“我是早上8点到12点，晚上18点到第二天中午12点，这种也是比较常见的白夜班”。规培第三年的晨曦介绍。值夜班是所有规培生的“必训环节”，这样长时间的夜班即使在人手充足的科室，每周至少也要排上一次。

“大部分时候上完夜班，整个人就还是会比较崩溃，因为晚上不敢睡觉，老怕别人有事，即使病人没啥事也不敢睡”。按规定，12点下班就可以走了，但是病人的事情没处理完，或者来了新的病人，工作到下午是“常态”。晨曦很无奈。

要成为合格的规培生，这些医学生一天至少需要在医院工作满八个小时。这八小时并不包括在轮转科室结束时，他们为考下规培证的准备时间。医院虽不会与规培生签署劳动合同，但规培生们在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后，会被医院登记为住院医生，这意味着他们要承担相应的医疗责任。而且规培生普遍没有双休，没有法定节假日，即使过年也没时间回家。规培生的请假的规则是：一年内不能请假超过十五天，否则将延迟毕业。

在媒体的报道中，规培生的劳累是其心态难以平衡的重要原因。因为“工作的时候是医生。发工资的时候就成了学生”。

从收入到考评的压力

专硕规培生忙碌三年，不仅要靠家里资助，甚至一年还要给医院上交一万至数万不等的学费，这也是专硕规培生对该制度最大的不满。

“专硕规培生没有工资，因为还在读书，你去读研难道有工资？”太原某三甲医院带教医师黄玲这样反问。

据丁香园调查数据，近三成规培医生（27.5%）表示每月收入在1000元以下，其中8%的人表示规培期间“没有收入”，每月收入在 3000 元以上的占32.3%。而在这些每月收入在 3000 元以上的人员中，50.6%的是社会人规培（本科毕业之后，通过参加医院的考试进入医院规培的社会人），44.9%的单位人规培（以单位中个人的身份进入医院规培）。

“其实绝大多数专硕规培生都能接受工资不高”，读研三的康宁说道。但是在医院规培的规培生们区分了来源，区分了工资等级，却没有区分他们在医院的工作内容。同工不同酬甚至没有酬的对比，让专培生们心有不满：“社培的话，就有强制的政策，不是国家给就是医院给；委培就更不说了，就是你的委培单位给，最低是多少，它有一个标准；专硕就没有一个标准”。

晨曦是社会规培生，在她看来，研究生们不仅要规培，还要搞论文、搞科研，还得跟着导师出门诊，“真的很累，比起来，我们其实还好了”。

2012年教育部、卫生部《关于实施临床医学教育综合改革的若干意见》提出了专硕与规培并行，本意是缩短临床医生的成长时间，但这也意味着在三年内他们要同时完成规培生的培训和研究生的学业。一个合格的专硕医学生，需要在开学的前三个月内学完研究生三年的大部分知识，之后在每天下班的时间里，一要完成学校的实验课题，二要备考执业医师资格证。他们需要平衡学习、科研、临床实践和个人生活等多个方面的时间，以求在毕业的时候能够实现“四证合一”，即学历证、学位证、规培证和执医证。

规培医院掌握着学历证、学位证和规培证的颁发。一旦缺少其中任何一个证书，专硕规培生八年的辛勤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规培的终点是就业

“规培就是既不规范，也不培训的培训”，康宁激动地说，她感觉在规培期间想要真正地学到东西，只能靠自己主动地去观察和询问。轮转到每个科室都需要快速开始专业知识的学习，需要尽快掌握在该科室的基本工作流程，这些都需要“开口去问”。

虽然有些带教医师不会主动教学生，但是“问他问题他肯定是会回答的。”只是医生们每天也都忙得团团转，“她往那一坐我就觉得她累得不想搭理我”，康宁如实说道。

黄玲每年都会带规培生。规培生的带教医师需要在科内技术领先，“能够对规培生负责”，这也意味着想要找他看病的病人也多。“医师到底该怎么教规培的孩子，也没有个具体的说法，只能说干啥都带着他们”。黄玲也有几分无奈。

“规培生的通过率没有指标，看每个地方的政策”，康宁解释道。即使是在该医院规培，想要留在该医院工作，一要看医院有没有招人的指标，二要看自己的笔试成绩和面试成绩。“没有优惠政策，中国是人情社会，但这方面也没有什么特别优惠”，即将毕业的康宁无奈道。

“很多社区医院的助理医师（大专毕业）不需要规培，证书不代表能力”，黄玲认为，比起医生的规培过程，更重要的是医院的等级制度决定的医疗资源分配问题。在她看来，很多医学生把“毕业后进三甲医院工作”当成一个人生必选项，在成才的路上才会给予自己很大的压力。

医院级别和城市一直是医学生就业的核心考量因素。三甲医院和基层医疗机构在薪资收入和职业发展上存在着显著的差异。事实上，我国卫生人力资源在各类医疗机构间的分配呈现出明显的不均衡现象,基层医疗机构的医师质量显著低于医院,中西部低于东部。

对吉林省16227名基层医疗机构医务人员的问卷调查结果表明，基层医疗机构高层次人才较少,福利制度、工资待遇等方面满意度低,培训、晋升空间、绩效考核等激励因素也存在较大问题。位于辽宁省的中国医科大学2020年毕业生就业质量年度报告显示，在省内就业的毕业生主要流向了沈阳市（94.79%）和大连市（2.19%）。

在哔哩哔哩up主“Emmon石一毛”的调查中，2022年应届专硕毕业生研究生很多去了三四线城市的市级医院工作。一位在东北某县级市中心医院工作的医生自述，考研失败后，以本科学历在家乡附近入职，他的日常工作状态是一个月拿7000—10000的工资，工作压力小，休息时间较充足，过着比较安逸的生活。

某民营医美医院老板在接受该up主采访时直言，“如果是一个大专生，我给他开到5000他就能安心（工作），但若是一个研究生，即使给他开到两万，他依旧不能安心工作”。

规培政策的设计是让医学生能够更好地将临床实践和理论结合，使医生进入临床后没有紧迫感，减少医疗事故的发生。客观上，这一制度也加大了成为一名临床医生需要付出的成本，因此职业预期也会随之提高。

“成才晚、结婚晚、赚钱晚。现在生活压力那么大，30岁还要靠父母。”带教医师黄玲感慨，“而且进入医院后只有升到主治医师，他的付出与回报才会成正比。”

注：文中慧心、晨曦、康宁、黄玲均为化名

注释：

【1】丁香园，规培生存现状报告：近三成表示月收入不足千元，超半数表示未被尊重https://news.qq.com/rain/a/20200509A0ARO600 2020年5月9日

【2】郭在新,冯文.我国医务人员配置质量的结构性差异分析.中国卫生事业管理,2021,38(02)

【3】刘冠宇,李潇,任思姚,等.吉林省基层医疗机构人力资源现状及影响因素分析.中国卫生经济,2019,38(06)

【4】“Emmon石一毛”，【九牛一毛】民营医院老板疯狂自爆|医学生的花式就业|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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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陈晓琪  董国鑫  黄倩玲

责编| 沈婧  王妮西

指导老师| 武慧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