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者|高原法医李君:背氧气瓶跑现场,尸检受伤打20针疫苗

澎湃新闻记者 胥辉

2019-04-01 12:5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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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潘下雪的时候很多,李君经常要在雪地里工作。本文图片 澎湃新闻记者 胥辉
一辆烧得只剩铁架的汽车残骸内,残留着一具几乎烧成灰炭的尸体。法医李君穿着一件T恤衫趴在里面,小心翼翼地用网筛从炭灰中筛出未燃尽的颗粒,试图从中找出破案的蛛丝马迹。车窗外,是海拔3100米、白雪覆盖的著名景区牟尼沟。
李君是四川省阿坝州松潘县公安局刑侦技术科唯一的法医,他同时还承担着周边红原县、阿坝县、若尔盖县的刑事案件、非正常死亡案的现场勘验工作。
3月24日,李君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说,作为一名长年在川西高原上工作的法医,每次勘验现场、检验尸体面临的主要困难,不是现场的血腥、气味难闻的尸体,而是特殊的作业条件、恶劣的气候和地理环境。他调侃说,这里一年只有两季——冬季、大约在冬季。李君已记不清多少次和同事们半夜三更,打着手电筒,背着氧气瓶、睡袋,提着20斤重的勘验设备,顶着风雪,翻山越岭赶往案发地了。法医不仅是一个辛苦差事,有时还要面临职业风险。李君在一次解剖尸体的过程中划破了手指,连打20多种疫苗仍难消除感染未知疾病的恐惧。
他说,他曾想过放弃这份工作,但终究舍不下一身警服。
李君说,松潘只有两季——冬季、大约在冬季。
零下3摄氏度的雪地,他穿着T恤尸检4小时
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还在睡梦中的李君被电话铃吵醒——牟尼沟一辆小汽车被烧毁,需勘查现场。他匆忙穿衣出门,拎起勘验箱与同事迅速赶往事发地。
那是2017年的3月3日凌晨5时。李君赶到现场后发现,一辆汽车以及车内物品全部被烧毁,只剩下光秃秃的铁架。
这里的司机因在车内乱搭线,私接喇叭音响、充电设备或车内抽烟导致汽车自燃。这是否又一起改装线路导致的自燃事故呢?
事发现场,整个山沟都被厚厚的积雪盖得严严实实,只有那辆被烧得只剩铁架的汽车顶上积雪很薄。李君走过去,探头往里一望,看到驾驶主座上有一具疑似人体的一米长碳化物。虽然90%的面积因火烧碳化,但李君还是分辨出那是一具烧焦的尸体。
李君分析,如果是自燃致司机丧命,尸体一般会头朝左侧车门,呈逃离姿势。而这具尸体倒向副驾驶方向,应该是车辆燃烧前已经死亡或昏迷,不排除杀人焚尸的可能。
牟尼沟是国家4A级旅游风景区,在这里发生这样的事,公安局上下都感到很大的压力。此前,松潘县近10年没发生过杀人焚尸类的恶性案件了。这次究竟是案件还是非案件?全局都在等李君给出初步结论。
李君在现场发现,尸体的胸部以上,包括上肢、下肢几乎全部碳化,手一碰就成灰。他用筛网将炭灰全部筛了一遍,提取了残存物质做微量物证鉴定,并确定助燃、引燃物。最终,他发现肺部表层虽然已碳化,但并未烧透。他小心剥去碳灰,发现了一条黑线一样的创口,继续深入剥开,看到的创口还挺深。综合各方面的勘验结果,李君确认:此案属于他杀,事后焚烧现场。
为确认这一结论,李君在汽车残骸内作业,衣服不断被挂划,防护服也没法穿,只能脱掉外套穿着T恤衫开始尸检。
那一次,他在零下3摄氏度的气温下连续干了4个多小时,第二天就进了医院,连续输液三天。
由于交通不便,李君经常要和同事们徒步赶往勘查现场。
背着氧气瓶去现场,树林里险遇山熊
牟尼沟的那起命案,警方最终查明,受害者是一名出租车司机。多年前,该司机因几十块钱车费与当地一男子发生冲突,男子事后再找司机“报仇”,结果又被司机打了一顿。2017年3月3日,该男子乔装打扮后坐上那名司机的车,在行至牟尼沟二道海景区路段时,将司机杀害并焚尸灭迹。
李君通过现场勘验确定侦查方向后,警方很快锁定目标,将准备逃跑的犯罪嫌疑人抓获。从发案到嫌疑人落网,总共不到24小时。“如果抓捕行动晚几分钟,嫌疑人就逃了。”李君说。
他对澎湃新闻说,牟尼沟命案现场尸检那一次,他虽然受了风寒,但并不算太幸苦。他和同事经常要前往一些不通公路的案发现场,有时骑马,有时只能扛着勘验箱徒步。
李君的腿曾因公受伤,做过3次手术,徒步爬山很吃力。他每次上山,携带物品必须轻便,一瓶水都不敢多带。由于高原缺氧,有时他得背上氧气瓶,一边吸氧,一边赶路。
2016年,松潘县最偏远的一个乡镇发生命案。李君勘验完现场刚返回办公室,沏的茶还没喝,又接到指挥中心通知,县城附近一座山上发现一具尸体。
李君和同事赶到山下,发现根本没路上山,只能顺小溪沟往上爬,到了山顶大家已精疲力尽。李君做完尸检,已是凌晨四点。由于出门匆忙,未带睡袋,大伙连夜下山。可当时照明电已耗尽,眼前一片漆黑,一行人靠着各自手机里的电筒照明,摸索着往山下走。李君走在最前面,走着走着,后面一位民警突然一把将他拽住,他才发现前面是悬崖,再走一步就要掉下去了。当时光线昏暗,走偏了路都浑然不觉。当地老百姓管这种情况叫“鬼打墙”。
还有一次,李君在山上勘查完现场,也是徒步下山。突然,前面树林里“嗖嗖”响不停,同行的村干部连忙提醒李君“别动”。等一阵响声渐远,村干部才说:“前面应该是一头老熊,如果正面撞上就完了!”
李君对受害人的X光片拍照取证。
解剖尸体时受伤,打了20针疫苗仍做噩梦
李君告诉澎湃新闻,在高原上做法医,不仅山高路险、自然环境恶劣,工作条件也不太好,没有尸检中心,没有专业的殡仪馆,发现需要解剖的尸体,无论在山上、田地中、河坝里,现场拉起警戒线就得干。当地的一些丧葬习俗也对尸检工作形成挑战,有些民众太看重尸体的完整性,认为解剖之后对子孙不利。所以,尸检前,李君还常常要先做通家属的思想工作。
当然,除了高原特殊的自然环境和民情风俗,李君还面临法医这个行业的职业风险——受条件和环境的限制,他遭遇的风险系数往往更高。
2016年6月左右,李君在松潘县国道213线公路边的河道沙滩上,对一具经河水浸泡后高度腐烂的尸体进行解剖。他在做胸腔解剖检验,用手术刀分离胸锁关节的过程中,刀片突然断裂,断裂刀片带着死者血迹反弹起来,倒插进他左手大拇指侧面,顿时血流如注。
他拔掉刀片,脱下手套,看见伤口有两公分左右,连忙挤压伤口,尽量排出可能污染源,简单用白酒冲洗后,再用纱布和线扎紧拇指止血。戴上手套继续完成检验。
检验完,伤口处的纱布已被鲜血渗透。李君到县医院包扎,破伤风皮试阳性,不能第一时间打破伤风抗毒素。而其他预防性措施县城比较缺乏,他只能次日请假回成都处理。
回到成都家里后,李君不敢将受伤的事告诉父母。他悄悄去成都的各大医院里,把能想到的疫苗都打了一遍。几天下来,他打了20多种疫苗,仍然无法消解心中的焦虑,晚上睡不着,常被染病的噩梦吓醒。每天吃饭的时候,他悄悄标记好自己的碗筷,怕万一自己感染了疾病又传染给家人。
后来李君得知,那次解剖的尸源是上游一个乡镇的环卫工,失足落水,他稍稍心安。2017年体检没发现什么问题,他终于踏实了。
李君在勘验现场提取掌纹和脚印。
妻子要他辞职 他舍不下这身警服
今年40岁的李君说,成为法医纯属机缘巧合。
他的父亲曾经在高原地区服役,受其影响,李君从小就有制服梦,爱看武侠小说的他还有一颗匡扶正义的侠客心肠。
李君中专学的是临床医学,在泸州医院实习之后,短期做过医生,后来考大学学了计算机。2007年通过考警,穿上警服回到了父亲曾经服役的地方。
最开始,李君是松潘县一个乡镇派出所的普通外勤民警。在这个派出所,他第一次受伤——在一次出任务时跌倒,伤到膝盖,先后三次手术。从此之后,爬山对他来说是很艰难的事,可后来成为法医的他,经常得爬坡下河。
当年松潘县公安局唯一的老法医要退休了,局领导考虑到李君是医学专业毕业的,问他愿不愿意调到法医岗位。他考虑到既能穿警服,又不用放弃所学的临床医学专业,便答应了。在成都经过半年的实习实践后,李君正式走马上任,成为一名法医。
由于很多人对法医这个职业有忌讳,许多同学都只知道他是警察。别人不问,他从不主动告诉别人自己是法医。有人知道他是法医之后,总向他打听有没有诡异离奇的经历;有人表面上对他很敬重,却又怕同他握手。李君成了“另类”,不过慢慢地他也习惯了。
相比内地,高原地广人稀,发案率较低。但李君并不“闲”。除了法医,他还兼任刑警工作,办过抢夺、抢劫、经济类及诈骗、盗窃等案子,抓捕过逃犯,也兼任过重案中队长。理论上,法医不能直接办案。但现实中,他只能回避涉及尸检的案件,其他一些案子都得参与。
作为一个从内地考入高原地区的警察,注定了一开始就和家人分离。李君的妻子在成都都江堰开了个小店,而他常年在松潘,几个月难回家一次,甚至孩子出生,他也是三天后才赶到家里,妻子冷冷地说了一句:“现在还来做什么?”李君当时很难受。
后来,妻子多次劝他辞职回家,一起经营小店,“一家人也能生活”。李君说,他也想过辞职,但最终还是舍不得脱下那身警服。最后,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他。
这些年来,李君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也接触过很多嫌疑人和受害人的家属。一个个惨案背后,是家庭的支离破碎和亲人无法抹去的悲痛。李君觉得,作为一名法医,有责任揭开真相,让正义彰显。
他说,他很珍惜自己的工作,会坚定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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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宋蒋萱
校对:施鋆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法者 高院 法医 氧气瓶 尸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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