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缉慈｜海淀区山后蝶变：中关村科学城北区的创新生态密码

北京市海淀区以百望山-西山山脊为界的山前（南区）与山后（北区）差异显著。山前近城，历史上为皇家园林、京畿重地，近现代汇聚高校和科研院所，如今成为中国的人工智能大模型技术研发及产业落地的策源地，即中关村科学城南区；山后的西北旺、永丰、温泉一带，历史上以农耕村落为主，发展相对滞后，如今崛起为中关村科学城北区。

1963年我上北大时，第一次地质野外实习是在北安河公社寨口村进行的，记得那里是贫困山村；1970-1976年，我的小弟曾在永丰公社西六里屯砖瓦厂当壮工；1978年我参加高考地理阅卷时，发现海淀山后考生的水平比山前考生差很多；1990年我安排工业地理课堂实习，联系到位于唐家岭村的一个家具厂是作坊式的。这些经历使我对海淀北区形成了刻板的印象。大约在1998年，海淀区朱书记问我山后地区落后的问题怎么解决，我提不出好主意。

2025年，我的“中关村科学城观察”一文有较大篇幅提到中关村科学城北区。然而，我认为北区的园区存在空心化的危险。从理论上说，园区应是对入驻企业的长期承诺，旨在促进创新型企业成长和繁衍，成为充满产业氛围和创新氛围的社区；园区运营公司人员需成为精通技术、金融与产业的“新型企业家”。我最近的“人工智能企业集聚北京海淀的动因探寻”一文只聚焦于中关村科学城南区。

北区的发展对于我来说一直是个谜，因此我很想去看看海淀山后的园区究竟如何。近日，在中关村科学城空间管理处的引荐下，我去看了位于西北旺地区（镇）的中关村壹号和中关村AI北纬社区，以及蓄势待发的苏家坨镇的园区。本文拟以中关村壹号和AI北纬社区为例，探讨中关村科学城北区的创业创新生态是如何形成的。

一、中关村壹号的创新生态

中关村科学城北区由永丰和翠湖两大组团构成，有中关村壹号和ICPARK等一批专业园区。这些园区按赛道招商，例如中关村壹号聚焦商业航天和人工智能领域，IC PARK则专注于集成电路领域。上个月，北京日报“一座仰望星空的小镇，正在海淀生长！”的文章将中关村壹号作为“北京卫星小镇”进行了长篇报道。

中关村壹号前瞻布局商业航天与人工智能赛道，两大特色产业的企业占比80%，产业集聚优势突出。园区总面积约50万平方米，已有1万余名人才、100余家企业在此扎根。在商业航天卫星产业领域，40余家相关企业近距离协作，形成了商业航天卫星产业集群。例如，微纳星空、工大卫星等负责卫星研制；星图测控、轨道辰光等负责卫星测控与运营；中科星图专注空天大数据与数字地球领域，与其子公司——聚焦气象与低空经济服务的中科星图维天信共同构成应用环节。在人工智能领域，有小马智行、滴滴自动驾驶、中科驭数等40余家企业，涵盖自动驾驶、计算机视觉与空间AI、DPU芯片等子领域。

与过去只做地产销售的园区截然不同，中关村壹号是为企业和产业服务的平台。其运营主体——实创亿达公司负责人在谈到园区的重要性时，引用北京市科技企业孵化器发展举措的“四个专业”，即专业的平台、专业的人员、专业的早期投资和专业的产业链供应链服务。在产业招商前期，该公司做了大量产业研究，做了产业图谱，根据本园区的条件和基础做精准定位和深度分析，并走访了170多家商业航天领域的代表企业。

该公司有完善的产业运营服务体系，满足包括科技项目申报、投融资对接、促进企业协作、共享实验室、人才公寓、场景落地，甚至市场拓展、跨境商旅等企业的共性和定制化需求。依据企业发展阶段和实际需求，为初创、成长和成熟期的企业提供人才、技术、政策、金融、市场、圈层、品牌推广、国际化及企业出海等百余项精准服务。

园区与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航天五院）、中国科学院空天信息创新研究院合作，联合北京星辰未来空间技术研究院、商业航天创新中心等创新平台，链接20余家全国重点实验室、高校院所和新型研发机构，建设太空数据中心创新联合体、商业航天与人工智能产业融合创新平台、校企实训基地，落成5家市级企业技术中心，开展整星研制、卫星载荷、AI芯片、太空算力等技术攻关，推动多项前沿技术落地转化。

三十年前我从国外访学回来时，写过一批关于地方创新网络（local innovation network）或创新环境（innovative milieu）的文章，例如指导博士生写了“论区域的技术创新型模式及其创新网络——以北京中关村为例”，以及“SEARCHING FOR MORE INNOVATIVE CAPABILITIES:THE CASE OF ZHONG'GUANCUN, CHINA”等。我强调创新是社会过程（Innovation is a social process），企业之间在诚信基础上，通过长期的正式或非正式的交流可能实现知识溢出和产业融合。2023年我的“产业融合为什么很重要”一文再次强调，创新活力来源于地方创新文化中蕴涵的企业家精神，以及有利于相关企业竞争和合作的制度和社会网络。

在中关村壹号，我高兴地得知，实创亿达公司打造了“边界汇”和“后浪社区”这两个品牌，前者侧重产业活动，定期举办产业沙龙、论坛、资源对接会，帮助企业拓展人脉和市场。后者侧重企业服务，关注科技青年的成长与生活，组织各类社团活动（如跑步、骑摩托车、露营等）、技能培训、社交派对，以及举办艺术展等等。此外，完善的生活配套和智慧化的办公场景共同营造了宜人的工作环境。通过园区运营方的这些努力，使得创业创新生态系统逐步形成。那里没有老城区的拥挤喧嚣，只有年轻、高效、充满朝气的科创日常。

二、中关村AI北纬社区的创新实践

中关村AI北纬社区是北京首个专注AI原生创业生态与一人公司（OPC）的特色园区，目前有120余家人工智能企业，其中，1至4人团队的企业26家，纯1人的企业14家。近50%是2025年新创企业，超50%企业人员平均年龄在35岁以下。当今AI工具大幅降低了创业门槛，中关村AI北纬社区及时抓住了这一趋势。该园区打造了Token Space中小企业服务平台，其服务包括搭建开源技术平台、开展创业培育与专业辅导、助力项目落地、引入产业基金、促进社群交流和国际合作，以及给予租金优惠、配套人才公寓和接驳班车等。园区与软积木ChatU、百度飞桨、火山引擎、科大讯飞超脑、智谱AI、北数云等技术平台合作，为创业者提供一站式AI开发工具。通过“全球AI生态伙伴计划”，该园区链接开源技术平台、场景、资本、智库、传媒与国际创新资源，还开设人工智能OPC夜校，联合百度、天翼云等机构开展无代码编程培训。园区举办了Token Link Day专场路演，联合科大讯飞等龙头企业，为一人公司搭建展示与合作的桥梁，推动项目快速实现商业化。

我在媒体上看到关于北京哪吒互娱公司的创始人苏魁的报道，很感兴趣，到中关村AI北纬社区与他交流。他用AI技术打造龙骨动画平台，缩短了传统动画制作周期，打破了海外工具垄断，已服务全球数千名开发者。他的一人公司从Token Demo Day路演起步，在社区的资源对接、生态陪伴下成长，他体会到最前沿的创新往往诞生于最开放的生态。最近CCTV新闻报道了AI北纬社区。正如报道中所说，这些看似单打独斗的创业者们在这里可以共享办公环境、算力资源，对接客户和投资人。同时聚集技术型人才与行业应用型人才，形成了互补共生的OPC创业生态。从苏魁的创业经历我体会到社区创新生态对一人公司是十分重要的。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在中关村壹号和中关村AI北纬社区，我不仅看到了高品质的创业办公环境，而且感受到了海淀区，甚至北京市浓厚的创业和创新氛围，彻底改变了我对北区落后的成见。在中关村科学城北区，园区不再是“容器”，而是具有鼓励创新、开放包容氛围的社区。园区的承租人不追短期风口，而是沉下心做硬科技、做专精特新企业。这种踏实的风气，吸引越来越多优质项目落地，也让北区从“产业园区”逐渐向自我生长、自我迭代的创新雨林发展。中关村科学城北区的创业创新生态，是背靠全国最强科研资源、靠专业园区精准布局、靠龙头企业与人才带动，尤其是靠园区运营商专业的服务，一步步长成的。科技新贵的创业和创新活力是中关村壹号和中关村AI北纬社区给我留下的最深刻印象。

参考文献

王缉慈等, 2010. 超越集群——中国产业集群的理论探索[M]. 北京: 科学出版社.

王缉慈, 2016. 创新集群三十年探索之旅[M]. 北京: 科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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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缉慈，系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经济地理学教授，持续关注国内外产业园区和创新集群。本专栏以园区之思为主题，求索园区的初衷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