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劲扬｜攀登“生命之巅”：一位肝移植传承者的突围之路

肝脏移植手术被业内人士视为“最难逾越的一座山峰，每一步前进都充满着艰辛”。从10年前决心投身到这个领域的那一刻起，风雨兼程便是既定的旅途，顾劲扬却早已备好行囊，不惧挑战，无畏前行。

面壁十年图破壁，过去的10年里，从南京到上海，从武汉到重庆，顾劲扬的医学地图勾勒出一位肝移植专家不断突破极限、攀越高地的轨迹。他的每一次启程，都是为了向巅峰更进一步。

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人民至上、生命至上，保护人民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可以不惜一切代价！顾劲扬正是用行动践行这一初心使命。在这条不断登攀的道路上，有关注与鼓励，荣誉与掌声，也有挑战、质疑，甚至是失败。但顾劲扬从不挂怀那些外在的光环与得失，“让病人更好地活下去”才是他唯一关注的终极目标。

以仁心为舟，以医术为桨。在肝移植领域的艰难征途上，只为渡患者脱离病痛苦海，重燃生命之光。这，就是医者仁心的使命和担当。

                                                                                                         ——编者按

▲顾劲扬

肝胆之间，手术刀尖上的舞蹈，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在医院里，手术台就是一方看不到硝烟的战场，没有轰轰烈烈的炮火，但其中的紧张与艰险只有医生团队才能体会。

2025年8月27日，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肝胆外科手术室内的无影灯亮了整整10个小时，一场惊心动魄的生命接力赛刚刚落下帷幕。顾劲扬团队成功地为60岁的患者邓先生实施了成人亲体辅助肝移植手术。弟弟捐献的右半肝，与患者自身保留的部分左半肝，像两块精密拼图般完美契合，在患者体内共同承担起生命的重任。

这台手术堪称肝移植领域的“珠峰挑战”——血管吻合误差不能超过毫米，胆道重建必须严丝合缝。稍有差池，大出血或胆漏都可能导致手术失败。这也是重庆首例成功完成的成人亲体辅助肝移植手术，开启了“双肝共生”的生命奇迹。这种成功案例，在全世界的文献报道中不足300例，中国公开记录不到100例。

肝脏移植是目前全世界外科手术中最大、最复杂、费时最长的手术之一，涉及极高难度的操作和高风险。因此，往往被医学工作者视为“畏途”。然而，在顾劲扬的人生词典里，从来没有“不可能”这个词，越是艰难，越要向前。越是别人攻不下来的城头，越能激发起他挑战到底的雄心。

顾劲扬笃定：“一名优秀的医生就是要敢于突破‘禁区’，做别人不敢做的手术，为更多患者带来生的希望。”正是这种认真和追求极致的态度让他付出比同龄人更多的辛苦和努力，但也达到了同龄人所没有的高度与目标。

敢为难事守初心

——“中国有高达30万的重症晚期肝病患者在等待移植，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顾劲扬始终将“器官短缺”问题置于科研核心。围绕这一痛点，他带领团队在三个方向上同时发力，形成了一套独特的“中国方案”。

“做难而正确的事”——这不仅是顾劲扬的座右铭，更是他用生命践行的医学信条。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肝移植手术专家，顾劲扬的身后是一幅中国肝脏移植手术高速发展的宏伟图景。在他的履历簿中，记载着诸多里程碑式的成果和纪录：比如率先开展并且顺利实施的成人/儿童亲体肝移植、劈离式肝移植、辅助肝移植、废弃肝移植、跨血型肝移植、多米诺肝移植等国际顶尖肝脏移植手术，先后完成包括全球最高龄纯合子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肝移植、亚洲首例新辅助放化疗联合肝移植治疗不可切除肝门部胆管癌、全国第三例镜面人小儿亲体肝移植等一系列突破性的肝移植手术。

顾劲扬介绍，肝脏是“沉默的器官”，早期病变往往没有明显症状，待到出现明显不适时，病情往往已经较为严重。肝移植是治疗终末期肝病的最有效手段。然而，中国肝移植事业的现实却异常严峻：器官捐献率低、供肝质量参差不齐、肝癌免疫治疗效果不佳……每一个问题都如一道高墙，阻挡着肝移植技术的普及与提升。

“器官短缺”毫无疑问是最大的痛点。中国有高达30万的重症肝病患者正在等待移植的机会，顾劲扬无奈地说：“但每年能够获得的肝脏数量远远不够。”

“临床遇到的难题，就是科研最好的课题。”为解决这一突出矛盾，顾劲扬带领团队正在三个主要方向上持续发力攻关。

首先是推进辅助肝移植技术的推广落地。顾劲扬打破传统肝移植“全切病肝”的思维定式，通过“保留部分病肝+植入健康肝段”的方式，让供肝体积不匹配的患者也能获得救治机会。这项技术难度和风险较之传统的肝移植大大增加，却能让一个完整肝脏救助更多患者，为器官短缺困局提供了全新解决方案。

其次是提高“边缘性供肝”的利用率。目前，供肝质量面临严峻挑战——高龄、脂肪变性、缺血损伤……大量本可挽救生命的肝脏被当作“弃肝”。“一个移植中心扔掉10个肝，如果我们能挽回5个，就等于多救了5条生命。”顾劲扬如是说。他带领着团队聚焦“边缘性供肝”的损伤修复机制，并以此为靶点开发干预策略。他们正与工科团队实现医工合作，研发体外机械灌注系统，在移植前主动修复、评估其功能。“我们的目标，是让这些‘废肝’重获新生，变废为宝！”

最后是针对中国肝癌高发的问题探索新的治疗方案，破解免疫治疗困局。中国的肝癌患者占全球病例一半，5年生存率长期低迷。PD-1等免疫疗法曾带来希望，却在治疗中遭遇“低应答、高耐药”的瓶颈。“只有20%～30%的患者有效，而且很快耐药。”顾劲扬眉头紧锁，“这远远不够。”于是，他转而研究“免疫再挑战”策略——通过逆转T细胞耗竭状态，让耐药患者重新对免疫治疗产生反应。这一前沿方向，有望改写晚期肝癌的治疗格局。

漫漫征途勇求索

——在过去10年里，顾劲扬一次次主动离开舒适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顾劲扬一旦认准了目标，必定会全力去拼，这是一个不达目的绝不放弃的人。

顾劲扬的医学之路始于南京，却不止于南京。本科毕业时，他以专业第一的成绩保送至南京医科大学全国排名第一的康复医学与理疗学专业，师从中国康复医学泰斗励建安教授。

在励建安的悉心指导下，顾劲扬成长为康复医学领域的潜力新星。在众人眼中，这种崭露头角、被前辈看重的年轻人，通常在行业中稳定下来，按部就班地工作，前途是可以预见的。但比起常人眼中的“按部就班”和“稳步上升”，顾劲扬内心始终渴望更直接的救治方式：“康复医学注重帮助病人功能的恢复和生活质量的提高，但我更想拿起手术刀，手起刀落，把病根除了。”

为此，顾劲扬与导师进行了一次坦诚的深谈，提出放弃硕博连读的机会，跨专业考取外科学博士。尽管不舍，但励建安还是全力支持了弟子的选择。最终，顾劲扬这个没有外科临床经验的“门外汉”，竟然以超出第二名30多分的优异成绩，成为当年鼓楼医院肝脏外科创始人丁义涛教授唯一录取的跨专业博士。

不过，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31岁那年，顾劲扬博士后出站，正式踏入临床工作。在此之前，他连外科结都不会打，也没有写过一份病历，更没下过一个医嘱，而同龄的外科医生早已能独立主刀。面对一群比自己小五六岁的年轻同事，顾劲扬放下“优秀博士”的身段，怀着“空杯心态”一切从零开始。他在动物实验台上反复练习缝合，把手术室的录像带回家逐帧分析，甚至主动跟县医院来进修的医生们虚心求教。3个月后，他便能独立写病历，半年后开始主刀手术，3年后，顾劲扬成功主刀完成肝胆外科的顶尖手术，并在34岁时晋升为副主任医师。

3年时间完成别人10年的跨越，顾劲扬成为江苏省同龄外科医生中的佼佼者，几乎拿到了省内所有的科研项目。彼时，时间走进了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器官移植被称为医学皇冠上的明珠，而肝脏移植则是这颗明珠中最璀璨的部分，也成为最吸引顾劲扬的地方。

在医学界，一个新术式、新疗法的有效研究，就有可能使患者远离病痛的折磨，减少病逝的人数，挽救万千个即将遭受灭顶打击的家庭。当然，这是一个非常艰辛的过程。但在顾劲扬看来，作为医生，再难再累也要坚持，无论何时，都要为了患者的生命拼尽全力。

一路走来，顾劲扬笃定“技术不是在舒适区里练成的”。35岁的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离开生活了30多年的家乡南京，离开亲人，离开优渥的生活环境和工作环境，孤身南下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只为进一步钻研肝脏移植手术。

仁济医院是当时全国最大的肝脏移植中心之一，行内人开玩笑说这里是“全宇宙最大的肝脏移植中心”。尽管在南京时，顾劲扬已身为副主任医师，但在这里，他却要从肝移植手术的“三助”做起。在仁济医院的日子里，顾劲扬经历了一场“体力与脑力的双重磨炼”，他形容那里“一个月的手术量，比国内某些医院一年的手术总和还要多”。

往来上海与南京之间，高铁只需要一个小时，但在初到上海的一年多里，顾劲扬回家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他终日把自己泡在手术室、病房和实验室里，获得了更多钻研机会，包括劈离式肝移植、活体肝脏移植，以及小儿肝脏移植。工作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台手术的出血量、吻合时间和注意事项，正是这样的高强度磨砺，让他在半年内从三助跃升至一助的位置，两年后便能独立主刀完成经典原位肝移植。

▲顾劲扬团队合影

两年后，顾劲扬转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迎来更大的挑战。他带领着一个五六人的小团队从零起步，组建医院的肝脏移植科。“过去做手术就是自己天天泡在手术室里，别的不用想。现在要有更多协调和管理的工作。身为团队的领头人，在发展遇到瓶颈时要能顶得住压力，知道带领团队往哪个方向走。”顾劲扬如是说。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顾劲扬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当时，临床经验不足，管理经验缺乏，他就在“干中学”，自勉要做个“打不死的小强”，从每一次手术中总结，从每一次总结中反思，从每一次反思中进步。

在新华医院期间，顾劲扬完成了近200例肝脏移植手术，其中创造了该院的多个“第一”，如第一例儿童亲体左外叶肝移植、第一例成人亲体左半肝移植等。这些开创性工作背后，顾劲扬经历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和对细节的极致追求。

在上海的几年中，器官短缺的问题始终困扰着顾劲扬：“上海医疗资源集中，完成全国约1/4的肝移植手术，但器官捐献率却不高。2000多万人口，每年大约只有100位器官捐献者，很多患者在等待中逝去。”这是身为医者的顾劲扬最无奈的地方。

相比上海，湖北器官捐献数量走在了全国前列。“湖北每年有400～500个器官捐献，那里的肝脏移植供大于求，在武汉协和医院的平台上，肝脏移植手术的数量和质量都应该有更好的发展。”这也是顾劲扬决定从上海来到武汉协和医院的最重要原因。他的科研之路，始终围绕着“解决临床实际问题”展开。他的眼中紧盯着的，永远是下一台手术和下一位要救治的病人。

到武汉的第5个月，正逢新冠疫情感染高峰。这对于新成立不久的武汉协和医院肝脏移植中心是一番不小的考验。作为肝脏移植中心新引进的学科带头人，那段日子里，顾劲扬几乎以医院为家。他多次提到“时间”，医生的工作就是与死神赛跑，尽可能地去为患者争取时间，因为时间就是希望。在协和，供肝就是命令，什么时候供肝送到医院，什么时候就得做手术，一刻也不能停歇。即便这一天是除夕，是你的结婚纪念日，一切都不例外。当年，顾劲扬的小女儿出生那天，他就正在为病人做手术，而在3年前的43岁生日，他也是在一台肝移植的手术中度过的。对他而言，那一年最好的生日礼物就是“手术成功，病人顺利地下了手术台”。

仁心妙手济苍生

——肝胆之间，不仅有手术刀的寒光，更有生命的温度；不仅有技术的精进，更有精神的传承。

2025年，顾劲扬调任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肝胆外科负责人。站在新的平台上，他又有了新的目标：“我们要建立西南地区最大的肝脏移植中心之一，开展更多原创性研究。”

长于思考，善于学习是顾劲扬一贯的特质。他可以做到快速和全身心地拥抱新技术与新变化。他强调说：“医学技术在不断发展，我们绝不能故步自封，要勇于创新，敢于突破，应该有远见，用发展的眼光和超前的意识来思考器官移植的发展。”

在顾劲扬心里，只有不断突破限制，研究前沿治疗技术、攻破更多的疑难杂症，才能解决更多的问题，救助更多的病人和家庭。医学的进步，往往就是建立在这种从医者的大胆尝试之上。

为实现持续对肝移植受者健康状况追踪随访与动态评估，顾劲扬自主开发出肝移植受体个体化随访与诊疗生物大数据平台、智能化肝移植患者预后预测平台及肝移植受者术后抗排斥药物监测数据平台。这些平台，不仅为临床决策提供支持，更成为肝移植围手术期管理及国际标准修订的重要依据。

顾劲扬认为，肝移植已从单一外科手术迈向全流程精细化管理，全链条协同创新将持续推动学科高质量发展。为此，他致力于打造高水平的肝脏移植团队。“一个优秀的肝脏移植团队，不仅需要技术精湛的外科医生，还需要麻醉师、重症监护医生、OPO协调员等各个环节的紧密配合”，在顾劲扬的带领下，重医大附一院肝胆外科已成为中国肝移植领域的重要力量。他们不仅在临床技术上不断突破，更在科研创新上引领方向。

“一个人一辈子能做的手术有限，但若能把技术和理念传播出去，就能让更多病人受益。”顾劲扬深知，医学的进步不仅需要个体的突破，更需要人才的传承。作为博士生导师和科室负责人，他对年轻医生的培养有着独特的理念。

在顾劲扬看来，年轻医生“最重要的不是聪明和天赋，而是意志力”。他经常鼓励他们挑战那些别人不做或认为不能做的“硬骨头”。“珠穆朗玛峰的登顶路上从没堵过车，”他常对学生们说，“只有走那条少有人走的路，才可能获得成功。”

顾劲扬的严厉，在团队成员中已形成一种共识。“一个月能做10台肝移植手术，绝对不能只做八九台。今天能做的事情绝对不要拖到明天。”在保持效率的同时，他对细节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在顾劲扬的耳朵里，绝不能听到“差不多”“大概”“凑合”这样的字眼——“如果满分是10分，我绝不允许只得9.5，一定要做到最好才行！”

“我们不仅要‘创新’，更要‘用心’！”求学期间，顾劲扬常随导师励建安查房。当看到导师亲自为截瘫患者处理排泄物、将全部现金塞给贫困患者家属时，彼时年轻的他深刻理解到了“医者仁心”的真谛。这份信念，也成为顾劲扬日后行医的底色。如今，每次手术前，无论多忙，他都会与病人和家属进行一次深入沟通。他从不高高在上，也不使用复杂的医学术语，只凭一腔坦诚：“你们的信任，就是我敢闯‘禁区’的底气。”

同样给了顾劲扬底气的还有他的家人。工作上的奔波与坚持，同时意味着对家人的亏欠。来重庆半年多了，分居两地的家人们还没有团聚过。以往10年的漂泊，亲人们也是聚少离多。“家里的大小事情都甩到了我爱人的肩上，我的时间都给了病人，对家里老人的照顾、对孩子成长的关注都太少了。”顾劲扬内心充满了愧疚，但接着话锋一转，又恢复了他坚定的一面，“每个病人的背后也都是一个家庭，做医生注定是要舍小家，为大家。这也是我的使命。”

通往肝脏移植成功的生命关口，道阻且长。顾劲扬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但他愿做那束光，照亮哪怕一小段路。“肝移植不是终点，而是新生命的开始。”顾劲扬提高了声音，“生死之间，我们要做的，是让每一个等待移植的患者，都能看到希望！”

专家简介

顾劲扬，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肝胆外科主任，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青年科学基金A类（原“国家杰青”）获得者。曾先后于国内多所著名肝胆外科/肝脏移植中心（南京鼓楼医院、上海仁济医院、上海新华医院、武汉协和医院）开展或主持工作。长期从事肝胆外科及肝脏移植临床工作，特别擅长良恶性终末期肝病肝移植术，以及各类肝胆肿瘤的精准微创切除术。近年来，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面青项目6项，其余各类省市课题20余项。累计科研经费逾2000万元。以第一完成人获得2024年中华医学青年科技奖。曾获省市医学领军人才、杰出青年医学人才等荣誉称号。作为通讯作者在国际顶级期刊《细胞代谢》（Cell Metab）、《分子细胞》（Mol Cell）、《临床研究杂志》（J Clin Invest）、《自然-通讯》（Nat Commun）等发表IF>10分SCI论文20余篇。副主编、参编医学论著10余部，授权13项国家专利及软件著作权。编写国内本领域指南/专家共识10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