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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锋”还是“冒犯”?《姐姐妹妹站起来》中的古希腊喜剧传统与当代实验

常宸睿
2026-05-22 15:4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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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31年至公元前404年,希腊的伯罗奔尼撒半岛上,以雅典为首的提洛同盟和以斯巴达为首的伯罗奔尼撒同盟之间发生了战争。这场战争历时长、范围广、伤亡大,直接导致雅典民主政治的衰颓,影响了后世对战争、政治与国际关系的认知,故被视作西方政治思想史上最具标志性的古代战争之一。阿里斯托芬的《吕西斯特拉忒》(Lysistrata)诞生于这样的时代背景:深受战火侵扰的希腊女性联合起来,以“性罢工”的方式挑战权威,争夺话语权,从而实现停止战争、恢复和平的目的。两千四百余年过去,战争与和平、权力与政治、身体与性别,依旧是人类世界无法回避的核心命题。于是,这部作品经中希两国团队联合制作,跨越语言、文化与历史,以《姐姐妹妹站起来》为名,再度呈现于上海话剧艺术中心舞台之上。然而,经典的“重生”并非毫无摩擦,赞扬与质疑、笑声与不适同时存在,喜爱者赞其大胆、诙谐、鲜活、先锋,反感者责其低俗、尴尬、生硬、冒犯。或许,恰恰是这种分裂性的接受,为理解这次改编提供了一个极具意味的文化切口。

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姐姐妹妹站起来》剧照

战争中的戏谑:《吕西斯特拉忒》的深刻与荒诞

在古希腊,戏剧是祭祀酒神狄俄尼索斯的重要公共活动,兼具宗教仪式、公民节庆与文化竞赛的性质。古希腊喜剧通常在城市酒神节(City Dionysia)和勒奈亚节(Lenaia)等节庆场合竞演,酒神所象征的狂欢、身体性与边界突破,深刻塑造了喜剧的面貌:粗俗的笑料,犀利的讽刺,夸张的身体表演与幻想性的情节结构,对生殖和生命的关注,构成酒神节庆传统下喜剧的鲜明特征。与今天常被理解为“休闲消遣”的喜剧不同,古希腊戏剧是公共生活的重要部分:参赛剧作家要竞逐名次,观众也并非单纯的娱乐消费者,而是作为城邦共同体的一员参与评判。公元前五世纪,随着雅典民主政治发展至高峰,社会对城邦政治、公众人物、权力、制度、教育等公共议题的关注与日俱增,喜剧遂与民主制度紧密结合,政治可以成为笑料,公众人物经常被点名戏仿,甚至连神明、哲人与普通市民都难以置身事外。荒诞与现实并置,宗教氛围与论辩精神兼备,包袱与批判同出,形成独具特色的古典“旧喜剧”(Old Comedy)风格。

阿里斯托芬胸像(公元1世纪)

古典旧喜剧通常以歌队(chorus)为核心,通过开场段(prologos)、进场歌(parodos)、公开争辩(agon)、歌队献诗(parabasis,歌队脱离剧情直面观众陈词)等环节推动剧情,结局往往走向宴饮、庆典与和解。作为古希腊最具代表性的喜剧家,阿里斯托芬的作品集中体现了旧喜剧的典型程式与艺术特征,以歌队、竞辩与身体狂欢为主要形式,用政治讽刺、荒诞幻想和粗粝戏谑构筑内容。《吕西斯特拉忒》是阿里斯托芬作品中颇为经典的一部。一般认为,该剧首演于公元前411年雅典勒奈亚节,其确切竞赛名次与首演反响已不可确知。然而,这部以女性集体行动为核心的喜剧,不仅表达了对和平的渴望,更敏锐揭示了性别、身体、欲望与权力的复杂纠缠,因此成为古希腊戏剧史上最具现代回响的作品之一。

雅典的狄俄倪索斯剧场,在阿里斯托芬生活的时代,观众可能是坐在木质长椅上观看戏剧表演。

《吕西斯特拉忒》内在的先锋性,使其天然具备被现代语境诠释和改写的条件。首先,作品通过“性别倒置”讽刺政治秩序的失能。在古代雅典,女性在法律上受父兄或丈夫的管辖,没有政治话语权,也无法进入男性主导的公共空间。然而,《吕西斯特拉忒》上演的年代,伯罗奔尼撒战争已进入后期,西西里远征的惨败更重创雅典的政治信心。在这样动荡失序的背景下,长期被排除于公共政治之外的女性,反过来承担起重整秩序、议定和平的角色;而男性则表现为沉湎欲望、狼狈失能的尴尬形象。《姐姐妹妹站起来》中故作姿态的“执政官”,宣称自己享有提案、立法、决策之大权,却在剧中沦为滑稽、软弱、被牵着鼻子走的“阮诺斯”。两千年前,阿里斯托芬通过戏剧想象实现对城邦秩序的短暂倒置,现如今,这种性别翻转的设想仍不过时。其次,作品建立起公共政治与身体性间的内在张力。阿里斯托芬笔下的战争,不只是属于执政者与议事厅的宏大历史事件,它同样侵入家庭、生育与性生活等私密空间。战争看似独属于男性主导的公共政治,真正承受其后果的,却是整个社会的“身体结构”。阿里斯托芬不再以“高雅”或“抽象”的方式探讨政治哲学命题,而是通过身体化、夸张化、失控化的喜剧表达暴露城邦的问题;那些看似露骨的性笑料,实则隐喻着父权秩序下对土地、权力和财富的欲望。第三,作品尖锐洞见了性别关系背后的权力逻辑。《吕西斯特拉忒》中,性不单只是私人情感的附属,而是一种社会资源,与生育、婚姻、家庭、财产、权力乃至国家秩序密切纠缠,深嵌于权力结构之中。米丽诱惑丈夫却最终抽身离去的情节,尤为鲜明地展示了性如何作为一种权力手段被运用,两性关系之中始终潜藏着权力的角逐。

毕加索关于《吕西斯特拉忒》的绘画作品

剧场上的实验:《姐姐妹妹站起来》的继承与改写

维护古典作品的生命力,并非将其原封不动地保存或照搬,而是让它在新的时代语境下产生更多可能,《吕西斯特拉忒》亦是如此。如何让一部深植于古希腊旧喜剧传统、充满特定时代语境与原始笑料的作品,在另一种语言和文化环境中重演?《姐姐妹妹站起来》正是对此的回应和实验。

总体而言,《姐姐妹妹站起来》对《吕西斯特拉忒》在内容、形式与风格上的诸多保留,确实值得肯定。在内容上,剧本较为完整地保留了原作的叙事逻辑、戏剧节奏和人物关系,并增设了一些生动的细节和现代化处理,改写集中在表达方式而非故事本身。在形式上,剧作采用大量的音乐、舞蹈和群体调度,借助重复夸张的身体动作、群体性的喧闹与节奏,复刻古希腊戏剧的表现方式和节庆氛围,从而以集体表演震撼人心。最重要的是,《姐姐妹妹站起来》保留了阿里斯托芬荒诞、粗粝和高度身体性的语言风格:日常化的比喻、高频的下流话,以及针锋相对的言语交火。剧中含有双关意味的“大事”“凉鞋趁脚”“疏通管道”“把火点起来”“把棍子插进去”等“低俗”表达,皆出自原作的经典“笑料”。

当然,为了能让当代观众更自然地进入古希腊戏剧语境,《姐姐妹妹站起来》也进行了大量现代化转译与本土化改编。最明显的就是剧场摩登式的置景,演员们复古而先锋的妆造,一眼吸睛又令人亲切,发扬了阿里斯托芬喜剧的“超现实”风格。如前文所述,台词的改写是改编实践的重点,剧目用当代文化语域重新组织了阿里斯托芬的喜剧语言。比如用普通话和方言凸显雅典、斯巴达两城文化的差异;在“agon”情节中增设时下流行的喜剧包袱;增加谐音梗、伦理梗和“老登”“不要就是要”等性别讽刺……以此贴近现代女性的关切和诉求。同时,制作团队大胆省去一些现代人较为陌生的概念、典故和桥段,免去原作中大量的宗教祭祀场景——神的“盛宴”变成“圣诞节”“跨年夜”这样的现代节庆;删去过于粗鄙的字眼——相较于原作赤裸的下流,舞台剧的呈现甚至已称得上“文雅”。此外,在涉及古典文化背景的剧情,比如言及神明与习俗的情节中,能够借助角色之口为观众作出及时的解释。

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姐姐妹妹站起来》剧照

作为阿里斯托芬喜剧的重要核心,歌队(chorus)的戏份集中展现了《姐姐妹妹站起来》的改写思路。在旧喜剧中,通常由24人组成,以集体形式表演,调动着观众的情绪,推动着剧情的运转。《吕西斯特拉忒》的歌队分为老年男性与老年女性两组(按出场顺序),在妇女占领卫城后入场,在剧情中期参与“agon”,在结尾处返场庆祝和平谈判,把两性间抽象的意见分歧,形式化为具体的阵营对立。《姐姐妹妹站起来》基本保持这一设计,合唱歌发起的位置与原作叙事节奏相近,通过移动、聚集、呼喊等群体性活动,舞台所调动的并非现代现实主义戏剧以内在心理为中心的观看方式,而是一种更强调身体、节奏与集体情感的剧场经验。与原版不同的是,在古希腊戏剧传统中,主演与歌队通常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前者负责人物行动与戏剧冲突,后者掌管集体评论、剧场氛围。《姐姐妹妹站起来》并未延续这一模式,而是让吕西等年轻女性主角承担歌队功能,让她们与佝偻老者形成鲜明对比,率先发出自己的声音,用声音演绎抗争的过程。舞台剧的第一场合唱触发于希腊女性盟誓之后,她们歌颂着“来吧姐妹站起来”,与剧名直接呼应,一定程度上还原了古希腊以歌队命名戏剧作品的习惯。尽管几段合唱歌近乎全部采用现代化改编,但歌词从“站起来”到“团结起来”再到“没人能掌控我”,妇女们逐层歌颂着自己的勇气、目标、团结和坚定意志。在一次次重复和强化中,观众能够感受到现场氛围的层层递进,感受古希腊戏剧展演时震撼人心的画面。这一处理既保存了古典剧场的气氛和体验感,又回应了当代女性对于主体性、集体认同与情感共鸣的期待。

笑声还是不适:阿里斯托芬的危险和魅力

《吕西斯特拉忒》首演至今已逾两千年,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统治早已改弦更张,但在现代社会中,战争仍然发生、性别议题依旧尖锐,并在不同程度上影响着人们的日常生活。因此,《吕西斯特拉忒》对性别倒置的想象、对权力结构的怀疑、对和平止战的诉求仍不过时,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也仍有演绎和诠释价值,并可能在某一瞬间生发出振聋发聩的力量。然而,这种力量并不温柔,也并不总是“正确”的。它混乱、粗粝、充满欲望,甚至带有某种攻击性,演出中的一些效果也确实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张力:观众一方面被密集的笑料逗乐,另一方面又不断意识到自己的不适,以至于对作品评价产生诸多争议。你可以看到《姐姐妹妹站起来》从性解放、生命力、先锋性角度获得的称赞,也能刷到不少观众感到尴尬、冒犯、如坐针毡的评语。这种争议本质上反映出阿里斯托芬在当代中国“重生”的障碍。

首先,《吕西斯特拉忒》是一部建立在性别权力冲突之上的戏剧。从女性主义视角来看,它本身就具有进步与保守双重性。一方面,它难得在展现古希腊女性日常生活图景的同时,赋予她们前所未有的行动力。以吕西为首的女性勇敢而机智,斯巴达女性充满力量,雅典女性饱含智慧,她们运筹帷幄、团结守诺,对战争和权力有独到的理解;她们也不是清心寡欲的“圣女”,而是有欲望、有需求、有思想、有行动力的主体。但另一方面,女性的权力又始终建立在“性”与男性需求之上。她们能够影响政治、阻止战争,并不是因为具备合法的政治身份,而是因为男性“需要”其身体,戏剧的终局是秩序的恢复,而非秩序的重建。

其次,不适感是希腊古典喜剧传统与当代东亚社会跨文化对话的结果。现代戏剧重语言、重心理、相对压抑身体,古希腊旧喜剧强调身体性、群体性和狂欢化,不同的戏剧传统导致观众在理解“身体”“性”等概念上存在“错位”。《姐姐妹妹站起来》中大量与此有关的笑料,与当代观众对“文明”“得体”和性别表达的期待之间,不可避免会产生摩擦。事实上,在旧喜剧中,粗俗并不是附属性的娱乐元素,欲望、排泄、性器官与身体失控不断出现在舞台之上,并不是为了单纯制造低级趣味,而是意在瓦解公共秩序中的权威与严肃。对于许多当代观众而言,这种“不适感”反而是真正理解阿里斯托芬的入口,他从来不是一位优雅、温和或“正确”的剧作家,其戏剧本来就建立在一种越界性的冒犯之上。

最后,时代语境的变化和改编转译的偏差,进一步放大了这种不适。前文提及,《姐姐妹妹站起来》为拉近古喜剧同观众、同流行文化的距离,做出合理而大胆的改写。但这种本土化、现代化的处理,也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原有的文化缓冲与解释空间,造成了观剧感受上的悬置和割裂。同时,观众对“冒犯”与“凝视”的敏感,恰是因为女性不再处于彻底失权的境地。随着女性与权力的关系逐渐延伸至政治、经济与文化生活等多个领域,这部古代作品原有的颠覆性、先锋性与讽刺锋芒,也在当代重演中被不可避免地钝化、消解。在这重意义上,《姐姐妹妹站起来》又何尝不在提醒我们:那些早已习以为常的女性行动与公共发声,在两千多年前曾是何等罕见而激进的想象,如果我们有幸苏醒或彻底清醒,也请始终不要忘却最初那份不算温和、不算体面、不算舒适的撼动力量。

诚然,性别、文化与时间的错位,使得阿里斯托芬这位好胜的作家在当代中国遭受了一些质疑和打击。但阿里斯托芬式的喜剧精神,却又通过这种“争议”狡黠而戏剧化地显现出来。《姐姐妹妹站起来》最能统一观众感受的反而是结尾处和平女神登场、缔结条约的明显不适。在此处,配乐一改全剧庄严、高昂、欢乐的基调,变为短促、邪恶、怪诞的奏曲,和平显化为女性的身体,在谈判桌前被各方势力贪婪而虎视眈眈地垂涎、触摸和凝视,充斥着压抑、紧张、令人作呕的氛围。这一情节被导演Katerina Evangelatos女士有意保留,延续了旧喜剧对现实秩序的挑衅与冒犯,也体现出主创团队对阿里斯托芬喜剧核心的独特理解:喜剧的意义并不总在于制造笑声、提供认同,有时必须通过戏谑、越界与冒犯,让权威失去惯有的庄严,暴露那些原本“无法言说之事”。更耐人寻味的是,由于古喜剧《吕西斯特拉忒》的首演效果已不可知,或许,我们也不必急于将这种冒犯感视作古典接受的“症结”,两千多年前坐在雅典剧场中的“评委们”,面对阿里斯托芬的粗俗笑料、性别挑衅与公共讽刺,未必会比今天的观众更加“从容”。某种意义上,恰恰是这种冒犯,在古代剧场与现代舞台之间搭起了一座隐秘的桥梁,使古今观众得以共享某种近似的情绪经验。这便是阿里斯托芬及其喜剧精神的魔力。

无论褒贬如何,《姐姐妹妹站起来》的改编实践都提醒我们继续思考:当古典文本流转于新的时空,我们究竟期待它忠实于什么,又允许它改变什么?更重要的是,在一个渐趋神话理性、效率至上、人际疏离的时代,面对那些令人痛苦、倦怠、乃至习焉不察的现实困境,我们是否还有警觉、勇气和想象力,“冒犯”地发出阿里斯托芬式的诘问?

    责任编辑:彭珊珊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刘威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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