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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岁翻墙重访,80岁含泪书写,他为何无法忘怀那条回不去的老街?

2026-05-21 12:5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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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复兴虚岁80了。这年,他完成了一本书,叫《老街》。

在北京,你可能也走过无数次前门。看大北照相馆,逛鲜鱼口,挤大栅栏……

但你很可能从来没注意过——前门旁边,有一条叫西打磨厂的老街。

它太不起眼了,不长,不宽,不热闹,但它已经五百多岁了。

肖复兴在西打磨厂街

作家肖复兴在这条街上住了整整21年半。

从出生刚满月,到28岁离开,他的童年、少年、青春,都泡在这条街的家长里短、悲欢离合里。

可当下笔时,肖复兴却说:“我以为我了解它,其实一无所知。”

《老街》 肖复兴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5月24日,作家肖复兴将和梁晓声、施战军、周云蓬几位作家老友齐聚一堂,聊聊《老街》和他们记忆中的童年与故乡。

1145米长,500多年的历史

西打磨厂,全长1145米,明朝就有。清末民初,它和西河沿、鲜鱼口、大栅栏并称前门外四大商业街。

鼎盛时期,这条街上挤下了290多家店铺:年画店、刀枪铺、胡琴作坊、银号、药铺、醋房、小人书铺、甚至京城最早的民信局。吃喝玩乐、诗书琴画、求医买药、烧香拜佛,一条街全包了。

这里住过编纂《四库全书》的官员,住过青年时代的周恩来,住过共产党地下工作者。也住过国民党少校军需官、资本家、飞行员、从良的妓女、火车司机、剃头匠、磨豆腐的、扛大个儿的……

图片来源于北京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老北京人走路,靠的不是导航,是脚程。肖复兴小时候从西打磨厂去前门,把1145米的老街分成五段:

西口到鸭子嘴拐弯处、鸭子嘴到长巷三条、长巷三条到深沟、深沟到粤东会馆、粤东会馆到新开路,“我小时候从家里去前门,一般就是按照这样的分段法走的,走到哪里了,就知道走了多远,还要走几分钟就可以见到前门楼子了,一般可以分秒不差。”

肖复兴手绘老街地图,该图收入新书《老街》

写作的第一步,是回到现场

可当真正动笔时,肖复兴才发现自己对生长过的地方,所知甚少。于是从2006年开始,他开始了一件事:一遍遍重返老街。

从西头走到东头,约上儿时的伙伴,一起辨认老院旧址,请老街坊指认早已消失的店铺位置,趴在窗缝里看废弃的老屋。

有一次,老院拆迁翻盖一新,大门紧闭。一位老街坊让他从侧门进到东跨院,踩着她家的床,从后窗翻进去。翻完回来,褥子踩脏了,她不让擦,拉着他说老院老街的往事。说起小时候他们爬上房,在她家房顶上疯跑时她骂他们的情景。肖复兴说:“总会让我感动得想落泪。”

直到写作前的那次重访,肖复兴才第一次发现——老街上竟然有6座民国洋楼。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些洋楼是清末民初西风东渐的产物,和老北京的四合院、木楼完全不同。风雨百年,至今还在。在北京众多老街上,难得一见。一个住了21年半的人,自以为熟悉,却仍有盲区。正是这种“重新发现”,驱动了他20年的重访。

什么是写作的第一步?肖复兴用自己的行动回答了一个问题:写作的第一步,不是坐在书桌前,是回到现场。他说:“你才会有新的察觉和发现,才会对你自认为熟悉的故乡,有新的体认。”

老街,不只是街的故事

《老街》写的是北京的一条街,但又不仅仅是一条街的故事。它写时代如何碾压普通人,普通人又如何活出人的样子;写地理空间的改变,如何刻印下历史的轨迹;也写那些被遗忘的人的悲欢离合。

比如刻刀张,一家开在胡同深处不起眼的小铺子。他做的刻刀精良到什么程度?齐白石专门登门拜访,不仅买他的刻刀,还送了他三幅画、亲笔题写匾额和对联。一个小手艺人,让一代大师折服。

肖复兴作品 《老街》

比如鞋铺的少掌柜大牛头,老婆和别人生了私生子,整条街都知道。他一辈子装作不知道,对那个孩子和亲生的一视同仁,临终前把房产平分给两个儿子。老街坊们说:“人心还真是不一样。”

比如冯老太太,一辈子没在人前唱过戏。老了老了,独居无聊,拉着作者一段接一段地唱。唱完不好意思地说:“这么多年不唱了,过过瘾。”一个演员最好的年华,就这样过去了。

“什么是故乡?”

肖复兴不大赞成所谓的精神还乡。“精神总要有个实在的落处,就像鸟落在枝头,不能总在天上云彩间大写意地浪漫飞翔。”

“什么是故乡?故乡就是有故土、有故人、有故事、有归属感的地方。”

“为什么要一次次地还乡?因为那里有你割舍不掉的回忆、感情和生命。”

精彩书摘

下文节选自《老街》,作者肖复兴

前门一带,胡同名带水之意的不少,比如鲜鱼口、三里河、水道子、薛家湾、小桥等,都和明朝正统年间洪水泛滥,在前门楼子东侧的护城河决堤开口挖泄洪河有关。深沟胡同以前也是这样一条泄洪的旧河道,洪水泄去,河道干涸,形成深沟,沟两旁盖起房,渐成胡同,由此谓名。相比鲜鱼口、三里河、水道子、薛家湾的胡同名,深沟显得有些土,有些直白,但更实,更具体,活画出当时的情景,水流的影子,挥之不去,流淌至今。

当时泄洪的河道,都是从我们西打磨厂老街冲出而向南,最宽最出名的三里河,便是从老街西段长巷头条冲出,进而到鲜鱼口,再到北桥湾儿。但老街上的胡同名字,如今尚有当年洪水泛滥痕迹的,只有深沟胡同一条,可以让人遥想往昔。地理意义上的老地名,虽土虽直白,却含有历史明显的轨迹和肌理。

电视剧《胡同》剧照

深沟胡同,呈斜对角,在老街中路交汇,被老街拦腰截断,分南北两截,被叫成了南深沟和北深沟,仿佛兄弟俩分家,各立门户。南深沟南通兴隆街,北深沟北通后河沿即护城河,连接老街南北。

南北深沟,是老街重要的节点,地理位置重要。住它以东的人家,一般去鲜鱼口、大栅栏或珠市口,会走南深沟,觉得很快就能到了鲜鱼口,两旁商户密集热闹;如果到大众剧场看评戏,肯定更会走南深沟,因为近便;去前门火车站,肯定要穿过北深沟,沿着后河沿,在鸭子嘴处往北一拐,抄近道,比走出老街西口,过御河桥,在前门楼子前绕一圈近很多。

老街坊管这里叫深沟儿,带儿化音,省略了南北二字,让兄弟俩合为一体,透着亲切感。这里曾经是老街的商业中心:北深沟西边有块往里面凹的弹丸之地,挤着三家小店,像是挤着小小的三瓣蒜,分别是和记杂货店、力胜永文具店、泰丰楼肉铺。别看店都只有芝麻粒大,名号起得都不小。泰丰楼肉铺把着北深沟口,掌柜的是胶东人,说话有浓重的口音,人很和气,特别爱和我们小孩子逗着玩。

……

电视剧《胡同》剧照

北深沟南口西的三家小店前,摆着一辆卖炸糕的小推车,冬天兼卖烤白薯,腾腾的热气,缭绕着旺盛的人气儿,每天早晨,准时准点,出现在这里。比公鸡打鸣都准!这是泰丰楼肉铺卖肉的山东汉子说的话。虽然小推车主要挡住他家大半个店门,卖肉的从无怨言,更不会把炸糕摊赶走,相反和卖炸糕的小贩相处得很好。卖炸糕的小贩是个河北正定来的汉子,过意不去,常递过几个炸糕,让他尝尝自己的手艺。卖肉的笑纳,却一定要给钱,不给钱,吃不下。这就是那时候胡同里的小生意人,让人觉得亲切,有古风,有足够的信任感。

我偶尔去那里买炸糕当早点,五分钱一块,黄黏米面,炸得外焦脆脆有声,里面绵软可口,自己糗的豆馅,豆粒感十足,沙沙的,又甜又有嚼头。我妈妈偶尔去肉铺买肉,每一次,只是买两毛钱的肉,晚上等我爸下班回家炒一盘肉菜。卖肉的山东汉子,会切一长条肉,虽然很薄,薄得能透亮,却是肥肉瘦肉都有,红的红,白的白,那么好看,提在手里,像飘着一条缎带。

电视剧《胡同》剧照

我读小学六年,卖炸糕的小推车,每天早晨,一准儿会出现在三家店前。读初一,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小推车还在三家店前面,卖炸糕的人不见了。有他的时候,大家没觉得什么,没了他,一下子不大适应,像是被忽然闪了一下。其实,附近也有卖早点的,油条包子什么的,但没有卖炸糕的。街坊们开始想念那个河北来的汉子,到肉铺买肉的时候,问卖炸糕的哪儿去了?生意做得挺好的,怎么说没影儿就没影儿了呢?

卖肉的告诉大家,他回老家正定了。

为什么?家里有事了?

还真是家里有事了。他老婆在老家村里带孩子,伺候老人,突然得了什么急病,人还没送到县城的医院,就死在半路上了。

他匆匆忙忙往家里赶,连小推车都没顾得上处理,只是跟卖肉的说了声,就要往火车站赶。前门火车站,离我们这里很近,穿过深沟北口,沿着护城河边往西走一点儿就到。他这突然离去,让卖肉的愣在那里,一时没有反映过来。等他醒过神来,赶紧把这一天卖肉的钱都划拉在手里,追出门去。旁边和记和力胜永两家小店掌柜的,也听到了卖炸糕刚才说的话,都走出来,塞给卖肉的一点儿钱,什么话都没说,就让他赶紧追卖炸糕的。卖炸糕的心急走得快,快到火车站了,卖肉的才追上。

肖复兴作品 《老街》

听了卖肉的讲完,街坊们都不住地感慨,三家店的掌柜的,都是好心人。卖肉的听了大家的夸奖,连连摆手道:都不容易,人这一辈子,不知会遇到什么事。这点儿钱,连添只蛤蟆添点儿力都谈不上,就是一点儿心意。

大家频频点头,连连说是。

卖肉的又说:就这么想吧,都说压垮骆驼的是最后一根稻草,但这一根稻草,兴许也可能让骆驼别倒下。

卖肉的这话,一时在街坊们中间流传。三家小店掌柜的这一善举,让深沟胡同有了点儿名声。

很长一段时间,卖炸糕的小推车,一直停放在肉铺门前,谁也没有把车移走,似乎都觉得卖炸糕的河北汉子,有一天早晨,还能出现在这里,给大家炸他那好吃的炸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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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60岁翻墙重访,80岁含泪书写,他为何无法忘怀那条回不去的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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