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故乡与摄影——《湖，自有答案》影展感悟

湖、故乡与摄影——《湖，自有答案》影展感悟

撰文 / 安光系 

每一个城市都会有水，一些城市还会有湖。

作为长期在一个地方生活抑或是在那里成长的摄影师，该如何来表达自己熟悉故乡？在当下的传统大美风光里，他们该如何以家乡的湖为拍摄对象，呈现出与众不同的影像吗？

5月31日，《湖，自有答案》摄影展在北京中艺影像艺术中心开幕， 这里展出了两位江苏摄影师的作品。史修林的《洪泽湖》和赵云的《阳澄湖》。他们的目的都只有一个：与湖对话，省思自我。

史修林：回望故乡，省思自我

洪泽湖是摄影师史修林出生与成长的地方。

年轻时，他离开家乡，到外地工作、生活。多年之后，当人生重新慢下来，他再次回到湖边，拿起相机，把镜头重新对准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水域。

他想寻找的，或许并不仅仅是湖本身。而是记忆中那个曾经存在过的世界。

《洪泽湖》中的影像，并不是单纯的风景记录。它更像是一种层层叠叠的记忆结构。

现实中的湖，与摄影师记忆中的湖交叉在一起，更像是艺术家脑海中多维记忆的交叉与重叠。过去与现在、童年经验与现实经验、个人情感与时代变化，在这些影像中彼此交汇。于是，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洪泽湖，而是一种被时间反复冲刷之后留下的心理空间。摄影也因此成为记忆的媒介。

在这些照片里，摄影师既有写实性的观察，也有带有象征意味的表达。他拍摄自然，也拍摄人对自然的改变；拍摄湖面的平静，也拍摄变化留下的痕迹。某些画面带有隐喻意味，仿佛湖水之下，仍沉积着尚未言说的往事。

因此，《洪泽湖》不仅是一次关于故乡的回望，也是一种关于自我的省思。

摄影师与湖对话，实际上是在与自己对话。

家乡题材，在摄影中并不容易。因为它太私人、太熟悉，也因此容易陷入自我抒情。很多关于故乡的作品，最终停留在个人记忆内部，无法真正抵达观众。

但真正重要的故乡摄影，往往能够从“个人经验”中走出去。它会触及更普遍的情感：关于童年的经验，关于无数次的离开与返回，关于熟悉与陌生之间的摇摆，关于地方如何在时代变化中慢慢改变。

摄影师反复拍摄自己成长的湖泊，其价值其实远远不只是“乡愁”。真正重要的，是：它让摄影真正进入“时间”的维度里。史修林真正拍摄的，往往不是地方本身，而是“时间如何留在他个人的身体里”。

在这些作品里，洪泽湖似乎始终在那里。但：水变了，人变了，村庄变了，生态变了，摄影师自己也变了。所以史修林真正凝视的，其实是：“变化如何发生”。

而这些，也正是《洪泽湖》最动人的部分。

看这些照片时，我们会慢慢意识到：摄影师并不是简单地把我们带到洪泽湖。他真正带我们抵达的，是每个人心中那个“曾经的地方”。

也许是一片湖，也许是一条河流，也许是一条早已改变的街道；也许是一个我们离开很多年，却始终无法真正忘记的故乡。当影像足够诚实，地方性的经验便会超越地方本身。

这些作品里，记忆与现实之间的落差，时间留下的痕迹，人与土地关系的变化。史修林拍摄的是洪泽湖，而观众看到的，却可能是自己的童年、自己的离开、自己的返回，以及自己不断回望的人生来路。

摄影师拍摄故乡，其实也是在重新理解自己。

这些照片因此不仅属于摄影师史修林一个人。它们也属于所有曾经离开故乡、并不断回望故乡的人。当摄影师重新站回故乡时，我们也许会突然意识到：变的不只是地方，还有摄影师自己。

作品呈现的，也许并不是洪泽湖的风景，而是时间、记忆、离开，以及摄影师个人的一生。洪泽湖的潮起潮落，也像每个人生命中那些不断远去、却始终无法彻底遗忘的时光。

这些作品告诉我们：那个真正的故乡，已经回不去了。

史修林作品《洪泽湖·梦回故乡》

史修林作品《洪泽湖·冬日》

史修林作品《洪泽湖》

赵云：持续的凝视与自我追问

女摄影师赵云，把家乡的湖当作创作对象，拍摄阳澄湖周边的风景和人。这既是她与家乡对话的一种方式，也是她省思自我、展望未来的一种尝试。

阳澄湖是江苏昆山的一个湖。赵云曾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

对赵云而言，家乡的湖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她在这个已经“生活过”的空间里，沉积了记忆、身体经验与情绪。

这些作品看似散乱，一会儿有人，一会儿有草，一会儿又对准周边的湖水。如果细看，有一条线贯穿其中，那就是摄影师对家乡的情感。记忆从来不是线性的，情感也并不服从叙事逻辑。阳澄湖在这里不只是一个风景对象，而是一种持续与摄影师进行对话的场所。它既承载时间，也折射身份；既是外部世界的一部分，也逐渐内化为观看者自身的一部分。

赵云的作品因此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双重性：一方面，她不断靠近现实——拍摄具体的人、草地、水面与生活痕迹；另一方面，她又不断从现实中抽离，将这些元素重新组织为一种情感的延展。摄影在这里不再只是“看见”，而更像是一种“回望”的方式，一种对自己身份的缓慢确认。

阳澄湖在她的影像中逐渐显现为一种隐喻：流动的水面对应流动的时间，重复出现的岸线以及生活的角落对应她反复的记忆，而偶然进入画面的人的身影，则像是被时间短暂借用的证据。风景不再是游客打卡拍照的背景，而成为一种能够承载思考的空间。

因此，这组作品的核心并不在于呈现“一个地方是什么样子”，而在于追问“一个人如何与一个地方共同生成”。在湖与人的相互观看中，摄影成为一种缓慢的对话方式：既是对家乡的凝视，也是对自身生活轨迹的整理；既是对外部世界的感受，也是对内在经验的不断回声。

在这些看似轻盈的画面背后，隐藏着一种持续的凝视与自我追问。赵云通过阳澄湖重新理解时间，也重新理解自己。她感激生活，渴望浪漫。湖水的流动并不只是自然现象，它更多的是记忆的形状；而摄影，则成为她将这种流动暂时固定下来的方式。

赵云的《阳澄湖》表面看是风景题材，但真正的价值往往不在“湖”，而在“关系”本身——她如何被一个地方塑造，又如何反过来重新理解这个地方。她表面上拍的“自然”，其实是：人如何通过自然理解自身存在。这些作品里，阳澄湖是摄影师的一种“心理地理”，也许并非一片实际的湖。

赵云用一个稳定的地理对象，去对照自己不断变化的生命状态。她以摄影的方式，重新一次次确认：我生活在这里，现在还属于这里吗？

风景与人生并不分离，湖水与情感彼此渗透，而赵云的每一次凝视，都是一次重新开始理解自我并与世界对话的尝试。

赵云作品《阳澄湖·风景》

赵云作品《阳澄湖·面孔》

赵云作品《阳澄湖·日常印象》

将流逝之物暂时固定

这两位摄影师，都以湖为题材，对其进行长期的，大规模地拍摄。

首先，湖和城市不同。因为城市充满了功能、速度、信息这样的关键词，而湖更容易让摄影师进入沉默、空白、内省这样的状态。所以两位摄影师把湖当作内在的精神流露之处。湖特别容易承载情绪，也能够同时容纳“时间、记忆、身份与自我投射”。它既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又天然带有一种心理性的、隐喻性的空间特征。

其次，家乡的湖，也是一个人“身份形成”的空间。一个人如何理解世界，很大程度来自小时候或年轻时的记忆。所以当他们面对跟自己生活记忆有关的湖泊时，其实是通过拍摄在向自己追问：我从哪里来？我是如何一步步走到现在的？我是否还属于这里？

湖在他们的眼里不仅仅是风景，而是自己身份形成的现场。

最后，水和记忆有想似之处。它会流动、能反光，也容易消失，还总能重复出现并且永远无法真正被固定。而摄影本身，其实也是一种试图将流逝之物暂时固定下来的行为。

表面上拍湖，其实是与自己对话。他们渴望从身边的这片风景开始，通过拍摄，找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