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相 | 落魄大侠的跌宕前半生,烂成了陈芝麻旧事

2019-12-17 11:1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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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杨海滨
编辑 | 刘成硕
我特别解乏地从一觉中醒来,立刻被头顶上的灯光耀得生疼,使劲眨巴了两下,疑惑地问,我这是在哪?穿着白大褂正在往墙上挂盐水瓶的人闻声转过身来说,在州医院呢。我懵了一会才慢慢想起,当我们四个押运员和六个赶牦牛的牧人,押着驮了30箱银元的牦牛队,从西宁出发半个月后,在距吉迈20多公里的这处平缓山坡前,已是正午。大家见这里临河背山,还有牧人留下现成的灶台,大家不约而同地认为,快到县上了,不会有危险了,在这吃过午饭,再休息一下回县。
跳下马来,几个牧人去安置牛群,还有俩人从牛背上的马褡中掏出干牛粪开始燃火烧茶。就在我们完全放松警惕时,远处的山坡出现几个骑马人,他们观察了一会后,以扇形走下山坡,在几百米外的半山坡上凸点就位后,用汉语朝我们喊道,前面的人,你们被包围了,想要活命就留下物资。
流窜在果洛草原上的土匪,大多是马步芳麾下的兵痞,在青海解放后,不时骚扰甚至杀害刚成立的人民政府工作人员,是草原上的一大患。大家立刻进入防御状态。我忙让旦巴他们快速把驮牛群赶到左边一处长着大黄(高原上的植物,状如成熟时的玉米秸杆)的洼地里隐蔽,我们四个押运员和随队的解放军战士,往前匍匐着了将近百米,找到简单的掩体后,开始反击。
我清楚,必须尽快突破土匪的包围,才能保证这批银元的安全,在火拼了一阵枪,又僵持了好一会,土匪们在空隙用藏汉双语喊,只要你们把物资留下,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我听到他们用藏语喊话,也马上用藏语朝他们喊,我们是解放军,你们只有赶快投降一条路!解放军优待俘虏!土匪听我用藏语,回,你一个藏民,为啥要帮汉人?我说,如果你真是藏民,一定不会忘记马步芳五次血洗果洛藏民的仇,那你为什么还和他们一起欺负果洛的藏民?我这么一说,对面的人一下静了。我见说服有效,便从掩体后抬起身来,想继续喊话,就在这时,一颗子弹扑过来,我像是突然被人用棍猛击了一下胸口,倒抽一口凉气,失去了知觉。
同事们是怎么把土匪打散的,我又怎么被驮到吉迈的,一概不知。醒来后,喊了声高占喜,他立即从病房外闪了进来,笑着说,好你个努义呵,我真担心你会死了呢!我直接问,那30箱银元呢?他说,当晚都入库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只要银元平安入库就算完成任务了。
这事发生在1954年12月20号中午,一辈子都刻骨铭心的丢人日子。努义在距此事三十多年后的1988年8月1号,对我回忆时这样说道。这时的他,45岁左右,满脸的沧桑,腰背有些驼,好像想挺直可又挺不起来,给人向上挣扎的感觉。他总戴一顶深灰色的帽子,帽沿四周半寸左右,被头油浸成更深的灰色,一年四季穿一套“的卡”料的中山装,印象中从没洗过似的。那天,努义要我给他当助手,去班玛县银行出差。按说,他是办公室主任,完全可以享用专车,但他却用商量的口吻对我说,咱俩还是坐长途班车,省费用。路上沉闷,我找话说,听说您在果洛建政初期押运银元时和土匪打过仗?
我满眼期待地看他,可他却透过车窗看着旷野里的山峦,右手在衣袖里晃动了一下,抽出一根已被燃着了的火柴,左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盒烟,在膝上一磕,一支烟就跳到盒口,被他叼了起来,又快速跑到嘴的一角。
我惊呆了,说神仙动作呵。他解释说,1952年进果洛的主要工作就是要骑马押运或是下藏(下乡),高原上的风大,在马背上十根八根火柴点不着一根烟,就学会单手在袖里点火。他说,今天要坐一天的车,我就给你吹吹我的经历。
我老家在青海省民和县湟水河岸的一个半藏半汉的村庄,大多藏人都能说点汉语,可汉字基本不认识,那时我在汉文上也是个文盲,但在寺庙里念过三年经,老阿卡们教过我藏文。
1951年6月,我仅有的一个哥哥病故,我父亲就把正在喇嘛庙里当小阿卡的我接回家还了俗,恰好这时赶上村里成立了农村信用合作股,村公所动员村民入股,也巧了,我父亲前些在乐都县撵伯镇卖了几头牦牛,手里有三块银元,响应号召入了股。信用股的主任知道我认识藏文,便叫我去帮忙记盖房子的流水帐,被一名中共地下党员看中,他认为我懂藏语,人又聪明。
他让我去果洛银行当翻译,说那里极需要我这样藏汉语流利还有金融背景的人。
我本来就想出去浪荡,经不住王军对我前途描述的动员,就跟着他到了西宁,他把我介绍到了果洛工作团一个被称为张行长的人,张行长又把我分配给一位冯处长。
到果洛后的两年里,我的工作就是和驻守单位里的解放军战士一起,执行押运银元从西宁到果洛的任务。那时候,马步芳和蒋介石的残余势力在果洛草原上非常猖狂,先后有两个押运员死于土匪的埋伏,我最怕在半路上遇见土匪,但经过几次,也就慢慢习惯了,毕竟有解放军战士,所以也算是有经验的人。
其中让我最为惭愧的是1954年12月1号这一趟,这时我已是押运队的队长,带领三个押运员、一个解放军战士、六个牧人,赶着驮了30箱银元的牦牛群,从西宁回吉迈,在走到离吉迈还有20多公里的地方,自以为不会有危险时,却意外地遭到土匪伏击。这也是我押运生涯中最丢人的事故。

我听得投入,没注意班车已进入班玛县城,罗行长站在运输站在等我们。翌日上班后,罗行长便召集开会,开始了对农金员张仲文弄丢账簿事件的调查。
我是记录员,列席会议。罗行长让张仲文先说明丢失帐薄的过程后,批评他没责任心,张仲文马上反驳,我骑着马在草原上遇到狼,你说我是先保命还是先保账簿?罗行长说,你的账簿装在你屁股下的马褡里,马褡子搭在马背上,难道狼只吃马匹和账簿,狼是你兄弟?张仲文立刻反击,你这水平还当行长,人命关天时得先顾命,这是人道。
努义插话问,你到底遇到没遇到狼,即使遇到,你能活下来那账簿就不可能丢,退一步说,账簿丢了,可你带的钱咋没丢?没了账簿就死无对证,你说还剩多少钱就是多少。张仲文一下就跳了起来说,你怀疑我贪污钱?努义说,你就是有重大自毁帐薄的嫌疑!
张仲文突然卡了壳,结巴了一下说,你不相信就去牧区调查。努义说,我去调查狼吗?我告诉你,首先你违背双人监督的规章制度,凭这点先扣一个月工资。张仲文一听就跳起来吼,你敢扣就敢要你的小命!努义一下被惹怒了,说张仲文,从现在开始停职反省,从今天起扣他的工资,直到把问题搞清楚为止。罗行长立即说,我同意。
下班后,张仲文站在招待室前喝道,老努义你给我滚出来!
努义从屋里出来。张仲文说,老子就想砸(青海话,打)你。努义说,现在是下班时间,完全可以!然后脱了上衣,站在空地前说,你先上!张仲文就跳了过来,一把扯住了他的衣服。别看努义比张仲文大几岁,因为长期在基层工作,身体比张仲文要硬邦许多,俩人的摔动声,惊动了几个邻居出来围观。
其中一个老同志拦住努义说,你一个主任和一个员工打架不好看,他还没说完,就被努义一把推到一边说,你溜啥沟子(青海话指屁股,意为巴结),张仲文要整仗,我不打就不能往下工作。说罢继续和张仲文扭打一团,搏斗中,努义看出张仲文的破绽,一把将他摔倒在地上,一条腿就猛地压在他的胸部,说不服起来再打。
见他不吭声,努义放开了他。哪想到张仲文一跃跳起身来,蹿到努义背后,一条腿就别在他的双腿上,逆势一下把他摔倒,观战的人说,这是偷袭,便去拦架,努义挣扎着站起来,朝他猛地打了一拳,张仲文的一颗牙齿就飞了。努义说,这一拳是打小人的小动作,不服咱们再打,你还可以去报警。
罗行长听说后赶紧跑到招待室看努义。罗行长说,张仲文就是厕所里的石头,可我没权开除他,要不早就处理了,老主任这一拳定了乾坤。
罗行长和努义又讨论了一会张仲文的事,说老主任早点休息,我便跟着他出了门,来到办公室。我说,没想到努义的脾气真火爆呵。罗行长说,努义还是当年老果洛们的样子。
我突然想起罗行长是努义是好朋友,在来的路上,努义也只讲了一半他的故事,便说,给我讲讲他的事。
罗行长说——
算你找对人了。我对他太了解了,1958年我被分配到达日县支行,第一个认识的就是他,后来成了好朋友,虽然他是1952年220名老果洛当中的一员,可因为没文化,现在还留在达日银行做基建筹备工作。
努义1952年进入果洛银行后,一直干着牦牛群驮运银元的押运工作。1956年底花石峡至吉迈间的简易公路修通后,省银行便取消了牦牛驮运方式,改用汽车运输,次年,全州范围内启用纸币,也就彻底结束了用牦牛驮运银元的运输方式。这时正好新成立的达日县银行,要在新址上盖房圈地,因他的履历上有盖房经验,新行长把这个任务交给他。
搞基建在当时是最苦的差事,要知道,在还是荒滩的达日县,想买一块青砖一根铁钉都得去西宁,更不用说水泥大梁一类重要物资,全靠他的私人关系联系县汽车队,还得到西宁找州运输公司,给调度说好话送礼,才能安排上卡车。那时漂亮姑娘喜嫁卡车司机,就知道交通有多落后,运输有多困难。三四年里,他硬是带着施工队,把只有三间土坯房的县银行建成一个初具规模的单位,两排砖瓦结构的家属房解决了员工的后顾之忧,临街那五间营业室,坐满了扩充的人员,值日生每天把牛粪火炉烧得通红,屋里热哄哄的,让女同志只用穿毛衣。
我当时是达日行的秘书,有天老行长他谈话,让我做记录。老行长先是表扬他为行里基建做的贡献,然后话题一转说,你积攒了大量的基建经验,经研究,决定让你把全县九个公社营业所的房屋,负责起来统一筹建,老行长最后把话题上升到了政治高度说,达日县的金融事业要想开花结果,没有房子哪能开展工作,你就是奠基者。
全县九个公社的海拔都在4000米左右,只有两个公社通公路,剩下的全在大山皱纹中的荒滩上,建设难度可想而知,我以为他会推辞,没想到他二话没说就接受了,老行长给他布置了时间表,第二天,他就到公社去了。
努义先是请来了以前和他合作的河南基建队的那些人,在夏季刚开始时,就带领他们在上红科、下红科、特合土、窝赛四个公社同时开工,接下来的几年里,在各公社和县支行间来回奔波。有年七月,一位穿着藏服,头发凌乱,脸颊黑紫的藏民径直来到我的办公室,大摇大摆地坐下,说,也不给我倒杯茶。我这才从声音里辨出他是努义,便约他晚上到我宿舍里喝酒。
县支行的家属房很紧张,因他长期在公社搞基建,县上就没给他分配住房,所以他每次回县,都是睡办公室或营业室,四处打游击,不过只要我在行里,都叫他到我宿舍住。
那天晚上,当我俩喝得正兴时,有个藏族中年男子带着一个年轻的藏族女人来敲门,他热情地把那俩人迎到屋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藏话,但两方口气又好像是在吵架,后来那个藏族年轻女人就从皮袍里拉出个婴儿。
努义问我,你有多少钱,全借给我。我掏出存了两个月的50块钱递给他,他把两份钱摞在一起,给了那个中年男人。他对我说,给你说实话吧,当初我到上红科时,借住在他家的帐篷,见这个女孩漂亮,没把握住,不过她可能也看上我了,给我生了儿子,原本当年就要结婚的,因为东奔西跑,她家人还以为我逃婚呢。今天下午我在街上碰上他俩赶着牦牛来县上买粮食,就叫他们晚上到你这和我见面。我给他们的钱,就是让他俩明天买些结婚用品。
我想,努义平时不苟言笑,实际上还是个浪漫的人呢。第二天,努义和他们一起回到了上红科,很快就正式结了婚。
不过,努义在果洛高原生活并非像他的爱情一样浪漫,实际上很艰苦,基建完工后,由于娶了当地牧人为妻,就留在了上红科营业所,一晃在基层干了将近二十年,来回转圈,一直没能调到县上。儿子从小跟着他在基层上小学,教学质量提不上趟。他就想到内调回老家,让儿子学习不被耽误。
他先是请行长喝酒,行长说,人事调动归州中支管,同时给他出招,让他拿500元钱给人事科长送礼,科长说,人事调动是大事,没行长点头,我也办不成,还把送来的500元钱退给了他。努义又找中支行长,行长给他做思想工作说,你付出了几十年青春为全州的农牧金融工作,正在开花结果,你可不能说走就走吧,再干几年,到时我跟你老家那边行长打招呼,接收你就是。
于是又拖了两年,他儿子上了初中。由于学习成绩差,考中专只得了十几分,心里有了阴影,不敢再参加任何考试,在家待业了两年。努义厚着脸又去找行长说儿子就业的事。
年底,努义儿子被破格招到了农行。因为儿子平时调皮,努义对人事科长说,把他分配到基层所去锻炼锻炼,结果被分配去了连公路也不通的特合土营业所,银行业务少得可怜,天天喝酒来打发时光。
有天他喝到烂醉,把一包平时用来炸鱼的炸药和雷管绑到他养大的藏獒尾巴上,插上已点燃的导火索,指着前面的河让藏獒往里跳,想看崩死藏獒的样子来取乐。不料,藏獒回头看主人朝反方向跑,扭头追了上来,就在藏獒跳到他身上时,尾巴上的炸药就爆炸了……
达日县成了努义的伤心之地,要求调走,可支行各岗位都满满的,他说,那我还是下基层吧,于是他被调到班玛县基层营业所。说来也巧,半年后,我被任命为班玛支行的副行长,和努义又成了同事。
次年达卡营业所要盖一排永久性住房,我找努义商量说,你有丰富的基建经验,这次还是你来经手盖房吧。他点头同意了。为筹备物资,他得到玛可河林场拉木料,木料供应紧张,必须提前去排队,这年的8月初,他便去了玛可河林场场部,住进招待所等着叫号。
林场场部建在玛可河(金沙江上游主流河)狭窄山谷中,车间、家属院,医院,还有唯一的小学校,都沿河而建,每年夏天的雨季,河水暴涨,呼啸着震耳欲聋的声音,让人生畏。
这天努义来河边小卖部买香烟,正巧碰到运输公司的调度,俩人就坐在那聊天,突然听到有人喊,救命呵,有人掉到河里了!他俩站起身,看到有个学生在激流中挣扎,两个人不约而同跳进河中。
调度员立即被几个浪头打得上下浮动了几下就不见踪影,努义从小在湟水河边长大,有点游泳经验,挣扎着游了一段后,便抓住了那个学生的衣服,可他不停地扑腾,险些把他也拽沉,一拳打在那学生头上,才算静下来,恰好这时从上游冲来一根一米长的板皮,他一把拽住,也多亏了这根板皮,就这样沉沉浮浮被激流冲走了几公里,最后被人用绳网拦住了他和那个学生。
事后,玛可河林场奖励他一万块现金,表彰他的义举,他把这钱全部转赠给了牺牲的调度员家属。
年底支行在调整营业所主任。我这时已升为行长,直接任命他当了达卡营业所主任,这也是他从52年进果洛后第一次当官,虽小,可是个官职。
这年冬天,县邮局给他发来电报,只简单几个字:父病危速回。那时达卡公社还没通公路,他在接到电话后,当即骑马往县上赶。即使马不停蹄,也得两天一夜。
努义到县上后,又心急如焚地等了一天汽车,才回了西宁,又倒长途班车到民和,再坐农民的拖拉机回到村里,离他父亲去世已过去六天,他只能掀开棺材盖,看了一眼老父亲遗容,就起殡下葬。等他奔完丧回来,和我一起喝酒时,老泪纵横,在果洛风里来雨里去干了几十年,没混出个模样不说,连老父亲去世都不在身边,这一辈子活得真是太窝囊,直喝到第二天吐血为止。
伤心归伤心,工作还得干下去,这是我最佩服老努义的地方。1986年1月,努义和会计结束在年终决算后,会计背着三万块现金,他背着帐薄和半自动步枪,骑马回营业所,第二天走到一处U字形山头准备拐进山谷时,突然迎面与一只摇摇摆摆的哈熊相遇。你知道的,一般的哈熊都有四五百公斤重,一手掌下去就能把碗口粗的树砍断,一个成年人对它来说就是一根小树苗。
努义的马吓得站起了身体嘶鸣,把他给颠下马背,马儿独自逃走,会计骑的马也猛地朝一边跑去。努义反应敏捷,摔倒地时顺势打开半自动步枪的保险拴,哈熊这时已伸出手掌朝他打来,他急忙往旁边一滚,熊掌就落在他的腰与臀部边沿,一块肉被撕了下来,就在哈熊再次举掌打来时,他扣动了枪扳机,但没打中,哈熊继续跳着追打着他,他忍着剧烈的疼痛连续滚动身体,再推弹上膛,几乎是顶着哈熊肥硕的身体连开了两枪,那家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沉重地低吼着。努义又一次推弹上膛,朝它的头部一枪,哈熊倒在血泊中。
须臾,等会计在马匹镇定下来赶回后,见努义浑身血淋淋的,赶紧为他检查伤口,用衣服给他包扎,扶他上马,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
这事是他俩回到县上当天晚上,会计详细给我讲述的,之后我又把这事给中支行长作了汇报,建议通报表扬努义和会计。
中支行长听说努义在负伤的情况下,三万块的营业款和帐薄都没丢掉,很是感叹。年底正好赶上提拔,行长提议把努义提起来。有人反对说,按政策要求,提拔的是年轻有文凭的对象,他没文凭,年龄过大,还是不提为好。
行长说,他是老同志,如果有文凭,早到省分行当处长去了,还窝在果洛干啥,他三十多年一直都在基层营业所,我们班子里的这些人,不要说去公社营业所,就是在县支行,有谁能呆三年的。行长这一说,几个委员们都不说话了,年底,文件下来了,任命他为班玛支行的副行长。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他刚回到县上,家还没搬来,他老婆因长期患有草原上最常见的肝包虫再次复发,一个月后去世,他一下变成了孤家寡人,精神萎靡,连走路都像是被风吹着走似的。
努义把老婆天葬后,才走马上任当了副行长,一个月后,又接到州中支人事科的调令,要他到中支办公室当后勤主任,这工作自然比当支行长更适合他,他也很高兴,觉得终于找到发挥自己长处的位置,一下从失去老伴的孤独中挺了起来,半月后,雇了辆卡车,第一次真正搬离了三十多来年在基层营业所的家,所谓家只不过是一堆锅碗瓢盆和破床头烂桌子而已,但他在精神上却焕发出了第二春。

回到招待室,努义还没睡。我说,刚才罗行长给我讲了你的故事。他像以前那样摆了摆手说,没人再记得那些陈芝麻的旧事啦。我说我喜欢听呢,然后走到他的床前又说,你遇到哈熊时,肠子差点被掏了出来,让我看看你的伤疤。他说,那有啥看头,仍兀自躺着没动。我轻轻撩起了他的衣服,一个很大的紫黑色大疤,如一朵恶毒的花朵,我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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