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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正看着摄影师看着的那个人此时也正看向你
原创 赵倩男 影艺家

摄影是观看的艺术。这好像是一句不带感情色彩的中性评论,但其实大有深意。谁,以何种方式,又为什么显得重要,因而被艺术描摹,这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摄影与凝视的艺术
编译 | 赵倩男
粗略计算,动词“看”(To See)有50多个同义词,包括“瞥见、注视、注意到、凝望”等,它们意思相近,又有细微差别。比如“behold”带有宗教色彩,“scrutinize”涉及智力层面,“gape”表示惊讶的看见。其中“凝视”(gaze)常常用于讨论艺术,艺评家们很少用“see”“look”这种干巴巴的词汇讨论绘画。但凝视确切的含义是什么呢?牛津词典的解释是:固定的、专心的,或者故意注视某物。这和现代艺术评论中提及的凝视似乎有所偏差,变化是怎样发生的?
一种合理的解释是,凝视一词在20世纪的艺术评论中被反复引用,其意义也发生了改变。在那之前,凝视仅仅用于评论绘画,但在当代艺术评论的语系中,凝视作为沟通的工具,传递着看与被看之间重要的讯息,它甚至可以超越所依托的媒介,包含更广泛的社会功能。凝视的意义从看的动作,转向看的意图,作为弥合艺术媒介和社会意义之间鸿沟的一座动态桥梁,换句话说,其他词汇不具备这种将艺术史和社会政治融合在一起的功能。

凝视可以来自观者,也可能是艺术品对观者的注视,凝视为艺术赋能。福柯曾分析过名画《宫娥》中的凝视关系,他认为观众对画作的凝视,和绘画本身对观者的凝视,打破了看与被看的二元性,在这里,观众的目光只要还停留在画上,那么他同样接受着来自画家穿越时间的凝视,成为了画中人。主体与客体,观看者与被观看者的身份被打乱了,在角色转换中蕴藏着巨大的信息和情感的交流,正是凝视这一动作,打破了艺术品、艺术家与观者之间的时空鸿沟。
如此说来,凝视蕴含着某种强大的动能,在这种动态交往中,受到他人的注视某种程度上说会否定自我的主体性。萨特就将凝视作为定义自我和重新定义自我的战场。只有在他人的注视中,我们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凝视的客体,也才意识到自己是自己的主体。但他人的凝视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凝视又剥夺了我们作为主体的自由。图像媒介就是靠凝视来创造一种无法躲闪的存在感,它攫住你的视线,让你无法看别处。就像丑陋的女妖美杜莎要把所有见过她容貌的人都变成石头一样,图像也具有凝固观者的魔力。

福柯这种近乎偏执的对凝视的解读,逐渐扩展到权利领域,即认为凝视已经成为传播统治权的理想媒介。权利靠无形的凝视,悄无声息地渗透到生活各个层面。在凝视构筑起来的权力网中,每个人都是被注视的对象,我们不得不屈从于他者的目光,进而丧失了自己。
关于凝视的另一个重要理论是拉康的镜像理论,这主要用于分析摄影和电影艺术。如同孩子第一次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形象以进行自我确认一样,人们也透过摄影和电影图像确认自己的身份。
劳拉·穆维(Laura Mulvey)提出了男性凝视(Male Gaze)的概念,她以电影《后窗》为例,电影中所有镜头角度,叙事选择和道具都出自本片主角,一位男性的视角,其余角色主要是为他的兴趣和故事线服务。女性充当着“意义的承载者,而不是意义的创造者”,从本质上来说,是为了推进男主角的故事,作为一面镜子,可以很容易地反映出男人的道德、动机和情感。这一刻,女人是“奇观”,男人是“看客”。

拉康与福柯关于凝视的看法,有一点是截然不同的,福柯认为凝视带有欲望的控制,能量强大。而拉康认为凝视是在另类中寻求我们无法实现的欲望,在分析霍尔拜因(Holbein)《大使》这幅名画时,他还进一步提出如果将画中人作为观者,他们似乎正回望站在画布面前的观众,邀请你一同进入梦境(画作中前景那个扭曲的骷髅)。

摄影是观看的艺术。这好像是一句不带感情色彩的中性评论,但其实大有深意。谁,以何种方式,又为什么显得重要,因而被艺术描摹,这是值得思考的问题。学术上倾向于用“凝视”(gaze)一词,但凝视很少是客观单一的。一个人诚挚的凝视,在另一个人看来可能是令人恐惧的偷窥。此刻的凝望或许是客观的,但艺术品会穿越时间,令观者回看。摄影可能捕捉了当时当地的真实,但并非在时间的长河里永葆纯净,因为每个人都会从自己的视角出发,去理解当时发生了什么,进而猜想之前之后发生了什么。
一张照片,可能是一个奇妙至极的凝视回环:你正看着摄影师看着的那个人此时也在看着你。比如,我们觉得摄影师埃里希·莱辛(Erich Lessing)是个闯入者,因为他越过画家的肩膀拍摄了裸体模特的照片,但事实上,此时看着这张照片的你也是个闯入者。这种偷窥的愧疚心理来源于我们长久的注视着一个逝去的场景,并深陷其中,照片中的人早已死去,但摄影定格了时间和空间,如同困在琥珀中的远古生物,带着死亡的新鲜感。

传统上,常常是年长的男性艺术家凝视并描绘年轻的女性,隐含着某种克制和升华,女孩们在画中如同果盘里饱满多汁的果子,圣洁如女神。真的可以天真的看待这样的场景吗?并非如此,我们常常凝视欲望之中,或罪恶之中的事物。正如约翰·伯格(John Berger)在《观看之道》里所写:“画一个裸女是因为喜欢看她,让她手持一面镜子,而鄙薄其虚荣,从而在道德上谴责了这个裸露的女人。”当然,伯格的话也许有点夸张,欲望也可以仅仅是渴望,每个人都配拥有,只是涉及到艺术表现的动态关系,往往偏颇,比如画家总是找来十分性感的女郎坐在画架前。
看看这幅阿巴斯(Abbas)2001年拍摄的照片,凝视的视角发生了一些变化。艺术家Khosrow Hassanzadeh正在为他的妻子Ashraf作画,阿巴斯站在妻子的旁边拍摄了整个场景,相机并非正面凝视绘画的客体,也就是Ashraf本人,而她本人又能看到摄影师在拍她,多么有趣的观看游戏呀。

有时,照片是对艺术家带有反思性质的肖像。比如雕塑家埃蒂安·马丁(Etienne Martin)在马丁·弗兰克(Martine Franck)的摄影作品中大放异彩;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动感十足,在雷内·布里(Rene Burri)的照片里指导模特做人体彩绘;透过布列松给马蒂斯(Matisse)拍摄的照片,我们得以巧妙的接近这位艺术大师。凝固的影像记录了马蒂斯与他挚爱的模特莉迪亚之间的蛛丝马迹,他们情谊深厚而复杂,隐匿而强烈共鸣。他不止画过她100次,他们一同逃离纳粹,他在病榻上依然画她,透过她的目光感受一生的凝望和深情,感受那种刺破时间牢笼的接纳。


有时,照片又是摄影师的肖像。赫伯特·李斯特(Herbert List)的照片中画家斜瞥着雕塑般肉体男模的敏感部位,有点顽皮了;艾略特·厄维特(Elliott Erwitt)1983年的照片中的裸体艺术家和穿衣服的模特形成了道德观看的逆转;而伊芙·阿诺德(Eve Arnold)的《重庆美术课,1979年》(Art Class. Chongqing, China. 1979)里有相当复杂的凝视关系,带有后现代质感。



现实生活里,只有在性和医疗场景,我们才会以裸露的形式展现自我,但艺术家的画室距离现实仅一步之遥,他们标榜自然主义,却在人造的环境中摆弄人为的姿势,但正如汤玛斯·霍普克(Thomas Hoepker)在韩国国家艺术学院造型班拍摄的照片,人类也拥有动物的原始动态,尽管人类的出厂设置更倾向于静止,但每一个细微的体态变化都暗示着什么。

纵观历史,无论是艺术家还是解剖学家,对人类体态的研究可追溯到远古,就像阿巴斯照片中所显示的那样,如同孩子拿着粉笔在地上描绘图案,原始的好奇心作祟,出于本能。然而当这一画面作为肖像摄影而挂上墙面,被更多人凝视的时候,也带来了更广泛的社会注视,正如马丁·帕尔(Martin Parr)照片中那位被街头艺人画像的游客一样,她同时置身于开放的注视中。

这样的照片,涉及传统和颠覆、羞辱与抵抗、剥削与表达的种种社会议题。阿尔及利亚禁止使用真人裸体模特,艺术生不得不对着裸体雕塑练习;阿富汗的大学生终于可以描画人的面部了,在早期的塔利班政权下这也是不允许的。凝视彼此、描绘彼此,这是永远无法祛除的人类渴望。

最后看看这幅伯特·格林(Burt Glinn)拍摄的照片吧,画家和模特在属于他们的空间里怡然自得,似乎游离于裸露禁忌之外,毫无矫饰。所以,我们到底是表演者,还是观看者?但无论如何要知道,在你认为没有被看时,也许才是你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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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你正看着摄影师看着的那个人此时也正看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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