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的缉毒一线,我目睹年轻同事壮烈牺牲

2020-07-04 12:2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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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阳光 我们是有故事的人
- 职 业 故 事 -
读着,我声音也慢慢哽咽,直到最后一句:“我从不后悔当缉毒警,这世上总要有一小部分人牺牲自己来成全绝大多数人的幸福平安。”
2018年12月26日清晨,我伴着刺骨的寒风踏入公安英烈陵园,长廊两侧种着许多象征烈士永垂不朽的松柏,正随风摇动,像是默哀牺牲的烈士。
禁毒支队的民警们排成一条整齐的长龙,我站在其中,随着三声礼枪响,我的记忆瞬间拉回到两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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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的跨年夜里,我们奉命突击检查全市各大娱乐场所,发现了一种名为“猴牌”的海洛因。
这种毒品采用了新提取手法,从盐酸、磷酸盐等诸多工业原料中直接提取合成类似吗啡生物碱的化合物,纯度更高,而且价格低廉。
市局领导高度重视此事,限我们半年内破案,可碍于该团伙组织严密,我们的卧底只能打入底层,一年过去了,我们只摸清该团伙头目叫李军,其他的一无所知。
直到2018年3月的一天夜里,我正在家酣睡,被一通急电惊醒,我强睁着眼划开屏幕,是市第一监狱狱政科老林打来的。
“老张,你还记得‘胡子’吗?”老林问。
“胡子?”我挠头想半天,眼前忽地现出一张满是虬髯的脸。他叫李春光,外号胡子,曾是旧城一带响当当的黑老大,几年前财迷心窍干起走私毒品的勾当,我们掌握证据后,在他住所附近埋伏好准备抓捕,却不想被他提前发现跑脱了。
后来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让他姐姐给他打电话,说李母得知他出事后病倒了,没想到第二天他就回来了。被捕后他大喊着“让我娘看我最后一眼”,我们怕他耍花招,直接扭送回队里,最后他被判处九年零两个月有期徒刑。
“胡子怎么了?”我坐起身子,使劲揉了揉脸。
老徐叹口气说,李母上周去世了,这事对胡子打击很大,于是他想当警察的特情,帮我们破案,也是替老娘积些阴德。
我思考了一下,倒觉得是个好办法,他在道上名头响、人脉广,的确能帮上不少忙,而且凭他之前的经历,肯定能打入李军团伙内部。
我满口答应下来,当天夜里就起草了一份行动报告,转天上午交给队里领导审批,可领导否了我的决定。一方面我们不了解他,不能保证他绝对忠心,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他没有合理的借口出狱,道上的人不会相信他。
无奈,我只得把队长的原话转述给老徐,禁毒工作很忙,渐渐的我也忘了这事。
大概一周后,那天我们正在开案情分析会,老徐又打来电话,我赶忙挂掉,可老徐接二连三打,队长就让我出去接电话。电话接通,还没等我发火,老徐先喊破喉咙地大叫,他说胡子趁狱警不注意,在监狱的建筑工地上偷了把生石灰吞了,从喉管到胃全被烧坏。
听完,我当场愣住了,他肯定是为了能保外就医,当特情才这样做。
我到病房时 胡子已经脱离危险,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看我进来,他想坐起身,可牵动了伤口,嘴一咧又疼得躺下。
我望了望一脸愁容的老徐,又看了眼胡子,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胡子丝毫没有责怪我们的意思,他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呜声,我明白他在说:“我现在能当特情了吧。”
我暗叹口气,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要帮他争取争取。
-2-
队长听我说了这事后,有些动容,让我给胡子申请了保外就医,算是个合理的出狱理由。
三个月后,胡子伤好出院,又通过以前那帮老哥们,联系上李军团伙里的某个小头头,介于他之前的江湖地位,很快就顺利混了进去。
真正的毒品交易比电视上演的复杂得多,讲究钱货分离,然后钱钱分离,货货分离。
上家和下家会把货和钱放在某个地方,然后在纸条上写黑话,再把纸条放在另外的地方,这样既能避免警方提前蹲守,又能防止买卖双方被同时抓获。
胡子就负责替上家放纸条。
起初,他通知了我几场交易,但量都不大,显然李军还没完全信任他。
直到大半年后一天晚上,他突然发来短信说:“上午11点,三斤白面放在南面沙堆旁。”,翻译过来是:“晚上十一点,一千五百克海洛因,放在北面的湖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什么人?敢贩这么多毒!
来不及细想,我赶忙打开地图,重点搜索北城,发现只有人民公园里有个人工湖。
“现在是晚上十点零五,只剩不到一小时。”我心中暗骂一声,胡子的消息太迟,部署起来时间紧张。
“老刘、小赵和我走一趟。”我拍醒正趴桌上小憩的值班同事,随手抄起几件家伙,飞一般窜下楼,钻进车里。
午夜的街道少了白日的喧嚣,空荡的马路上我开着车疾驰而过。
小赵刚来队里不久,是第一次行动,加上平常我们总是吓唬他行动很危险,他不免有些紧张,不停地做着深呼吸。
到地后,已经十点半,按我以往的经验来看,毒贩交易前,肯定会在交易地点附近绕几圈,观察是否安全,说不定毒贩现在正在公园里。
小赵想直接冲进去,被我拦下来,大半夜公园里莫名冒出三个男人,是个人都能看出蹊跷。
我挠着头想办法,忽然路对面有两个酒鬼颤颤悠悠走过,顿时我脑子里灵光一闪 ,拉起老刘和小赵两步奔到一旁的便利店,从架子上抄起瓶二锅头,自己猛灌两口又递给小赵。
“张哥……现在是工作时间。”小赵面露难色,手僵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出了事我担着。”我一把将酒塞进他手里,“喝呀,怕啥!”我恼火地嘟囔几句,小赵看了眼老刘,老刘可一点不墨迹,自己先喝了两口,又给小赵灌了点进去。
辛辣的白酒刺得小赵喉咙一疼,蹲在地上呲牙裂嘴地连连吁气。
不大会儿,我感觉有点上头,再看另外两人,脸上也现出一抹绯红,“走吧。”我沉沉地说。
来到人工湖,我打眼一看,只有湖边的凉亭能藏东西,凉亭里没人,我正要上去检查,就见远处走来一男子,他穿一身黑,脚步迅捷,不细看在这黑夜里还真难以发现。
男子走进凉亭,左右观察一番,最后扫到我身上,我低下头搂住老刘和小赵,就像喝多了一样大声嚷嚷着酒话。
男子目光停顿了一会,万幸没起疑,良久,他从兜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东西,用胶带缠好,粘在凉亭的凳子下,整套过程连十秒不到,熟练至极。
湖不大,我朝老刘使个眼色,他沿着湖边缓缓走向凉亭,我带着小刘踱着步子,从另一边走过去。
就在离男子还剩不到十米时,男子扭头看见了我,当即撒腿就跑,我反手从腰里抽出伸缩棍,瞄准他后脖颈,上去就是一棍。
男子脖上吃痛,骂了句娘,可腿上丝毫不停,老刘正巧从另一边赶到,两下揪住男子的胳膊,接着搂脖、扭身、摔!
“嘭”地一声,男子重重摔在地上,这时离近了,借着月光我细一打量他,他大约三十岁上下,脸庞瘦削,鹰钩鼻子蛤蟆眼,说不出的奸诈。
“叫什么?”我眼一横,揪住男子衣领,把他拽到面前,铐上了手铐。
“你说啥?”男子的眼睛滴溜溜乱转,脸上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和我装傻充楞。
我心里大气,让小赵把凉亭凳子下的东西取来,“别不识相,说!”
我一吼,吓得男子打了个机灵,他望着毒品,目光中露出恐惧,半晌,仍旧摇了摇头不肯说。
也是,敢贩毒的人都是亡命徒,他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场面顿时僵持住了,四周静得吓人,我能清楚听到每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我在原地绕着圈子,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忽地我脑子里迸出个念头:这点货少说也值上百万,我要是只拿走货的话,李军肯定会怀疑是这个送货人私吞了货,毕竟哪有警察只查货不抓人的,不如……
想到这,我给男子打开了手铐,拿上毒品招呼老刘走。
“喂,你们不管我了?”男子有点纳闷,但随即想到了什么,焦急地喊道。
“反正查到货我就交差了,既然你不想说,我也懒得费那功夫。”说着,我假装戏谑的一笑,故作潇洒地往后走,可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这招太险了,一旦失误再回头就难了。
我装作脚步轻快,但实际上两条腿就像注了铅,心里不断安慰自己,他是个聪明人,肯定知道若是落在李军手里,想死都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已经走开十几步,男子始终没叫住我,我再也忍不住,于是深吸口气,正要转身叫他,突然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我说,我全说。”
-3-
男子说,他叫王茂,专门负责送货,这次的货是给一个叫陈超的夜店老板的。
往常他放好货后,两个小时内陈超会派人来取,因为每次量都很大,所以收货后陈超会在半小时内和李军报个“平安”。
我瞪大眼睛听他说完,也就是说,我们还得在两个半小时内控制住这个陈超!否则前功尽弃。
我看了眼表,已经过去一小时,事不宜迟,我拉上王茂迅速赶到陈超的夜店。
到地时,陈超正和三人在办公室里打麻将,几人头发油腻,眼睛通红,我踹门而入,明显把几人吓了一跳,匆匆逃离房间。
倒是陈超很快平静下来,讪讪地走来握手,我一把挡开,从包里拿出毒品在他眼前晃了晃,可他竟没有丝毫意外,反而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和我装傻充愣。
“警官,捉贼要捉赃,不能随便拿包毒品就说是我的吧。”陈超斜倚着沙发,嘴角一咧,露出个难看的假笑。
他说的也是,现在的确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贩毒。
事态紧急,不使点狠招,他不可能交代。我心里暗自咬牙,趁陈超不注意,拿起两包毒品在他手里滚了一圈,又塞进他办公桌里。
“这下毒品就是你的了。”我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望着目瞪口呆的陈超笑出了声。
“你……你这是栽赃!”
“你有证据吗?在场的可都是我的人。”我惬意地点起根烟,猛吸一口,朝天吐出个大大的烟圈。
“我可以去告你!”陈超气急败坏,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喊。
“去啊,到时他们也会来查你,把你这里翻个底朝天。”我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怦怦乱跳的心反而平静下来,陈超越是着急,我心里越有把握,这场心理战,他已经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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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是未知地区和一串无规律的数字,是虚拟的电话号,不用说肯定是李军打来的。
我暗叫不妙,就差最后一哆嗦了,偏偏这时打来电话,我刚稳住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陈超望望我,又看眼手机,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只要你配合,我尽全力替你争取减刑,你才四十岁,人生才过去一半。”我在陈超后背上重重一拍,不容置疑地说。
良久,陈超狠狠一跺脚,像是做出很大决定,手指着我鼻子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这可是你说的。”
我默默点了点头,划开手机屏幕上的免提键,不久,传来一个沙哑的中年男声,听起来很刺耳:“老陈,收到货了吗?怎么不来电话?”
“收到了,今天忙,没来得及打。”陈超有点紧张,说起话来牙关直抖,脑门上冒出一层细小的汗珠。
我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一句话递给他,他拿来一看,为难地朝我连连使眼色,可我拼命推他肩膀,他实在拗不过我,只得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还有货吗?我最近新开两个场子,货不够。”
“你要多少?”
“五千克。”
电话里传来一阵惊疑声,明显李军也愣了一下,就听电话那头打火机啪嗒响了一声,接着陷入了沉默,过了两分钟,才传来声音:“好,下周老地方交易,我亲自送。”
说完,电话挂断了。
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虎扑式抱向老刘,老刘原本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不大的房间里充斥着胜利的喜悦,只有陈超苦着脸坐在一旁唉声叹气。
-5-
陈超说,老地方就是市郊的鑫源宾馆,起初都是在那交易,后来为了安全才换了地方,不过凡是大宗交易,李军还会选在那里,毕竟大宗交易牵扯的钱、货都很多,面对面点清更加稳妥。
为了这次交易,队里连开了一周的会,考虑到李军可能会带武器,队长决定请求特警支援,由特警进行抓捕,而我们在房间里控制陈超,保证交易正常进行。
眨眼一周时间到了,2018年12月22日一早,伴着清冽的寒风,禁毒支队的民警们和分局特警中队的民警齐齐赶到鑫源宾馆。
我们遣走了宾馆工作人员,一楼大厅由特警负责,我们来到三楼约定的房间里。
忽然响起几声敲门声,我一愣,现在酒店里只剩我们和特警,特警有事用对讲机通知就行,会是谁呢?
屋里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一脸纳闷,小赵看我们迟迟不动,起身去开门。
“咔嚓”门开了,小赵没说话,我更加纳闷,忙问:“谁啊?”
“我X!”小赵大吼一声,接着我就听到一声清脆的上膛声,心里暗叫不妙,可为时已晚,随着一声枪响,我再转过头,小赵已经倒在血泊里。
屋里顿时大乱,几名身手敏捷的同事已经冲了出去,我紧随其后,走廊里也乱成一片,隐隐听去,楼下的特警正往上冲。
老刘一马当先,直接扑倒开枪的男子,两名同事跟着给他戴上手铐。
“姓名!”我双目圆睁,感觉嗓子眼有团怒火,就要冲出来。
“李军。”男子迎着我目光,竟丝毫不惧。
我连连挥手,让同事带他走,自己跑回屋里看小赵,小赵正躺在另一名同事怀里,同事手捂着他的伤口,鲜血不断渗出。
“张……张哥,该怎么办啊?”同事急得话都说不利索,脸上五官都扭曲在一起。
后来小赵被送到了医院,可子弹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弹内的碎片扎破了内脏,严重内出血,经抢救无效,牺牲了。
那天晚上我彻夜难眠,一闭上眼,眼前全是和小赵工作的画面。
转天上午,我们陪同小赵的父母收拾他的工作遗物,最后在办公桌抽屉里找到一封信,上面写着“父母收”。
赵母不敢看,让我读,信前面大致写了感谢父母之类的话,翻篇后开始写工作上的事,渐渐地我听见一阵低低的啜泣声,抬眼看,不知何时,周围的同事眼睛都红了。
读着,我声音也慢慢哽咽,直到最后一句:“我从不后悔当缉毒警,这世上总要有一小部分人牺牲自己来成全绝大多数人的幸福平安。”
最后的落款日期是他来禁毒队报道那天,记得那天老刘露出肚上的刀伤给他看,吓了他一跳。
想到这,我再也忍不住,早就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瞬间流了一满脸。小赵说的对,打我们穿上警服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和常人不同,即便牺牲自己,也要守护一方平安。
原标题:《残酷的缉毒一线,我目睹年轻同事壮烈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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