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觉现象的迷人力量

2020-07-03 17:5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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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维坦按:
“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中学语文老师会告诉我们,作者朱自清在写这句话时用听觉感受来描述荷花的清香,运用了名为“通感”的修辞手法。但这跟下文中作者所讨论的“联觉(synesthesia)“似乎并非一码事。
比如说,我们也许可以形容一幅画带给人的感觉像是闻着刚晒过太阳的被子,形容一首歌是天鹅绒般的触感。这些形容基于感官所引发的情绪结果的相似性,而非感受的关联性本身。而至于联觉,则是一类感观引发的另一类感观刺激——当你看一幅画,你会直接嗅到某种气味,而非脑补。在关于联觉的科学研究中,我们需要对其中可能存在的想象的成分加以区分——然而感受是主观的,这很难。
为了避免混淆,我们在此文中对“synesthesia”一词采取了“联觉”的译法,而非“通感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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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6岁左右的时候,我的大脑做了件奇妙的事,尽管那时候它觉得这再自然不过。当我遇到一周中任何一天的名字时,我都会自动将它与某种颜色或图案联系起来,总是同一种,就好像这个词代表了那种颜色一样。星期天是深褐红色,星期三是阳光般的金黄色,星期五是深绿色。有趣的是,星期六却不一样。那一天让我的“心眼”前浮起了一种不断变换、重叠的银灰色圆形图案,就像一杯气泡水里的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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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并未意识到的情况下,我生活在一种被称为“联觉”(synesthesia)的不同寻常的精神状态下。联觉研究者朱莉娅·西姆纳(Julia Simner)将这种状态贴切地描述为“平凡活动引发非凡体验的状态”。更确切地说,这是一次神经学事件,其中五种感官之一的兴奋激起另一种或几种感官的同时反应【联觉(synesthesia)也拼写为“synaesthesia”,其希腊语词根翻译为“联合感知”】。
大约有4%的人经历过这种跨感官联系,研究表明这种联系在创造力出众的人群中更为普遍。从19世纪的作曲家尼古拉·里姆斯基-科萨科夫(Nikolai Rimsky-Korsakov)到当代艺术家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再到流行音乐明星嘎姐(Lady Gaga),大量艺术家都曾产生过联觉的非凡体验。
天生如此:嘎姐曾说她能“同时听到各种颜色的音乐”。包括让·西贝柳斯(Jean Sibelius)和艾灵顿公爵(Duke Ellington)在内的音乐家都表示,他们经历过联觉,研究人员发现,这种联觉常常出现在富有创造力的人身上。© The Spinoff
对我来说,“星期天”、“星期一”等字眼,生成了对颜色和图案的内在想象。大多数联觉反应同样是由词汇刺激引发颜色联想——书面或口述单词(“词-颜色”联觉),字母、数字和符号【“字素-颜色”(grapheme-color)联觉】——或是由音乐和声音刺激引发颜色联想(“颜色-听觉”联觉)。
研究人员还观察到了几十种其他类型的刺激-反应组合:某种味道能激发图像,比如鸡肉的味道让人看到某个立体形状;肢体接触让人产生嗅觉;以及最奇特的组合——词语激发味觉,比如“监狱”一词让人尝到了培根的味道。
曾经,人们很难理解这种奇怪的组合,甚至担心它们是疾病的症状。现在我们了解得更多了,但仍有许多问题尚未解决,联觉也依旧带有一种迷人异质的气息。同时,它也是一种用来探索人类大脑、思维、创造力和意识的新工具。
感官交叉连接的说法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1690年,英国哲学家约翰·洛克写到一个盲人,此人将小号的声音和猩红色联系在一起,不过我们并不清楚这是联觉还是隐喻——这是联觉研究中反复遇到的问题。然而,1812年,一位德国医生写了一份关于在字母中看到颜色的权威描述。其他医生也报告了各自病人的类似经历,这些报告引起了科学家、临床医生和艺术家的注意。法国诗人亚瑟·兰波(Arthur Rimbaud)和夏尔·波德莱尔大肆宣扬浪漫主义的观点,认为感官理应彼此交织融合。
但是,19世纪的科学和临床知识有限,联觉者往往不愿意昭告天下,他们怕显得“古怪”或更糟。一些有联觉的人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他们的跨感官体验被视为妄想或幻觉。还有一些临床医生否认联觉的存在,把病人口中“音乐看起来是红色的”的说法解释成过于狂热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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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费曼说:“当我看到方程时,我眼中的字母是带有颜色的。”
幸运的是,从19世纪晚期到20世纪,关于联觉的科学研究得以发展进步,期间主要以访谈和小组调查为研究手段。1895年,卫斯理学院(Wellesley College)的心理学家玛丽·惠顿·卡尔金斯(Mary Whiton Calkins)的数位学生就他们本人的联觉表现反应作了报告,卡尔金斯对此进行分析,并对其原因做出了推测。但是和当时的其他科学家一样,她没有办法在深层的神经层面上探索这种现象。尽管如此,研究仍在继续,20世纪30年代,学界举办了数场以此为主题的国际会议。
但在那段时间,相关研究已经日渐稀少。其中一个问题是很难追踪联觉的多种形式。另一个问题也就是人类意识难以研究的原因——联觉经验是内在、主观的。当被试的个人叙述成了仅有的证据时,分析神经事件就变得困难了。就在那同一个时期,整个心理学领域不再研究内在经验,也是认识到了这一点。
然而,到了20世纪80年代,新的研究方法出现,联觉得以经受住更严格、客观的研究的检验,大量研究面世,自2000年以来,已经有大约1000篇新论文公开发表。一个重大的进步是,学界对联觉的定义达成了共识。它的主要特征是,被试不由自主地对刺激做出生动的反应,这一过程结合了两种或两种以上的不同感官模式,并且,这种反应不随时间的推移发生变化;例如,一个给定的单词总是会让特定的被试看到相同的颜色(具体是哪种颜色则因人而异)。
最后这条基准是由心理学家西蒙·拜伦-科恩(Simon Baron-Cohen)及其同事于1987年提出的,作为衡量真实性的客观标准。真正的联觉者会在彼此间隔许久的重复测试中对同样的刺激做出相同的反应。童年时期的联觉通常会持续到成年,不过并不总是如此。在我12岁的时候,我失去了对颜色的自动联想。如今,我只是还记得那些颜色。(你可以上网查询自己是否有联觉。)
(www.synesthete.org/)
除却这些测试之外,新的神经成像技术也已证实联觉是一段真实的神经过程。广泛使用的方法之一是对大脑进行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常规性的磁共振成像(MRI)显示的是大脑(或其他内部器官)的解剖结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则不然,它几乎是实时识别大脑的哪些部分处于活跃状态。
自2002年以来,一些对字素-颜色联觉(被最广泛考察的一种联觉)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研究表明,字素能够刺激大脑的V4区域,这是视觉皮层中专门处理颜色的区域,而视觉皮层是大脑中处理双眼之所见的部分(其余感官由听觉皮层和其他专门的区域处理)。这与这样一个模型是一致的:大脑中分析字素和处理颜色的区域以某种方式彼此超连接,从而创造了一个联觉事件。但并非所有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数据都呈现相同的结果,我们也暂不清楚联觉事件的触发因素是对字素的视觉感知还是它的概念意义。
(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4667101/)
© The Student Room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有了先进的方法,其他自19世纪绵延至今的基本问题仍旧未能解决。联觉在普通人中有多普遍?不同研究给出的数值上至超过20%,下至不到1%,这种差异部分源于对自我报告数据的采纳。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2006年,当时在爱丁堡大学的西姆纳和她的同事们采用了一种对照方法。他们采访了近1700名被试,并对他们做长期测试,以确认他们的自述是否前后一致。通过认证的联觉者占了这个群体的4.4%,也即每23个人中有1个联觉者——这个比例很低,但并未低到几乎绝迹的地步。数据还显示,最常见的联觉亚型就是我体验过的那一种:从一周的日子里看到颜色。
调查和测试阐明了联觉和艺术或创造能力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伦敦大学学院的凯瑟琳·马文娜(Catherine Mulvenna)曾撰文论及这种难以捉摸的联系,她问道:联觉是艺术家的“一种驱动力,抑或仅是一种独特的怪癖”?正如马文娜所指出的那样,联觉与创造力之间的联系之一来源于创造性人群的个人证言。这通常被认为是真实联觉的有力证据。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在他的自传《说吧,记忆》(Speak, Memory)中写到他能“听到彩色的声音”,字母“x”和“k”分别是一种灰蓝色和美洲越橘蓝。理查德·费曼曾经说过,“当我看到方程时,我眼中的字母是带有颜色的……浅棕色的“j”、浅蓝紫色的“n”,还有深棕色的“x”,它们四下飞舞。”霍克尼听到音乐时能看见色彩,他在为芭蕾舞和歌剧做舞台设计时也应用了这种联觉。
许多有音乐天赋的人详细描述了音乐是如何为他们创造色彩的。除了里姆斯基-科萨科夫之外,让·西贝柳斯和小提琴家伊扎克·帕尔曼(Itzhak Perlman)一样,都害怕人们嘲笑自己的联觉。在爵士乐和流行音乐的世界里,艾灵顿公爵能从音乐中感受到颜色和质感,他能在特定音乐家演奏的特定音符中看到深蓝色的粗麻布或浅蓝色的缎子;已故爵士乐钢琴家玛丽安·麦克帕特兰(Marian McPartland)认为D大调是水仙花黄色的,B大调则是褐红色;嘎嘎小姐在一次采访中说,“我确实能同时听到各种颜色的音乐。那就像一幅油画。”
© Giphy
联觉者曾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和妄想症。
这些说法得到了研究的支持。自我报告的联觉者在艺术相关人群中出现的比例相对较高,一项使用客观测试的研究发现,在99名艺术类学生中,联觉者的比例为7%,而在对照组中为2%。也有证据表明联觉和创造力元素之间存在联系,但阻碍之一是,对创造力(creativity)还未有一个令人满意的定义。正如马文娜所写,“创造力是一个定义起来十分复杂的构造概念,在系统研究领域,它几乎复杂到了臭名昭著的地步。”
(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3222625/)
话虽如此,至少就心理学测试所定义的“创造力”而言,研究人员还是发现了它和联觉之间似有若无的相关性。2016年,图卢兹大学的夏洛特·宗(Charlotte Chun)和让-米歇尔·于普(Jean-Michel Hupe)将一组选定的29位艺术联觉者与36位对照者进行了比较。在创造力和相关能力方面(如心理意象)的测试显示,联觉者的得分比对照组更高,但与早期的研究相比,两者差异较小。这些结果和其他研究结果表明了联觉者一贯展现出来的特质,也许能够解释他们的创造性倾向:认知特质,例如以图像思考的倾向和对颜色的敏感性;以及心理上的人格特质,称为经验开放性(openness to experience),它表现为求知欲和积极想象。
(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5049650/)
研究联觉与创造力之间的联系是一项重要的、需要长期努力的工作,但有关联觉本身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它的根源是什么?
2018年,荷兰奈梅亨马克斯·普朗克心理语言学研究所的神经科学家西蒙·费希尔(Simon Fisher)和阿曼达·蒂洛特(Amanda Tilot)及其同事发表了来自三个家庭的联觉者的遗传数据,这三个家庭彼此无关,但都普遍有联觉体验。早年的研究没能找到造成联觉的独特基因,但新的研究者们扩大了搜寻范围。他们从每个家庭里跨越世代的四到五位联觉者和至少一位非联觉者身上提取出DNA。所有的联觉者都具有有色听觉这种联觉体验,称为“音-色”联觉。
(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5866556/)
通过基因测序,研究人员确定了37个表明有联觉倾向的基因。没有哪个单一基因同时出现在这三个家族中,这证实了联觉的遗传并不仅仅与一个或一组基因相关。但37个基因中有6个与轴突的发育有关,轴突是神经元细长的部分,通过电脉冲与其他大脑神经元交流。同样引人注目的是,这6个基因还与儿童早期视觉和听觉皮层的发育以及顶叶皮层的发育有关。顶叶皮层是大脑的“联合区”,负责整合各种感官模式的信息,以实现有效的整体功能。
联觉研究人员已经进入了大脑研究的最后一片陌生领域:意识。
自那时起,费希尔和蒂洛特将他们对基因层面的新认知延展开去,开始研究联觉和其他神经状态之间的联系。这些基因结果和其中的重叠部分十分重要,这是因为,正如费希尔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告诉我的那样,它们“让我们深入了解共同的神经生物学机制……让我们更加清楚联觉是如何生成的”。
与大脑感觉皮质的发育有关的基因,再加上功能性磁共振成像脑部扫描结果,似乎在证实一种理论,这种理论的根基是,大脑区域之间的超连接性(hyper-connectivity)是联觉的基础。更完整的基因数据也可能最终揭示联觉基因为何能在进化过程中幸存下来,这也许是因为它们提供了适应性优势,例如培育创造力。
(www.mpi.nl/page/join-our-synaesthesia-genetics-research)
如今,联觉研究人员已经进入了大脑研究的最后一片陌生领域:意识。他们相信对联觉的新理解可以帮助解决“主观体验如何产生于物质大脑”这一难题。加拿大卡尔顿大学(Carleton University)的心灵哲学家米尔托·米洛普洛斯(Myrto Mylopoulos)和纽约城市大学的神经科学家托尼·罗(Tony Ro)曾写道,联觉研究可以广泛地检验意识理论,因为联觉的各种形式涉及了所有的感官和认知元素。两位作者和其他研究人员都认为,找到或证实意识理论的经验主义方法就是检验该理论的神经关联物,也即必然会伴随主观体验出现的,可检验的客观大脑功能。
(psycnet.apa.org/record/2017-28306-005)
© Medium
米洛普洛斯和罗沿着这一思路,考虑起如何让联觉成为一个意识理论的“测试台”,他们对主流的候选理论进行一一检查,其中还没有任何一个获得了大量实证证据支持。“高阶”理论(higher order theory)假定意识状态是人自知处于其间的状态,它来自于另一种在更高层次上运行的精神状态;但是在“一阶”理论(first-order theory)中,更高层次的状态并非必需,因为即使是像“看见一朵花”这样的知觉状态也被认为是一种意识状态。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差异使得每个理论都对应着在大脑不同部位运作的特征性神经关联。作者得出结论称,联觉事件的范围遍及整个大脑,并且从其功能可以得出“更普遍范围内的意识感知经验的神经关联的初步线索”,并帮助指导研究人员找到合理真实的意识理论。
至于我,我怀念那些一周每一天的鲜艳色彩,它们曾经丰富了我的内心视野。这些颜色现在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了。但我愿意相信,联觉与创造力的联系拓宽了我的思维,在我作为一名跨学科科学家、作家的职业生涯中尤为如此。即使经过严格的科学研究,在第一次观察到它的几个世纪之后,联觉仍然保有着它的力量,使日常生活变得更加精彩,也更加复杂。
文/Sidney Perkowitz
译/苦山
校对/兔子的凌波微步
原文/nautil.us/issue/86/energy/the-power-of-crossed-brain-wires
本文基于创作共同协议(BY-NC),由苦山在利维坦发布
文章仅为作者观点,未必代表利维坦立场

原标题:《联觉现象的迷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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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 视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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