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离世的第五年,她与社会的最后联结被疫情切断

2020-07-26 09:5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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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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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夏意意
指导老师 | 周睿鸣
编辑 | 王迪
天蒙蒙亮,徐惠英和往常一样醒得很早。七十九岁的身体,睡眠质量大不如前。她总会在五点钟起床洗漱,喝一碗奶粉,然后花二十分钟走到大桥下面打太极拳,那块空地淋不到雨,刮风下雨她都要去。这回不同,她没有动,以为躺着躺着会再睡过去。
身体转来转去,往哪边都不舒服,她索性不睡,起身往楼下看,外边一个人也没有。这天是个阴天,昏沉沉,闷得像快要落雨。
电水壶“嗒”一声断电,水开了,蒸汽像薄薄的云,从敞开的窗子往外飘。她把开水倒进锅里,剩饭铲进去,等煮软盛起来放凉。超市里买的腌黄瓜很咸,夹出几片就够吃一顿饭,她重新扎紧包装袋,坐下来慢慢吃完,洗碗,洗锅,灶台抹一遍。
路上还是静悄悄的,连风也没有一阵,她有些气短,雨还不落下来。
作者供图
“巨变”
时间往前推,2020年1月上旬,关于新冠肺炎的报道日益增多。直到武汉封城前夕,她的日子没有多大改变。徐惠英从没去过武汉,离那最近的一次是在去年夏天。老年舞蹈队集体去三峡旅游,路实在太远,坐完高铁再换轮渡,她接连打瞌睡,换乘全靠同行的人喊醒。看那些新闻,她划得很快,这病怎么这么会挑时候,偏在年前发作。
县城里有了过年的氛围,行道树上挂起小红灯笼,风一吹,流苏和闪片沿街晃来晃去,仿佛一汪温暖的潮涌。她依然在晚饭后出门,手提袋里放零钱包和保温杯,路过灯火通明的广场,有一大群人在跳舞。老头和老太太搂着肩背转圈,舞步比年轻人轻快。音响放出来的舞曲有隆隆回音,把手贴在上面,不一会儿就要发麻。徐惠英更喜欢跳节奏很慢的健身舞,她上了年纪,心脏受不了,声音一大,胸口会震得扑扑跳。
那时候,远方巨石入海,更凛冽的震感正在滚滚而来。
要是老伴还在世,她也许能做好心理准备。老伴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当过县政协委员,每天要看一沓报纸,不论听广播还是看电视,准先调到新闻节目。对于外界的风吹草动,他比她灵敏得多。而现在,多数时候,她只能观察马路上的陌生人来感知变化。
年轻人开始戴口罩,每次迎面遇上,徐惠英都觉得他们像刚从医院出来的重症病人,不自觉绕远一点。传染病发生在武汉,她不理解为什么身处千里之外的小县城,小年轻着急把自己打扮成病号,但她好像又能理解。之前,她看不惯外孙女裤子上的骷髅头,觉得不吉利,外孙女说她落伍,接过她剥好的橘子讲,“不是你那个年代啦”。
有天午睡,徐惠英听见有人敲门。一个人住,她对前来拜访的人既期待又警惕。透过猫眼看,那人是变形的,戴着蓝色一次性口罩,像她在路上看见的陌生人,只有眼睛露在外边。
她听他叫“外婆”才开门,认出这是在基层工作的大外孙。
大外孙不常来,家里没有属于他的拖鞋,徐惠英弯腰去鞋橱里找待客用的那双。他叫她别忙,说自己马上就走。
“传染病来了,现在出去要戴口罩。”大外孙站在门外,摸出几个口罩给她。他爬楼梯上来,额头有汗,口罩勒住脸,用力一鼓一鼓,水汽全笼在里边。
又是传染病。徐惠英听得恼火,手一挥,“不用,谁戴我都不戴,那玩意能憋死人。”
口罩在两人之间来来去去,还是留下了。从始至终,大外孙没有一只脚踏进门,跟她反复交代,外面发人瘟,能不出去就别出去。
瘟,这个字比“传染病”锋利,在徐惠英生活里拉出一道豁口。她想不到病毒不仅没被压下去,还来得这么快,不用坐完动车再换轮渡。她对大外孙的话半信半疑,但接下来,女儿们轮番来电,不约而同重复大外孙的话。老年舞蹈队的微信群弹出消息,舞先停掉,大家注意安全。手机嗡嗡震动,新闻开始刷屏。然后,一切倾泻而下。手写的大字海报出现在布告栏,横幅拉起来,关卡在社区入口拔地而起,通往外面的小弄堂被木板堵死,流动蔬菜摊贩消失了。从早到晚,除了劝告居民不要外出的宣传喇叭,外面都和凌晨一样幽静。
冥冥中,似乎有一场山呼海啸的运动。徐惠英终于和外界的不安产生了共振。疫情犹如巨浪拍打冲洗她本就单调的生活,卷走寡淡日子里珍贵的点缀。她不能去打太极拳,不能去跳健身舞,不能回家时顺便在路边买菜,跟农妇闲聊,也见不到会亲热挽着她的老太太。世界急速萎缩,缩进不到九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只剩下一扇窗供她远远眺望。
她发现往腰后垫个软枕,自己可以一动不动地靠在沙发上,电视发出冷光,寒意沿脚底蛇行,她便拿毯子把下半身裹紧,哪怕刚起床不久,也能这样恍惚睡去。
世界骤然荒芜,老伴去世时,她经历过一次。2010 年,人口普查数据显示,中国60岁以上的丧偶独居者有600万到800万。五年后,徐惠英也像他们一样被猝然送上孤岛。久久凝视四周,她慢慢明白,无边无际的深海正在涨潮。
伤逝
原本,这个屋檐下挤着三代九口人。徐惠英带着母亲,和老伴还有六个儿女。母亲离开最早,她生在地主家,裹小脚,在特殊年代吃过不少苦,身体还硬朗,但到生命最后几年,无法避免患上老年病,先是眼睛变盲,耳朵变聋,接着腿脚冰冻般僵硬,没法自己站起来。
有一天早上,徐惠英做好饭端进房间,母亲没有反应,面颊像花枝枯萎那样干燥而安详。
她摸了一下她的身体,晓得她没掉了。高龄老死,按地方说法是喜丧。徐惠英读过书,知道人老到一定程度,器官会绷不牢,这是自然规律,油尽灯枯,“呼”的一声就自己灭了。
儿女一个个长大成家,徐惠英看他们搬出去,没什么不舍。人长大了,是该走自己的路。
最后,房子里只剩下徐惠英和老头。老伴书读得多,但做事没谱。他年轻时欢喜吃烟吃酒,半夜吃醉回来,神志不清,摸进厕所拿冷水哗哗浇头。长年累月攒下来,身上毛病很多,糖尿病最严重。医生让他戒烟,他明面答应,背地里偷偷吃。熟人看到,闲谈时告诉了徐惠英。
她留下心眼,悄悄跟在老伴身后出门,果然人赃俱获,当街指着鼻子骂他。听了再不好听的话,老伴都不还嘴,头撇向另一边。
她监督他按时吃药,饭前,药丸一颗颗先后搁到他手心,开水兑成温水,送去他面前。
小碗是专门买给他装饭用的,每顿她都清炒听说能降血糖的蔬菜,这些功亏一篑。后来,她一次次从他裤兜里洗出细碎的烟丝。冻在冰箱里的西瓜,老伴趁她出门,一口气能吃完半个。
“你放开了吃,是死是活都是命,懒得管你。”气急了,徐惠英撂下这句话。但转头,她把冰箱里所有水果蒙上保鲜膜,分量记在心上。别人送的糖糕,她用蒸笼布包好,布角掖紧。这些老伴不能多吃的东西,她出门前看一遍,回家后再看一遍。
2014年年中,老伴不小心从楼梯上跌下去,摔断了腿,来年办八十大寿时,能扶着东西一跛一跛地行走。三女婿在县城最好的酒店订下大包厢,一大家子都来了。照片里边,老伴穿着女儿买的大红色唐装,坐在三代人正中,下巴微微仰起,头发全部向后梳,衣服映得他两颊红润,像喝多了酒般无限风光。
徐惠英把全家福夹在相册最后一页,她没想到,这是老伴的最后一张照片。大寿过去没多久,老伴再次摔倒,这回在家里的厕所。徐惠英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搀起来,中途踉跄一次,腰磕在门把上,咳嗽起来会痛。老伴则比她更严重,还没痊愈的腿骨再次裂开,他哎哟哎哟倒吸气,完全不能动了。
之后的事来如雪崩,再次打上石膏,老伴精神大颓,不像从前爱去外面溜达。一天,徐惠英买早饭回来,老伴还没起床。她听见他声音微弱地喊疼,瞬间精神紧绷,问他哪里疼,他却说不出来,嘴巴像窒息的鱼一张一合,喃喃叫她名字,告诉她“全身都痛”。
老伴被送到市医院,他是那的常客,之前血糖压不住,儿子就安排他进去住一段时间。每天医生护士查房,他被盯得紧,饼干和烟都没法买来吃,对那里讨厌极了。这回入院,他发不出牢骚,说话已经很勉强,刚进去时,断断续续能醒,后来昏迷的时间渐渐变长,必须靠机器维持呼吸和体液循环。
徐惠英从医生和儿女的谈话里听到,老伴的命是用机器吊住的,机器停下来,他就不在了。她最后一次进去看他。他细软的头发贴在头皮上,面色潮红,胸口一起一伏,对声音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得像她骂他的时候。呼吸面罩在他脸上勒出一圈深深的沟壑,露在外面的皮肤仿佛浸过热水,有浮肿和高温。她用拇指轻轻按他手背,凹陷好一会儿没有复原。
儿子在病房外跟姐姐们吼,倾家荡产也要让阿爸活着,有些老领导靠机器,再活五六年都不成问题。
女儿里有人支支吾吾说,那哪叫活啊,那就是死了。
一个个字敲得徐惠英心脏砰砰跳,她隔一段距离站在旁边,说出他们不敢说的话,“听我的吧,别让他遭罪了。”
长时间不浇水,兰花耷拉着叶,枯黄从叶子尖儿往里烧。阳台上,花花草草黯淡褪色,盆栽里的泥土硬得像石头。重新踏进家门,房子空了大半,清理东西时,徐惠英找到老伴藏在衣柜角落的烟盒。这次她没有生气,就是后悔,怪自己,当初让他少出门多好,最早那跤就不会摔,一切压根不会开始。她又怪自己,怎么能把照片夹在最后一页,多晦气。还有的话她没敢对儿女提起,如果不办寿,兴许老头还有几年好活,办了寿,叫叫响,阎王就赶来收人。可世上哪有后悔药。她喊来收废品的,看那人捆起堆叠如山的旧报纸,转身进屋端了个抽屉出来,把药盒和药罐稀里哗啦倒在门外,叫他一起带走。
她搬进老伴的房间里睡,自己原来的卧室换上干净床单,套好床罩防尘,留做客房。她多心想,以后来了客人要过夜,他们一定对死过人的房间心有戚戚,但她不一样,那是她相伴大半生也操心了大半生的丈夫。
家族
处理完事情,徐惠英回去早锻炼,别人打量她,问怎么好久没来,去哪里了,是不是生了场病。
“在医院服侍人,”她直接告诉人家,“老头没了。”
听的人面露遗憾,“唉”一声不再说话。她倒是打开话匣,“老伴老伴,说得好听是老来伴,哪能伴到老。”
每天清晨去打太极拳,徐惠英不用再算好时间,赶在老伴起床前把早饭买回来。起初她还没习惯,在家做事做到一半,忽然忘记接下来要干什么,心里那架天平像被拿走一个砝码,只会哐当哐当上下摆动,总觉得空落落的不安生。
在市区工作的儿子打电话来,说给她腾出了一间房,让她过去住。至于为什么,儿子不说,徐惠英也不问,两人默契极了,没有把伤疤揭破。小时候,父亲逃去台湾,徐惠英和母亲相依为命,活得像个男孩,性子倔,脾气硬,大半辈子从来不靠谁,到老也一样。打从心底,她不想麻烦儿女。可是这通电话,她应了下来。
儿子在机关单位上班,儿媳是中学教师,两人不会做饭,到点接了孩子放学,就从食堂打包饭菜回来,偶尔带她去饭店搓一顿。徐惠英吃不落肚,她看过电视剧,里面的两代人会因为一句抱怨产生嫌隙。她于是不吭声,索性累一点,自己烧菜来吃,给儿子家做饭。儿子哪能愿意,把七十多岁的老母亲接进城里当烧饭婆,这事传出去,他要被人戳脊梁骨。
“请你来是享福的,不是让你来做保姆的。”急脾气上来,儿子语气邦邦硬,质问徐惠英为什么这么喜欢干活。儿媳站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丈夫,磕磕巴巴插不上嘴。
徐惠英觉得,儿子打小脑袋灵光,一定察觉到了,他其实在想,老太婆不识好歹,等吃等喝还不满意,竟然挑三拣四。她不想惹麻烦,把这些心思全部吞回肚里,几个晚上,它们像吸了水,有千斤重。
在儿子家没住多久,徐惠英提出回去的想法,她跟儿子笑说,还是县城好,有地方锻炼,早上打太极拳的都是熟人,好说话。儿子不像之前阻止她做饭那么固执,在一个双休日开车把她送回去。之前,她带走的衣服就不多,回来所有东西塞在一个大环保袋,自己拎起来上楼。儿子停好车,跟在后面陪她上去,没有进门,往房子里看了一圈,叫她照顾好自己,关门走了。
七老八十,折腾来折腾去,不是福分。徐惠英不贪图从儿女那里享福,一个人住也有好处,自在,还落得清静。
小女儿在西班牙做生意,那段时间,隔几天就打电话回来,对她嘘寒问暖,从前这样的电话一个月没有一通。说到无话,徐惠英都习惯用“就这样吧,话费贵”结束。
同住县城的女儿们偶尔会去她那坐坐,问她需要什么,她说不上来。女儿一直问,她没办法,指着米说,“扛袋大米来吧,我一个人去超市,拎不动,只能小袋小袋的买,这回快吃完了。”
大女儿好几次去看她,见桌上没什么菜,寒酸得很,叫徐惠英每天来自己家里吃饭。从前老伴在,他嘴巴挑,徐惠英会变着法做菜。现在,她一切从简。年纪上去,胃口逐渐萎缩,炒盘豆芽她也要分几顿吃。老伴去世后,徐惠英不再吃肉。儿子叮嘱她,一定要吃点蛋白质,不然会营养不良。她于是去买豆腐,一半切片,倒点油煎熟,一半切成小方块炸豆腐泡,算两道菜。
去儿女家,要照顾他们心情,有个词叫“寄人篱下”,她懂,没有马上答应大女儿。她不说话,大女儿以为她默认了,到饭点打电话来喊人。女儿一番好意,三请四请,再不去就是装腔摆谱。徐惠英在电话这头应,好,去你那吃中饭。
她去了只夹素菜,米饭吃不多,盛进碗里的一定吃完。大外孙的老婆刚生完小孩,桌上常有炖老鸭和炖兔子。徐惠英就喝碗汤,实在劝得紧,再夹一小块肝吃。
一群亲戚赶到大女儿家庆祝,徐惠英背着手站在最末探头看,等孩子经过一个怀抱又一个怀抱传到自己怀里,她看见孩子眉心有小块胎记,像绷起来的青筋。啊呀,面相影响命运,她立刻想到土办法,跟大女儿讲,“这东西不好,要拿银勺每天刮一刮。”
“怎么不好,你别管。”大女儿当着其他人,脸色不太高兴,怪她不该迷信的时候瞎迷信,“刮什么刮,长大自然会没掉。”
后来,徐惠英说话前,都要先想一想。无论哪个女儿请她去家里吃饭,她去了就坐下来吃,吃完,顶多歇一会儿,便要走回家。
还是有风言风语传到她这,别人说,女儿猜她吃素是演的,好装可怜来博同情。
“说是不吃肉,烧饼里有肉沫,她吃得可香哩。” 别人复述的话鲜活而尖锐,一遍遍扎进徐惠英心里。
传言嘛,无中生有有的,添油加醋也有的,不一定真,听过就算了。她曾经给其他老太太的安慰,这次没能说服自己。她不去找谁理论,一来一往,事情就会变大。她宁可打落牙往肚里吞,在家翻来覆去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女儿为什么跟外人说那些话。
她忍不住跟来看望她的外孙女摊开了说,“我死也快了,要他们同情什么呢?饼里有肉沫,难道当面挑出来再吃?那才是讨人嫌。”外孙女从小由她带大,在徐惠英心目中是体己人,她盼着外孙女能比上一辈更理解她,懂她的难。
外孙女夹在中间,站哪边都不好,听完笑了一下,去找遥控器换台,“外婆,别管啦,他们乱讲。”
“都说老人臭,老人臭,人老了是会臭啊。”她告诉外孙女,俗话说得对。
组团
如果记着节拍和动作,想不通的事可以搁在一边。老年舞蹈队每晚组织学舞、跳舞,徐惠英都去。她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老太太,手脚不那么利索,舞姿僵硬。所有人都亲热地喊她“老大姐”,合照簇拥她到前排,揽住她的胳膊。
听说舞蹈队要集体到三峡旅游,徐惠英马上报了名。她跟儿女提过一嘴,出门有事,这几天不在家。同行的人对她极好,坐车坐船让她第一个上去,提醒她注意脚下,关心她冷热,吃饭帮她倒饮料。夜里登上轮渡,她看到很多新奇事,有艘轮船能发出七彩灯光,她赶紧拿起手机录视频。旁边的老太太也觉得别致,拉过她的臂弯,叫来另一个老太太,“来呀来呀,这风景当真好看,帮我和老大姐合个影。”
每晚一起练完舞解散,几个队友和徐惠英顺路回家。路边店面清仓,文胸三件七折,两个人要买,徐惠英原本站在门口,听她们讨价还价,迟迟买不下来,脑子一热,进去帮忙凑单。她挑了一件最素最小的,叫老板装进有颜色的塑料袋,拿回家,横看竖看觉得难为情,自己干巴巴的胸脯早用不着那玩意儿了。
老年舞蹈队成了徐惠英生活的另一个核心,大段的生活空白被那群亲热的老太太组织起来,她同她们一起聚餐、旅游、学舞甚至参加比赛。舞蹈队受商业银行赞助,到了年底,每个队员至少要买两万元理财产品。银行卡转账,徐惠英不会。她事先没和儿女商量,翻出存折,背上皮包,从别的银行取出现金,用黑色塑料袋裹紧放进皮包,再走去商业银行。
三女儿晓得这事后,担心她上当,拿阿爸举例,“阿爸活着的时候,听陌生人哄,中圈套还少么,拿人民币换一堆不值钱的外币。”但徐惠英心里,舞蹈队就是保障,“我们队里每个老太婆都买了,银行要是卷跑那么多钱,她们能给它端掉。”
五年间,儿女时不时会提到阿爸,徐惠英很少把他搬出来念叨,直到那场疾病发生。
她把那次不舒服叫做“怪病”,头晕,吃不下饭,听见胸口如擂,肺管像被捏住,气很难喘上来。她以为又是中暑,每年她都会中暑好几次,不把那当回事,人老了,体质是会变差,通常吃下藿香正气丸,躺会儿就能好转。这次,徐惠英难受得紧,自己用土办法放痧,在脖子上扭出一圈淤痕,喝了好几碗热水发汗,情况依然不妙。她给住得最近的大女儿打电话,线刚接通,没等那边开口,她连连说“不好了”。
医生推断她的心脏出了毛病。几十年来,徐惠英身子骨和母亲年轻时一样硬朗,最大的病是咽喉炎,一年四季咳嗽,怎么都治不好,也就不治了。那是因为小时候躲空袭,她哭个不停,母亲着急,把她的脸摁进水里,在隆冬呛过水,病根自然缠下。
女儿劝她,阿妈,什么时候有空,去做个全身检查吧。她模糊地答应,心里很抵触。不查,什么病都没有,查了,保不准有什么病。心脏病万一只是个起点,说不害怕是假的,她不想和医院扯上联系。坐在女儿车里,外面飞速倒退,徐惠英忽而沉重,说起了老伴。
“幸好没像你爸那样,”老伴是什么样,她记忆犹新,“说没就没了。”
儿女们商量过后,想在老房子里安监控,画面通过信号连到大女儿手机上,能观察徐惠英的一举一动。换作发病前,徐惠英绝不同意。时时刻刻被盯着,犯人坐牢才这待遇。但这次,黑洞洞的镜头顺利装上,对准了她。
没有人说出来监控是为了提防什么意外,徐惠英心知肚明。自打一个人住,日子其实慢慢变了。她失去了互相扶持的人,开始有想不通、说不出、解决不了的事,在危急关头,唯有儿女可以求救。
座机被徐惠英挪到床头柜上,放进自己卧床伸手就能触及的范围。睡觉前,手机也要放在枕头边,这样有双重保险,电量如果低于一半,她立刻去找充电线。
独处
被病毒堵在家里,徐惠英总要去窗边看看,看看外面有人没有。
手机成了她的第二扇窗。
淘汰多年的苹果 4 手机是大女儿送过来的。徐惠英手指有茧,触摸屏幕时而没有反应,操作要戴上老花镜看,确认键盘究竟按下去没有。之前,徐惠英用老年机。对她来说,老年机办张老年卡,一个月套餐才五块钱,能打通电话,这就够了。很多时候,她连这五块钱也用不完。
大女儿叫人在老房子里装上 WiFi,说有了它,手机能上网。徐惠英盯着安装工的每个动作看,小盒子通电,放在卧室那张落灰的办公桌上,两支天线支棱起来,几颗小灯珠活泼得像小朋友的眼睛,一眨一眨亮光。
手机在大女儿手上用过好几年,删掉多余的购物软件、导航软件和游戏,还算流畅。大女儿给徐惠英申请了一个叫“老佛爷”的微信号,教她用语音发消息。“大家族”群里,晚辈都在。她试着按女儿说的,给儿子拨微信视频,确实接通了,孙女在那头手舞足蹈地叫她奶奶。她乐得眼睛眯缝,微信是个好东西。
时代在进步,人们不用面对面,也可以见面。难怪来家里的客人一年比一年少,那间空出来当做客房的卧室,一直没睡过人。
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大外孙定期给她送吃的,交接时刻像地下党碰头,东西放在门口,两人说不上几个字,距离不远不近,变得微妙而有形。她好几次想让大外孙进来吃个水果,但把东西拎进去,转身出来,他已经下楼走了。她开始理解他,猜想他最近一定在加班加点,工作忙得脚不沾地。
儿女们全在机关单位上班,徐惠英从大外孙身上看到他们的影子。她不再给他们拨微信视频,自己摸索着从手机里眺望别的。
疫情爆发前,老年舞蹈队的微信群里,人们还会聊聊天,说桥下那家超市的包心菜降价很多,得空结伴去买,或者发点笑话、益智小游戏和舞蹈视频。后来,大家都在转发一件事:外面又死了人。徐惠英戴上老花镜,依然每条点进去看,她没事可做,把每天看到的各地死亡人数抄下来,每一天,数字节节攀升,真真假假的信息拼凑出一座炼狱。
作者供图
留在家里,就留在了相对安全的地方。日子越来越长,她用不着开口说一句话。电视从早开到晚,徐惠英回忆不起看到了什么,她不像老伴,能从头到尾看完枯燥的新闻,但又像老伴,在电视剧的枪林弹雨和打打杀杀中间睡过去。
她开始便秘,肚子胀得坚硬,把自己关在厕所,想使劲却不敢,确实有东西好不容易掉进马桶里,一颗颗,小拇指尖大小,像老鼠屎。这次,徐惠英没有告诉女儿,她在心里想,这关头,大家都惜命,谁还敢陪着去医院。她凭直觉治疗自己,一碗连一碗,喝下一肚子水,认为就和每年中暑那样,休息休息,自然会好。坏了的东西则不同,客厅电灯忽然摁不亮那天,她让它休息了好久,它始终没亮,她在挂历上写:灯坏了,没人修。
有天晚上,徐惠英按错键盘,给三女儿拨去电话,她连忙解释,“看手机不小心按到了。”
三女儿没有立刻切断信号,问她,阿妈,最近怎么样,在家还安逸吧。终于找到人说话,徐惠英像个孩子抱怨,“不出门锻炼,膝盖都转不动喽,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女儿听她关节不好,耐心教她按摩穴位,什么穴在膝盖以上几指,用多少力度,有什么功效,都详细说明。徐惠英听得头晕,她向来觉得那是唬人的,打断女儿的话,“哦哦,知道了,先这样。”
她更愿意打开手机相册,找到那段在三峡拍下的视频,夜幕中,彩灯绕着轮船,光影熠熠,她可以反复数灯光交替,像个有趣的游戏,红的,绿的,蓝的,紫的……
老伴离世第五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中,她感觉到了自己和自己相处的平静。
遗忘
三月底,疫情得到控制,县城电视台播新闻,好几天没有新增病例,公共交通逐步恢复。舞蹈队在微信群招呼大家回去跳舞,徐惠英终于回到广场上,她热情高涨,主动提出帮队伍管理音响,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有的老太太依然谨慎,跳舞也戴口罩,一场舞下来口罩湿透。徐惠英不戴,口罩让她呼吸困难。出来散步的二女儿遇到她,说她胆子倒大,跳舞人多人杂,不该凑热闹。
“没见城里有一个人有病,要是碰到了,算我运气好,那就是天注定要死,神仙也没办法。”在徐惠英心里,被传染了,最严重的后果是死,但也不过是死,这个字她早没什么好怕的。老伴去世时,按风俗,要在舌头底下压一片银来辟邪。她给自己也买了一片,包在纸里,放在床头柜最下层。
她做过一个梦,看见草地上有台阶通往深不见底的黑洞。她踏进去,里面光线幽暗,看不见尽头。她一直往下,走了很久都没走到底,抬头往上看,入口已被黑暗掩埋。她把梦境告诉三女儿。三女儿听完,支支吾吾想说什么,又犹豫了,“阿妈,没事,梦是反的。”
徐惠英倒是释然,把晦气话说出来,“是不是像去阴间?”
老人梦到去那个世界是极其忌讳的,迷信里有个说法,这梦意味着阎王在召唤。
清明那天,徐惠英和儿女一起去看老伴。坟有一半是空的,空坟要压红纸。徐惠英有时跟女儿吵架会提起“我坟都做好了”,表示自己可以立刻赴死。那不是气话,这一半确实属于她。
中年人埋头出劳力,隐约和那个需要敬畏的世界保持距离,借着坟头开裂大声议论这个世界的事:缝要补起来,不然影响子孙运,上次那人做的不牢靠,这次找个熟人来做。谁有认识的工匠,谁有空监工。
徐惠英没插嘴,默默用手拔去从自己那半边长出来的杂草,拔着拔着就拔到了压着黄纸的另一边。与儿女比起来,她仿佛是踏在两个世界交界线上的人,她清楚地知道,焚上香和蜡烛,再借火燃化的是冥币,可还是在升腾的灰烬里找老伴说说话,“你享福哦,大家都来看你了,钱收好,不要大手大脚地用。”
老伴卒年八十周岁,自己今年七十九,徐惠英考虑过后事。县城里这套房子,她路过房屋中介时,对比过差不多条件的房源,房子大概可以换个九十来万。她不想多费心思,斤斤计较儿女中谁对自己更好,决定干脆平分了。农村那间老屋是祖产,几十年没有人住,风吹日晒,下雨渗水,她没心力核算还值多少钱。按当地农村的习俗,祖产应该分给儿子。她更省事,只有一个儿子,免去了兄弟争夺反目。
她吃不准这是不是最稳妥的做法,把自己的安排说给外孙女听,问她合不合理。在徐惠英心里,外孙女城里长大,读过多得多的书,上过好得不得了的大学,想事情肯定比她周到。
外孙女眼圈发红,沉默着陪她坐在老房子的沙发上。
灯坏了没人修,房子里蒙上一层雾霭。
不久久直视空荡荡的四周,徐惠英不觉得自己和其他老太太有什么不一样。幸福或不幸福,她很难评价。社会高速运转,需要年轻人来去匆匆,她老了,可以静下来,慢下来,甚至停下来。让儿女多陪陪自己这种话,既肉麻也不现实。也许某些瞬间,她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然后忘了,一年一年,她忘记的事情越来越多。
有一天晚上跳完舞,徐惠英和顺路的老太太们道别,走到离家最近的十字路口,忽然耳旁嗡的一下,想不起哪条路能带她回家。人来人往,她倔强地站定不动,犹如海潮汹涌中的一座孤岛,没有向任何人求援。
红绿灯交替闪烁。这辈子,她做过太多只能靠自己完成的事,包括把记忆找回来。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为化名。图片除标注外,均为电影《小偷家族》剧照。)
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新闻与传播专业硕士《媒体融合》课程出品
关键词 >> 独居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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