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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比·利希蒂希|写给格拉斯哥的苦涩情书

[英]托比·利希蒂希/文 石晰颋/译
2020-10-05 11:26
来源:澎湃新闻
上海书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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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UGGIE BAIN, Douglas Stuart, Picador, February 2020, 430pp

道格拉斯·斯图亚特的首部小说《舒吉·贝恩》的腰封广告告诉我们,这本书“与阿兰·霍林赫斯特的《美丽曲线》中撒切尔时代享有特权的伦敦形成鲜明对照”。对照,大概也是纠正。鉴于斯图亚特的小说刚刚入围今年布克奖,而且还可能获得进一步的进展(编按:该小说已进入短名单),人们很容易从这种营销措辞中读出自霍林赫斯特获奖后十六年来评委品味的转变。今年入围的长名单中处女作居多(共有八部),讨论不少,其中许多作品又都涉及年轻主人公的艰难成长,这可能只反映了五位评委的偏好。平心而论,大部分当代文学文化都喜欢隔着某种安全距离去描述特权阶级,比如隔着五百年就不错,亨利八世的宫廷正合适(而托马斯·克伦威尔,就像霍林赫斯特笔下的尼克·盖斯特,当然是一个闯入者)。这当然不是在抱怨什么(编按:希拉里·曼特尔的“都铎三部曲”终篇《镜与光》亦入围长名单,坊间不少评论认为她已不需要再来一座布克奖锦上添花了),无论今年布克奖结果如何,斯图亚特能够入围都是件好事。

《舒吉·贝恩》的故事背景是1980年代的格拉斯哥。矿山一家家歇业,造船和钢铁产业正在衰退;各种瘾君子日渐增多。曾经充满自豪的矿工沦为拾荒者,他们闯入废弃的采石场,从电缆里剥出铜芯,“像老鼠一样把它啃得光秃秃”。有些人如今开出租车谋生,大多数人只是成群结队在酒吧打发时光。女性努力操持着一切。

艾格尼丝·贝恩和她的丈夫(大舒格)、父母(沃利和丽兹)以及三个孩子(十几岁的凯瑟琳和利克,以及学龄前的舒吉)一起住在观景山小区。现在,艾格尼丝年近四十,她已经在观景山工作了好些年,她抛弃了她的第一任丈夫(也是她两个大孩子的父亲),换上的那位则油腔滑调且性欲无度。大舒格“绝无油画品质,如果他不是一个那么有魅力的男人的话,他的虚荣会令人作呕”,但“他有能耐让你买下他,好像这是你最想要的东西”。前夫代表着沉闷的厨房水槽苦力生活;大舒格(一个出租车司机)代表着与活泼美丽的艾格尼丝相称的魅力和骚动——只是,手头一直拮据,大舒格在外面发酵,而沃利和丽兹对待越来越不受控制而且沉迷酒精的艾格尼丝的方式,则像对待一个麻烦的少年一样。

在小说开始不久的一幕中,作者的描述平淡得令人震惊,沃利在自己近乎中年的女儿一气之下放火烧了卧室后,与她对峙。“当年我应该拿那条皮带抽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把你宠坏了……我知道我心肠太软”,他这么对她说,回想起她的童年。

沃利悄悄地关上了客厅的门。他从羊毛长裤里抽出在粮仓工作时的沉重的皮带,“草地边工会”的标志压印在皮革上,皮带沉重地拖在地毯上。“嗨,没准这样最好。”

艾格尼丝被打后,和母亲一起到外面,脱掉胸罩晒太阳。她的瘀伤明显可见。“看在上帝的份上,把你自己遮好吧”,丽兹打了个响指。

在市郊,一个新的开始正在召唤他们。大舒格给他的家人找到了一套“独门独户”的公营房屋,位于矿坑边的再开发项目里。但这并不是撒切尔支持者们梦想中的社会阶层升级。他们抵达那里时的描述充满不祥,叫人过目不忘。“远处是一片巨大的黑色丘陵的海洋,这些丘陵看起来好像被火烧过,寸草不生……那个住宅小区突然在他们面前铺开……低矮、方正、扁平的房子,整齐地挤成一排排。”在斯图亚特笔下描绘出的那幅污垢和灰尘(“stour”)似乎渗入了每个毛孔的景象微妙而无情。其他重复的词语包括“酸”(指酸臭、胃酸和没完没了的啤酒罐)、“薄”(指墙壁、门、衣服和窗户)、“饥饿”“杂草”“匮乏”“咳嗽”和“凝固”。他的观察往往非常有趣。当一个人在汽车外壳下修修补补的时候,“艾格尼丝也说不清,他是已经很脏,还是仍然很脏”。

艾格尼丝在皮特海德的那几年灾难般的生活构成了本书的重点。大舒格迅速跳船走人;凯瑟琳离家出走,与未婚夫开始新的生活;利克梦想着上艺术学校,但目前必须寻找其他的逃避方式。随着《舒吉·贝恩》的进展,它聚焦于艾格尼丝和小儿子之间的关系。在我们所读到年少的舒吉说出的最初几行话里,他这样评价皮特海德:“我真的不觉得我能在这里住下去。”如果说艾格尼丝是自豪的(她的房子,就像她的妆容那样,总是一尘不染),那么舒吉就是快活的。他说话精炼,有一个叫达芙妮的娃娃。“你不是个同性恋吧?”一个新邻居这么问他。

这句话萦绕在接下来的一切内容中,但就舒吉的与众不同而言,这本书更加关注艾格尼丝的消沉:瘾君子们确实有主导叙事的倾向。在一系列相互离散的情节中,我们目睹了艾格尼丝陷入不可自拔的酒精中毒和舒吉试图拯救母亲的历程。艾格尼丝自私、自怜、傲慢、具有破坏性,而且当她喝了酒之后,还很残忍——或者至少是足以判罪的疏忽大意——但她也很温暖、机智,是舒吉的一切。她的弯弯绕绕以一种令人崩溃的必然性展开,并以黑色幽默加以点缀。一杯 “小酒”就是坏消息;创伤被淡化了。她的酒友否认了一起强奸。“她只是昨晚在恋爱中有点不走运。”有一种绝望如同棘轮般咯咯作响;“很久以前就不再有好心人来拜访了”。但《舒吉·贝恩》从不缺乏希望。戒酒一年的清醒,证明了艾格尼丝能做到的一切。而母子之间的爱,温柔得让人心碎。

在人物的声音方面存在着一些问题。斯图亚特会在亲疏不同的第三人称之间不稳定地滑动,把不可能的想法和短语植入他的人物的头脑中。舒吉的早熟偶尔会显得不那么可信,而艾格尼丝的形象虽然活灵活现,却让人感觉相当遥远。我们很少能深入她的内心。从舒吉的角度来看这可能是真实的,也许对斯图亚特也是如此(他在前言的感谢部分写道:“毕竟,关于我母亲以及她的挣扎的那些记忆造就了我”),但它会让读者感到不爽。有一点过度描写。形容词被任意使用,在许多精彩的比喻中(“坚硬的发胶像鸡骨头一样裂开了”;寻找烈酒的访客“像寒冷的气流”一样推门进来),有一些突兀蹩脚的评语,或古怪的描述(“她像一只泡在水钻里的兔子那样闪烁”)。我们看到了很多,也被告知了不少。

斯图亚特将《舒吉·贝恩》描述为“一个关于格拉斯哥的爱情故事”,在绝望、苦难和尘灰的背后,是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城市,和一组通过尖锐的对话、丰富而灰暗的幽默而鲜活出挑的角色,而他们也在不可抑制的本能所驱使进行人际交往,并在某种意义上追寻超脱。如果说它读起来像是社会历史的一个切面,包含了电视计费器和反撒切尔的涂鸦,那么它所描述的斗争仍然切合现实。失业问题在格拉斯哥的一些地区仍在蔓延,而该市与毒品和酒精有关的死亡统计数据在欧洲是最恶劣的。格拉斯哥某些地区的平均预期寿命比“享有特权”的伦敦部分地区短二十五年左右。我们可以把失败写成小说,并奖励那些在虚构方面成果出色的人,但这并不会让失败消失。

(本文原文发表于2020年9月11日《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由作者授权翻译)

    责任编辑:丁雄飞
    校对:徐亦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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