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一线城市的小镇逆行者,在泥泞乡野找回了想要的人生

2020-10-06 09:2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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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赵秦仪
指导老师 | 吕永林
编辑 | 王迪
刘小成发来两张下乡扶贫的照片。
照片里1米84的他拿着笔和记事本,一本正经地坐在贫困户家门口的小木板凳上。屋里黑黢黢的一片,土胚房的房梁之间挂着一串串玉米,外墙上挂着脏兮兮的手工棉鞋,堆起来的木头桩子紧挨着棉鞋,一条农家土狗趴在门口,淅淅沥沥的雨声并没有打扰到它的睡眠。刘小成和他负责帮扶的贫困户不知在聊些什么,二人皆是笑容满面的模样。
另一张照片里,刘小成穿着一双老式雨靴,一只脚蹬在路边的石头槛上,另一只脚陷在泥巴路里。镇巴县一到夏季就容易爆发山洪、泥石流,抗洪救险是每年夏天的重点工作任务。
官方是这样介绍这座小县城的:镇巴县,陕西省汉中市辖县,位于陕西省南端,汉中市东南隅,大巴山西部,米仓山东段,被誉为陕西省“南大门”……境内有汉族、苗族、回族、维吾尔族、壮族等民族居民,其中镇巴县是西北地区最大的苗民聚居地。
这里是刘小成的家乡。在他工作以前,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座小县城。
镇巴风景
普普通通生活在县城里的人们并不会在意这里有几座苗寨,巴山林景区有多么壮观。比起这些,大家更在意天晴还是下雨、农贸市场的菜价、李家迎娶儿媳妇、王家的女儿是否顺利考上了公务员……
大多数年轻人都如同刘小成一般,能清晰地说出县城里哪家的面皮店最好吃,哪家的烧烤最地道,哪条小巷子的小楼里又开了一家新网吧。刘小成们几乎不曾关心过家乡的发展规划和方向,也从来没了解过全县有多少贫困户没有脱贫。他们不需要去操心这些问题。
长辈们把“好好学习,不然以后没出息了只能回镇巴来”挂在嘴边。电视里报道大山里的孩子,对于刘小成来说一点也不遥远,他就是地地道道生活在山城里的孩子。
是土生土长的镇巴人,也是镇巴的客人。
镇巴风景
山的那边是什么?
二十四年前,刘小成出生于镇巴县一个双职工家庭,是整个刘家的长孙。那些年,刘家还没有完全分家,十几口人每天下班,放学后都聚在二老家吃饭。刘爸刘妈忙于工作,是爷爷奶奶一手带大了他。越是落后的小地方,老人越溺爱孙子。直到刘小成上了五年级,每晚还是等着爷爷端洗脚水,奶奶拿着洗脸巾给他擦脸。刘爸刘妈意识到对儿子疏于管教,便在刘小成小学毕业后将他送到汉中市一所封闭式的私立学校,锻炼他的独立能力。
到了高中,刘小成又在刘爸刘妈的安排下,转回了镇巴。
县里一位十分有经验的数学老师,姓冯。传言冯老师能将数学一开始只考三四十分的差生,教出高考一百二十分的成绩,所以每年冯老师都会被学校委以重任带毕业班。巧的是,冯老师是刘爸的同学兼好哥们儿。在一次饭局上,刘爸坦言,虽然封闭式学校管理严格、能约束孩子的生活习惯,但到了高中这样关键的时期,没有熟人照顾,始终不放心。
“熟人”,创造了小县城的便利生活之道。“有熟人、办过招呼”能带给人切实的安全感。
“这有啥问题,你把娃转回来放我班上。每年跟我搭班的都是有经验的老教师,今年又刚好轮到我们带高一,这可是很难得的。咱俩这关系,你放一百个心!”
感情融在酒里,安心又妥帖。
刘小成说,高中三年是他过得最快乐的三年。虽然在校期间各科老师对他格外关注,但是当遇上了“志同道合”的兄弟,总能找到机会在夹缝中怡然自乐。
每天早上,在这座呈一河两岸简单布局的小县城,从城头走到城尾,像下地收割一般,小兄弟们沿着道陆陆续续就凑齐了,待走到学校时已经是热热闹闹的小部队了。晚自习结束后,在校门口的小摊买上几份宵夜后不急不慢地走回家,高中三年在他们的嘻嘻哈哈和稀里糊涂中画上句号。
刘小成的舅舅在深圳经营着一家效益不错的公司,没有孩子。舅舅鼓励小成报考东南沿海城市的大学,便于毕业后在深圳发展。看似是舅舅的建议和鼓励,实则也都在刘爸和刘妈的计划之中。
大学四年,刘小成喜欢上了乐乐茶、星巴克、肯德基,熟悉了最新款的yezzy潮鞋,看过演唱会,这些都是镇巴不曾拥有的。镇巴有的是一座又一座的大山,曲曲绕绕的盘山公路。
他走出去,看到了更多的世界。
本科毕业后,刘小成直接将户口转去了深圳,正式开始大城市的生活。山城相对闭塞,出门总是会遇到熟人,知道刘小成即将会去深圳发展后,亲朋好友碰面了都会一边拍拍他的肩膀,一边感叹着,与有荣焉:
“恭喜啊,这一下就是深圳人了,有出息有出息!”
山的那边,是自由。
国有国法,“山有山规”
不知从什么时候,县城里的风向渐渐变了,更新了一套自己的规则:年轻人靠着努力一步步摆脱落后生活环境,会被称作“有出息”,否则就会被贴上“不上进”的标签。但如果坚持奋斗却未果,同样又会被定义为“好高骛远”。有出息和好高骛远之间,相差的不是规则本身,而是一个人是否生活得体面。
“你看嘛,王家那个娃儿,当时他妈古住(努力)劝他回来回来,他非不听,毕业非要留在上海。哦豁,你看现在三十多了连个女朋友都莫得(没有),能有啥出息,肯定以后也莫经(没出息)。”
“当教师好,稳定又轻松,还有寒暑假。尤其是女娃娃,当个老师好嫁人。”
“当医生多好啊,社会地位高,工资也很高!”
“当公务员好,铁饭碗,每个月还有车补,什么外企啊大公司啊,有啥用,老板说开就把你开了。”
这些都是他们说的。可他们并不是老师、医生、公务员,也从来没有离开过镇巴。而“体制内”,在县城的就业指南里,就是王道。
别人眼里的好机会,在刘小成看来被拴上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链条。
习惯了稀里糊涂过日子的刘小成渐渐意识到,如果依仗着舅舅搭建的平台还做不出成绩来,那他则比赤手空拳打拼却未果的人,显得更加落魄。
在深圳待了半年,深圳户口还没有焐热,二十三岁的刘小成突然明白了自己想过怎样的生活。他一通电话打给刘妈,说不想再深圳待了。
他隔着手机,毫无顾虑地埋怨了刘妈——小学,你非要把我安排在马阿姨的班上,啥事都让她把我盯着;高中,你和我爸让冯叔多关照我,每周都要去单独做数学卷子;大学,你也只管先让我去适应南方生活,根本没问过我想学什么,想去哪个学校,只说在南方待几年,以后去舅舅那儿就习惯了。
“我现在不管了,反正我要回镇巴。”
镇巴风景
我曾以为,刘小成会一直是家人口中“老实、憨厚、听话”的刘小成。他熟练掌握了“枪打出头鸟”的真谛,无论家长怎样安排,他都会按照家人的意愿,过上令人羡慕的生活。他应该是一个闷声发大财的聪明人。
然而父母终究拧不过孩子,刘小成最终离开了深圳的公司,回到镇巴报名加入了考公“包过”的补习班。曾经高中教室里的兄弟们,又再次在补习班里成为了同学。
刘妈问过刘小成,仅仅是因为不习惯空落落的生活就选择了回县,那以后当县里的朋友们各自成家,不能天天凑在一起一伙一闹的时候,会不会后悔。
“你和我爸时不时还和你们李叔冯叔他们约着聚会,我还不信结了婚就与世隔绝了。反正在镇巴我觉得浑身自在,在外面有什么好,那些繁华都是虚的。”刘小成不紧不慢地回复着。
相比之下,同在补习班的孟小雨就显得很符合县城规矩。在人生的前二十年,孟小雨们是家长嘴里不够上进的落后分子。毕业之后,孟小雨能想到大城市固然有很多优势和机会,但同时也明白闯荡的艰难不可避免,“也许不到一两年就会被磨掉所有的拼劲和最初的热情,还是会回来,像大人口中那种好高骛远的失败者一样,失败地逃回来。”
孟小雨最终以笔试面试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镇巴县高中的教师编制。她的新身份,是曾经那些任课老师的新同事。
童言无忌
二十四岁的刘小成,在今年九月份就正式工作一年了。考试的第一年,因为面试低了0.1分的成绩,考公之路遗憾收场。同年他参加了“三支一扶”考试,最终的工作地是镇巴县杨家河镇。
脱贫攻坚,是他过去工作一年中最重要的工作。男生,刚参加工作。就凭这两个条件,分给刘小成的贫困户条件必定很差。第一次下乡时,他还没有摸清规矩,穿着一双刚买的新百伦爬山下坡,待看完贫困户回到镇上时,新鞋已经洗不出颜色了,浅蓝色的牛仔裤上也蹭上了很难洗掉的泥巴。
在深圳大公司里倍感煎熬和辛苦的刘小成,却从不觉得下乡麻烦。新鞋子新裤子被“糟蹋”了没有半句埋怨,反而当作笑话一样讲给朋友们听,直呼自己长见识了。见识了真正的农村毛坯房,见识了用柴火铁罐烧的罐儿饭,见识了农民种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自给自足地吃时令蔬菜。最后总是要以一句,“哎,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个上海人!”来收尾。
单位领导很欣赏刘小成,作为职场新人,无论领导布置什么工作他都乐呵呵地应着。知道刘小成大年初一要值班时,刘奶奶一直唉声叹气。在老人家眼里,团圆饭是一年到头的大事。刘奶奶想让家里人将小成最爱吃的卤菜、粉蒸肉送去单位时,刘小成第一个反对。他说值班要有值班的样子,让别人知道了影响不好。完全看不到当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小少爷”的影子。
作为男人,刘小成平日里主动承包了女同志在乡镇打水、搬运重东西的工作。他终于被需要了。
刘小成二十四岁生日那天,组局将朋友们凑在了一起。饭桌上只有我是研究生在读,其余的人无一例外都拿到了县城生活的免死金牌——有的是高中老师,有的是乡镇公务员,还有县警察局的公安,他们是家长口中有出息的人。
他们轮流拿着酒杯走圈,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开心和满足。只有我,格格不入。并不是因为我手里端的是茶水显得例外,而是每一个人借着酒劲和我碰杯时,都会叮嘱我相同的话:以后好好在外面打拼,别回来啊。
除了刘小成。
我问他,为什么不和他们一样鼓励我。他脱口而出:朋友都在这里,过生日时朋友们都在。周末大家从不同的乡镇回到县城,约着吃烧烤喝小酒,平时该上班的上班,这不挺好?深圳再繁华发达,也不是他的家,奋斗就是为了过上想过的生活,而他理想的生活就是现在。
他是真的幸福,所以无法像其他人那样,坚定地鼓励我离开。
每当提起刘小成放弃深圳生活时,大家就摇摇头说:哎,真是不懂珍惜机会的瓜娃儿。但刘小成从来不嘲笑新闻里、生活中,每一个无法养活自己,却选择坚持梦想的人。
这个大家口中的瓜娃,是我眼里的逆行者。或许,他真的学会了闷声不响干大事。太多的人依照着别人的规则在生活,却迟迟体会不到幸福和满足的感觉。而刘小成体验过大城市的精彩,又主动选择了小县城的安稳后,不想要给出一个不负责任的人生定论去左右我的人生。
“你记得吧,小时候你还说以后要和刘星住一个小区,每天和小雨刘星一起惹是生非。”我吃着他24岁的生日蛋糕,调侃到。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本文系上海大学创意写作学科“非虚构理论与创作实践”课程优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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