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漂十几年回乡的女孩:在熟人社会的孤立中自我突围

2020-10-20 18:0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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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上海大学创意写作学科“非虚构理论与创作实践”课程优秀学生作品,镜相栏目独家刊发。如需转载,请至“湃客工坊”微信后台联系。
文 | 张文娟
指导老师 | 吕永林
编辑 | 王迪
路莹刚回到陕西老家时,并不受大家待见。她的行为举止都和这里的人情世故格格不入,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夹杂着蹩脚的县城方言,显得笨拙好笑。
她出生在一个黄土高原上的小县城,但因为从小跟着北漂的父母生活,早快忘了故乡是什么样子。初三那年,路莹为了能升高中,和父母一起离开北京回了家乡。父母开了家只够容纳七八张桌子的小餐馆,但日子过得比北漂的时候更舒适,一家人也就在老家安心生活了。
县城风景。本文图片均为作者供图
她从来没有接触过县城里“你来我往”的交往规则,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为了适应这里,她总是慌忙应付着别人的关心,反而成了大家口中不合群的那一个。
路莹最好的朋友一直是父母。在北京的时候,父母工作不稳定,她时常转学,所以少有朋友。等回到县城,尽管她小心翼翼地强迫自己融入新环境,这个带着大城市的身份的“陌生人”,依然能感受到某种排斥不可避免地在土生土长的孩子们之间传播。这是她人生的第二场“被孤立”。
“他们在限制我的自由”
大学毕业回到老家,路莹无时不刻不在想赶紧找个差不多的工作,因为待业的她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听到亲戚邻里的关心: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你们学校管分配吧?你们大学生肯定很好找工作吧……
“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可能也只是顺口一说,但我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他们所谓的关心其实是在限制我的自由”。县里的工作选择少得可怜,路莹思量再三,还是去考了公务员。
踏入体制之后,人生确实不一样了,亲友的质疑转化为轮番夸赞。而我见到路莹时,她正处在情绪低谷。体制内的工作虽然轻松,职场却远比校园复杂,一点点挫折就足以击垮她。
在某个周五,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有同事做完自己的工作就准备开车回家,周五稍微早点下班在这里是被“默许”的,路莹也想蹭同事的“顺风车”回城。在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时,另一个同事趴在窗口大声嚷嚷,“路莹你要走啊,还没下班呢,领导还没走呢,你别走啊!”而窗户隔壁就是领导办公室。
路莹一直想和同事和睦相处,如果能交到朋友就更好了。所以一进单位,就尽力“讨好”身边每一个人,谨慎完成每一项工作,也尝试着交朋友。同事的算计令她备受打击。
“那个时间我真的天天都在哭,我没想过她会这么直白地让我在领导面前难堪,你知道吗,这件事让我对人的信任有了崩塌,我感觉当时和她撕破脸的距离就只有一毫米了,我真的没有见过这么直白的坏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路莹的崩溃看起来好像毫不值得,但在那一刻我却感受到,令她崩溃的不是“遇人不淑”,更多的是对自己无能为力改变生活的谴责。
路莹也曾在有过留在北京的愿望:自己的北漂应该是和父母不一样的,应该是可以在高高的写字楼里工作,下班后约上三两好友看电影探美食。
大四时,因为学校不算好,选择面窄,她先在北京找了一份销售的带薪实习,一个月两千多。她和其他三个实习生挤在一间员工宿舍,“就和大学宿舍是一样的,完全不是我想要的工作环境”。她厌倦了父母北漂时候的出租屋,自己却又一次回到了逼仄的出租屋。工作之余,没有朋友愿意跨越大半个北京城与她相聚。孤独的她在最迷茫的时候收到了父母的电话,“累的话就回来吧,先回来过年,工作的事情等毕业之后再说”。她发现自己的朋友只有家人,也很想念他们,终于下定决心,踏上了回陕西的旅途。
一直“漂泊”的她会敏感地嗅着身边的恶和善,在陌生的环境中会不自觉地放大别人的坏和好。
她曾作为单位派出去的检查代表去到另一个县城。下乡后,村里人都热心肠,本地工作人员也是极力配合,她回来之后分享了快两个小时的故事,“我们回来的时候有好多人来送我们,一直叮嘱我们路上小心,还说有机会再一起聚聚。有个姐姐说,我再去的话就可以去找她,她要带着我好好玩。我好喜欢这种被‘朋友’包围的感觉,好喜欢这种集体氛围。”
说到最后,她竟感动地流泪了,尽管她清楚别人的言语中也有很多客套话。我想,正是这样的她会有些放大别人的“好”,也会过度应激别人的“坏”。
在县城,相亲是逃不掉的事情。她被乡镇政府公务员录取之后,突然之间就冒出很多“熟人”张罗她的感情生活。有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长辈——刘叔,在她家餐馆吃饭的时候,向路姨打听了路莹的感情生活,极力推荐他们单位今年新进来的小张,“有多少姑娘都上赶着跟娃儿呢,人爸妈都是咱县上单位里的,这娃儿也老实,咱这条件配人家就很好了。”
路姨在旁应和着,路莹心里却很不舒服。刘叔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一下路莹,“咱这娃一天也不化妆,朴朴素素的,一看就是个好孩子,肯定是人那常说的贤妻良母,能做个好老婆。”说完,他满意地笑了笑。路莹心里有说不出的憋屈,她能察觉到,刘叔虽然没什么恶意,但言里言外都好像看不起她们家,表达逻辑也有问题,为什么不打扮就适合做个好妻子呢?为什么身边的人还在以貌取人呢?
她借口有事离开了餐厅,一直等到刘叔走了才回去。“我父母不是什么公务员,但他们靠自己的汗水供养我上大学,凭什么在他这里就低人一等。我特别讨厌他对我指指点点,让我感受到了不尊重。但他是长辈,我不能和他理论,我没有任何言论的自由,他们都在限制我的自由。”
“上个世纪的人”
路莹工作后的第一个假期就是国庆节,她和爸妈商量着去西安玩。路姨也提议去放松一下,自从女儿工作落定,她太高兴了,走到哪都能听到别人的夸赞,“你家孩子现在这工作好啊”“你家孩子可真有出息”。
虽然生活在陕西,但路莹一直没有时间好好欣赏一下省会城市。路莹一家每天都穿梭在西安的大街小巷,和外地人一起参观每个旅游景点,等到第五天,刚放假的激情被消磨得干干净净,他们提前返程了。“我太困了,我在车上简直睡了一路,回来之后又睡了一天才算回过神来,老爸开车开了四个多小时,他肯定比我还累。”
路莹老家县城位于陕西北部,距离省会西安有四个多小时车程,普通家庭一般都乘坐大巴车去西安。去年,距离县城30多公里的地方修了一条货物运行的铁路,试运营的时候来了一列拉煤的火车,朋友圈里疯传了好一阵,人们都以为县里要通火车了,没想到只是一条货物运行的铁路。
2019年,县城退出了国家贫困县序列。当我问到路莹最不喜欢和最喜欢这里什么的时候,她反复重复着我的问题,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最喜欢的就是能每天回家,能见到爸妈”。
她笑了一声,接着说,“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没断奶的孩子。但是如果哪天让我值班不能回家的话,我可能真的会当场崩溃”。路莹是特别恋家的孩子,因为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对她来说父母就是一切。
她细数着许多无法适应的地方:卫生环境、城市规划、进展缓慢的修路工程,还有熟人社会的无奈——人们都喜欢办事的时候找“关系”,“可是如果社会全部都是这种‘关系’,没有关系的人要怎么生活。”
我和路莹身边有太多的老一辈从没踏出县的边界,听他们说,以前去一次省城要坐十几个小时的车,如今四个小时车程,已经方便太多了。我在西安上大学放假回来的时候,爷爷奶奶总问我省城的物价是不是很高。只是他们没想到,西安的物价并没有特别高,有些东西比这个我们县城还要便宜,毕竟小城市的运输成本要高于大城市。
有时候,正是因为看到的世界太小,朴实的县里人不懂得如何去争取权利,哪怕是生命的权利。我见过在医院做剖腹产手术失败的妇女,一场剖腹产手术导致她左腿失去知觉,医生拿了一万多块钱就拆解了这枚医闹炸弹。
而我,曾以为走出去过,看过,再回来就会不一样。事实上,我们在面对工作中的不合理,想要发声时,也无法据理力争。因为想站出来的时候,长辈们总是叮嘱,你现在逞一时口舌,万一人家背后给你穿小鞋,有你受的。
在这里,所有人都喜欢把事情混为一谈,我不喜欢,路莹也不喜欢。但大人们都喜欢。我们都好像生活在井底的青蛙,自由而浪漫地想象着外面的世界。
“我需要一些精神慰藉”
在这里,我也见到了太多只去想不敢去闯的人,很多人害怕为失败买单。对路莹来说,生命里最重要的就是读书,一直读到高考,然后“很慌乱地选择一个大学、一个专业”。大学毕业,路莹才第一次真正地做出人生选择,考研失败的她面对周围人的议论,选择了考公,“如果没有这些关心,就不会那么着急找工作,我想看看自己能干什么再去选择工作。其实公务员招了很多迷茫的读书人,对我来说这是救命稻草的一个工作。”
路莹在工作之后喜欢抢着买单。每月4000多的工资,在这个没啥消费场所的小县城生活,绰绰有余。“以前学生时代不敢买的东西现在都敢买了,真的花不完,这里也没有什么玩的地方,也懒得出门,有种有钱没处花的感觉。”
“我想我不后悔,上学的时候有很多后悔啊,遗憾啊,上班之后就没有后悔了,就是这些我经历的事情促成我的生活。我就是个普通人啊,改变不了这个世界,那就脚踏实地干成一些事吧。”我问她,如果能重来她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她说不会。她想干一些多媒体工作,想去比较包容的地方,有一些志同道合的人。“我需要一些精神慰藉,县里满足不了我的精神需要。”
刚毕业那会,路莹一直保持着学习的习惯,她喜欢动漫,所以在家跟着视频网站自学日语、画动漫、练英语口语、看英语原著,在漫长的毕业假期,她读完了阿加莎系列、福尔摩斯系列等英语原著。她保持着每天阅读的习惯,因为想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更加多元一点。她深知自己常常陷入“非黑即白”的是非观中,她说不想让自己那么封闭,封闭很容易造成情绪暴躁,她想做一个情绪稳定的大人。
她涉猎极广,天文与地理,文学与哲学,动漫与影视,她都渴望了解。她有着天马行空的想象,但还是要回到这个不需要艺术创造的地方。她说过,她想做影视行业的工作,因为擅长内容创意、拍摄剪辑,她想象过自己在都市写字楼里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同完成甲方的要求,设计一个属于自己的作品。
路莹喜欢变化,但她却被困在了变化缓慢的环境中。我问她,你理想中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她说,“希望那个时候的自己能成为一个想象中的大人,能写很大人的字,能承担责任,能明白很多事情的无奈,没有太多的抱怨,也不会不努力,能够让父母和自己快乐,好希望父母快乐、幸福,好想美丽。”
她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要像现在这么绝望。要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不要那么胆怯,要勇敢。还有的话,希望不要做自己讨厌的类型的人,希望自己有包容的心态,感觉自己要的很多,很贪心吧。”
外界环境满足不了她的精神需求,但她也不曾活在抱怨中,她时时刻刻告诉自己要成为一个大人,仿佛是一个被困住的生命面对命运时平和的宣战。
(应受访者要求,路莹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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