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海英
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我是北大历史系教授颜海英,关于埃及出土木棺和木乃伊,问我吧!

埃及,木乃伊,当众“开馆验尸”,几个词就呈现出了一幅大胆而又神秘的画面。近期,吉萨省萨卡拉地区出土100具距今约2500年的彩绘木棺,这是埃及本年度最大的考古发现。而前面提到的神秘画面,就是这次考古发现的新闻发布会现场。埃及官方初步推断木棺属于当时的高级官员或贵族阶层。难能可贵的是,文物没有经历过盗掘,保存十分完整。
大规模彩绘木棺的出土为今人了解古埃及文明提供了哪些信息?为什么它们能够保存完好?我是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北京大学古代东方文明研究所所长颜海英,学术专长为埃及学,著有《古埃及文明探研》等书和多篇学术文章, 译有《埃及古珠考》。关于最新的埃及考古发现,欢迎与我交流。
思想 2020-11-24 进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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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上这两个面具,画的是木乃伊主人生前真实的样貌吗?

颜海英 2020-11-25

您的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际上触碰到了对古埃及图像比较“硬核”的理解。可谓大隐隐于问答区啊!
我的答案也比较玄乎:是,也不是。对埃及人,是,对我们,不是。怎么解释呢?且听我给您掰开了揉碎了讲。
对于“像”与“不像”一个人这件事儿,现代人和古埃及人的观点差得八丈远。我们现代人,尤其是从西方美术的视角来看,一个图像要“像”一个东西或者人,必须在细节上和真实的事物和人物尽量接近。埃及人的“像”比较不同。古埃及人说“像”叫“twt”(发音类似“图特”,一般做动词指“和...像”,名词指“图像”、“形象”。比如著名的法老图坦卡蒙,Tutankhamun里头的“图”就是“形象”这个词)。这个词儿例句很多,咱们看一句就明白了。哈特谢普苏特女法老在卡尔纳克神庙修了个方尖碑,碑文说她和阿蒙神的关系如何亲近,最后修了这个碑。然后她跟底座儿上刻了句话说当人们见到这个方尖碑的时候会知道我不是在吹牛而是惊叹“这个和她多像啊”!其实这里指她和这个碑上描绘的自己与阿蒙的关系是一样的。从这个例子(以及其他类似的话)学者们认为埃及人的“twt”指的并不是图像和事物相似,而是包含很多其他方面的。比如小明行的端做得正,是个好人中理想的典范,人们听到了小明的事迹就会说“这和小明多像”。这里的“像”是一种对事物理想的属性的像(好人),而不是光学现象层面的像(小明)。咱们中国人可以照“得其神”来理解。所以,埃及的雕像、面具描绘的是一个人作为国王、贵族或死者,理想中应有的面貌。虽然并不一定像其本人,但是刻上名字就可以说是本人了。
因此,对于我们而言,这两个面具可能不像死者,但是对埃及人而言,这就是死者应有的模样。尤其是黄金装饰的脸部,描绘的是一个神(神的皮肤是黄金的),表达了死者经过来生的变化,幻化为近似神祇的存在。
再次感谢您的提问,牵出了一个埃及学上重要的观念,还顺道儿学了个古埃及语单词呢。

颜海英 2020-12-01

您别迷惑,这个事儿甭说您觉得有问题,据说人家霍华德卡特自己当年都出来辟谣了(我也只能用“据说”了,时间和条件有限我现在没办法去为您翻当时的各大报纸来验证了,您多担待!)。
咱们先不挖这句话哪来的,就光看这句话,就知道这不是古埃及人说的。为什么呢?因为埃及人没有一个单一的、明确的“死神”的概念。现在好多的流行书刊都说埃及的阎 王 爷 是奥西里斯了,或者说是阿努比斯的。但是这些都是方便科普,牺牲了许多信息的说法。奥西里斯也罢,阿努比斯也罢,虽然和死亡、来世有很多关系,但是他们不是扛着镰刀跟人间索命的Grim reaper啊。何况还长了个翅膀,就更可笑了。您要是哪天看到有长翅膀的奥西里斯,一定要拍照发朋友圈儿,因为这可是大发现啊。这句话一看就是西方的死亡的具象化形象:死神被揉进去了。造谣造成这样儿,照本山大爷的话:“真为你们感到悲哀”!
这句的原文是“Death shall come on swift wings to him that toucheth the tomb of a Pharaoh”。这里头翅膀儿什么的都是来自这句话。根据每日邮报的记者和很多网络上的好事者调查,这句话见于很多当时对图坦卡蒙的报道(不过他们也没告诉我到底是哪些个报纸,谁先起的头儿也不得而知了)。但是光是我见过的就有:1)卡特挖到一个泥板,上面写着这段话,卡特就假装没看见,把这块泥板埋起来了。2)卡特找到一个小圆牌儿,上头刻着这句话;3)在法老墓室入口有这句话。行吧,这一句话可以跨越物质和空间到处蹿,这也是快成量子力学的事儿了。所以可见这个事儿是假的。而且呢,发掘报告也好,照片也好,都没有看到这句话。研究古埃及诅咒的学者也没收录这句话。要是这句话真的如此重要,大家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希望这么一说能解决您的疑惑。对于这个问题,您得有自信,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且我跟这儿还要表扬您,有自己的见解,不人云亦云,要不要考虑加入埃及学家的队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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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海英 2020-12-18

感谢您的提问!您说到的这个问题真的很有趣。除了复活国王的来世信仰之外,金字塔其实还反映了古埃及人的创世观念。它本身就是作为一个符号矗立在地平线上,表现的是赫利奥波利斯地区的创世神话中的原始丘,与早期对太阳神阿图姆的崇拜有关。其实在阿斯旺大坝建成之前,尼罗河水每年是可以涨到金字塔底部的。被尼罗河水环绕的凸起的金字塔,就像在原始水域努恩中升起的原始丘,而金字塔尖的Benben石,就是创世之处第一缕阳光照射之处,也是凤凰鸟Bennu栖居的地方。除此之外呢,学者们在研究金字塔铭文和金字塔的方位时还发现,这种建筑可能和星辰的运行有关系。所以金字塔的建造本身,其实是反映了埃及人的宇宙观和创世观。
您的第二个问题也很关键,金字塔确实有很多除了陵墓之外的作用。实际上金字塔本身只是整个金字塔建筑群的一部分,在这个建筑群里可以有很多不同功能的建筑结构。比如左赛尔金字塔南面的庭院里就发现了两个很特殊的地标,正是在法老所举办的三十年一次的赛德节场景中出现的。在这个庭院的东边还有专门与赛德节有关的建筑结构,说明这个重要的节日当年正是在金字塔建筑群中举行的。再比如说,在哈夫拉金字塔建筑群的东部就有法老的丧葬庙和河谷庙,还有连接他们的堤道。在河谷庙中发现了成排的法老雕像的底座和完整的片麻岩雕像,说明这个区域原本和法老的供奉仪式相关。这些仪式区不光在法老下葬时发挥着作用,在之后也继续接受着祭司的供奉。此外,法老的金字塔还可以成为一个墓葬区的中心,在很多大金字塔周围都环绕着王后的小金字塔或者其它大臣的陵墓。有时候,围绕着金字塔建筑群,还有专门供金字塔建筑工人和供奉祭司居住的定居点,比如吉萨地区的Heit el-Ghurab是在哈夫拉和门卡拉任期建造的城镇,供工人们定居,直到第五王朝,这里还有居住的痕迹。可以说金字塔建筑群不光是仪式和墓葬的中心,也促进了周围定居点的形成。

颜老师,您好,纳芙蒂蒂胸像有何历史意义,它是否该被归还埃及?

颜海英 2020-12-02

中信美术馆的老师您好!不愧是美术馆的同仁,问题直指埃及艺术的精品。
奈弗尔提提像的“历史意义”包含了很多层面。这尊雕像在世界美术史上的意义是很重大的,我相信中信美术馆的老师才是行家,在此不再班门弄斧了哈。我觉得还有一个层面作为埃及学家应该多谈一谈,就是从她的发现,到当下的争议,这段历史的意义。
首先我们能看到一件艺术品或者一件作品(因为在古埃及没有现代美术上所说的“艺术”这个概念)的意义是在不断地发生着变化的。我们对这尊雕像在古代的功用尚不清楚,有学者说是祭祀用,有学者甚至提出是教学模型。无论如何,她重见天日后已经不再有这些意义,而是成为了一件供人欣赏的艺术品—这是一个西方美术传统赋予的新意义。同时,她也成了大众文化的一部分,被人们以装饰品、广告、商标等方式消费着,乃至成为了古埃及女性和当代埃及的名片。这些都是古埃及那会儿没有想到的。而如今围绕归还她到埃及的争议也反应了这尊雕像正在被当代埃及的民族主义浪潮赋予新的意义。
再次,这段历史的意义也关乎考古学与殖民主义和民族主义的联系。不可否认,胸像是被德国人发掘来的。无论德国人是把她顺走的,骗走的,还是“合法”地拿走的,这都反映了欧洲国家在埃及发掘曾经的霸权地位,以及埃及考古学和欧洲殖民势力间紧密的联系,我们回望奈弗尔提提胸像的历史和今天的争议,就会发现学科史上这块不可抹去的阴影。从这座胸像的“争议史”中我们还能看到民族主义和考古发现的联系。纳粹政权拒绝归还,并且声称要为她建立新的博物馆,这是在借这件考古发现来彰显霸权和纳粹宣扬的民族主义。如今埃及的哈瓦斯追讨德国,也是为了彰显埃及日益高涨的民族主义,在争议中不自觉地将这件雕像实为埃及主权和民族认同的一部分了。
所以这件雕像的历史意义不仅在于其历史,也在于其当下的争议。毕竟,当下就是未来的过去。
至于归还的问题,我还是这句老话,在这里谈很伤民族情感,因为每每谈及人家的文物,就会想起自己的文物。不过,还与不还,就国际上来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人相信一个国家国土内的所有发掘所得属于这个国家,因此应当归还,这个没毛病;有人也觉得古埃及的文物就应该属于现代埃及,因此理当归还,这个也没问题;有人相信这是人类的共同文化遗产,保存在哪儿不是主要矛盾,保存好才是关键,这个说得也在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观点,不必互相指摘。如今这座胸像的归还已经到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情况,我们不在其中,不了解具体的隐情,不好妄下判断。唯一的出路是相信人类集体的智慧。
说得很伤心,很沉重,但是我仍然希望大家在“吃瓜”哈瓦斯追讨德国柏林博物馆的同时,思考这些历史意义,看到历史是复杂的,多层次的,不能一概而论的。

颜海英 2020-12-02

谢谢这位网友的提问!我喜欢这样有生活气息的问题!
这里头说的很多古埃及人生活上的习惯实际上是经过了很多代流行文化的吸收和再创作之后形成的,往往忽略古埃及不同社会地位、不同历史时期和地区的风俗习惯。就好比一个老外来了趟北京胡同,回到家乡就跟人家白活说“哎呀额地上地呀,中国人都喝豆汁儿,吃焦圈儿”,其实这不是一个准确的说法儿,对不对?因此在这里,咱们就每条儿都拆开来说说。
咱们先说说发型和假发的事儿。古埃及人无论男女都刮光头?No No No,古埃及的托尼老师们都不高兴了。埃及人是很热爱“洗剪吹”的。在埃及的一些遗址我们会看到虽然尸体已经是骷髅了,但是头骨上会保存有特别好的头发,有的还梳着一些小辫子做装饰。学者们甚至发现了垂在发间的小挂坠,说明头型上埃及人还是很会玩儿的。假发是非常昂贵的,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戴得起的。如果去看埃及的平民墓葬,如果大家都戴假发的话,理应有陪葬进去(贵族会这样做的,比如都灵埃及博物馆里的Kha夫妻),但是实际上大多数老百姓都没有陪葬假发。僧侣刮光头是没跑儿的,因为僧侣的目标就是要洁净。所以对于埃及人是不是光头,是不是戴假发,要看社会阶层和职业的。
然后说说化妆。在这方面,埃及人无论男女都的确很精致。当然,人家化妆的主打不是BB霜,气垫粉扑这些个高科技,而是很简单的眼线膏、化妆勺和研磨用的小“调色板”。从前王朝开始,就能在人们的墓葬中找到各式各样的小调色板,有时候能在周围或者调色板表面找到方铅矿的痕迹。这就是埃及著名的“眼妆”了!到了中王国,一些富人的棺材中也要画上来世需要的东西:枕头、凉鞋,还有两袋子眼妆膏。不过您要注意啦,古埃及小姐姐们画眼妆不仅仅是为了好看,男人们画眼妆也不为了当“女装大佬”,这其中是讲究医用价值的。埃及的医学纸草中就建议人们用化妆用的眼膏治疗眼部炎症。一些学者认为,眼膏中的方铅矿有一定毒性,因此能消炎。还有一些学者认为,厚厚的眼线还可以防止眼睛被沙漠反射的阳光灼伤,现代很多滑雪运动员也是用类似的手法。所以对埃及男女化妆这个事儿,不仅要从我们对化妆的理解来认识,也要考虑到埃及人自己怎么说的。
最后说说撸猫。的确,埃及人是人类历史上驯化喵星人的有功之臣,但是把他们说成是十足的猫奴就有点过了。这一点可能都出自埃及学历史上发现的大量猫木乃伊、漂亮的猫铜像(Gayer-Anderson cat)。加上古典作家也误会了,觉得埃及人奉猫为神明,甚至有波斯人攻打贝鲁西亚(Pelusium)用猫作为“肉盾”,埃及人不敢还击的奇闻(这个真的太欠儿了),于是今天的人就觉得埃及人“崇拜猫”,经过流行文化进一步包装就成了猫奴。实际上这种做猫木乃伊和动物崇拜出现在古埃及历史较晚的时候,而这种动物崇拜实际上的目的是崇拜猫所对应的神,贝斯泰特。当时地中海地区很多人来埃及,正巧碰到了,以为埃及人只是单纯地崇拜猫这种动物。近代西方人也将这点视为一神教所不齿的偶像崇拜,于是也可以夸大“拜猫”这个认识。到了今天,我们就真的认为埃及人是纯粹的拜猫,是猫奴了。实际上,人家埃及人的确喜欢猫,但是对于他们“崇拜猫”的这个印象,一定要看具体的时间段,并且要考虑我们接受的信息是不是经过了很多代的扭曲。
再次感谢您的提问,借此能澄清一些流行文化中不太准确的说法儿。说了这么多,有一点必须承认,埃及人的生活真的不比我们差,也是很精彩的呀。

颜海英 2020-11-29

这位网友客气啦!您这个不是问的偏门儿,而是问得好啊!做埃及学一方面要了解上层文化,一方面也要研究平头百姓。所以说您能问出这些问题正说明您是行家!那么咱们还是这个问吧的老规矩,把您问的这些问题掰开来揉碎了来解答。
咱们先来说说老百姓是怎么看自己脑袋顶儿上的王权的。实话说,我们的材料是非常有限的。为什么呢?因为一般只有文献能让我们参透一个古人到底怎么想的。而在古埃及识文断字儿的仅仅占这个社会的百分之一。而在这些会写字儿的人中,很多都是书隶、僧侣和官员,都是指望国王的统治吃饭的,因此即使在文字里头也很少会对法老有什么不满,反而是炫耀法老洪恩,给他们什么恩典了,各种“凡学”各种吹。老百姓都是不太会写字儿的,因此他们的想法和他们如何称呼法老都没有留下来。即使记录下来一般也是pr-aA(大房子)hm=f(陛下), nb tAwy(两地之王)等书面中常用的词汇,这些词儿对于您这样的行家,应该都比较熟悉了。不过您说得没错,的确是留下了针对女法老哈特谢普苏特,有点少儿不宜的涂鸦。所以从这件事儿可以见得,虽然我们无法知晓他们的说法,但是能观察他们的行为和他们传唱的故事来看他们的态度。不得不说,埃及人和世界其他民族是一样的,对谁是好法老谁是坏法老,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举两个例子。一是第18王朝的阿蒙霍特普一世和他的母亲雅赫摩斯-奈芙尔塔丽。这两位是非常受到德尔-麦地那这个地方的人爱戴的。德尔-麦地那这个地界儿是为新王国王室修筑陵寝的工匠村,我们对于平头百姓的了解很多都来自这里。这儿的百姓估计是太喜欢这位法老了,把他们娘俩干脆供奉为神明,以至于崇拜到了300年后的拉美西斯二世时期依然没有停止。甚至“生长季”第三个月,一年里头的第七个月都是叫“阿蒙霍特普”,保留到了科普特语中。这可了不得了,快赶上命名七月和八月的凯撒和屋大维了。有学者认为,阿蒙霍特普一世娘俩很可能是创建了这个村子,所以村民历代把他们供着。也有人说是娘俩象征的王朝的开始,或是感念他们在底比斯一代大兴土木,因此奉为神明。可见老百姓对于为自己带来繁荣和饭碗的阿蒙霍特普娘俩是非常崇敬的。那么另一个例子就是坏法老了。胡夫就是代表了。胡夫修筑了最大的金字塔,我们今天还能看到,按理说也算是名垂青史。但是好像老百姓并不是很待见胡夫。何以见得呢?传到今天的故事《魔术师的故事》里头就把胡夫写得倍儿坏。召见魔术师结提,憋着想从老爷子那里套出来神庙里头图特隐秘的祠堂的事儿。见到魔术师之后就非说看表演,说:唉?结提老爷子您不是会魔法吗,咱们把一个囚犯斩了,您把脑袋给我接上看看啊?结提老先生赶紧回绝:启禀皇上,咱还是换个鹅吧,请皇上龙意添裁。从这个故事里,有的学者就说,胡夫可能修建金字塔时给当时的人带来了很大的负担,以至于会留下这样的故事和暴君的印象。的确,这些学者说的在理。因为即使到了希罗多德的年代,胡夫的名声依然是美好哪里去,甚至有传言说他为了筹措大兴土木的钱,让自己的女儿去从事一些“第三产业”。估计老百姓这么多年了,是不太喜欢他。暗戳戳地在口耳相传的故事里损他。这就像我们的大鼓书和评书里头,每每唱到桀、纣咬牙切齿是一样的。
对于宫廷礼仪,埃及人不象咱们的老祖先,为我们留下了记述礼仪、官职和朝政的浩瀚史书。民间也没有留下“手捧朝珠,低头看二纽儿,迈方步,亮靴底儿,一步三摇”的故事。所以要靠我们去从零星的史料来找。比如,古王国时期有一个人叫Ptahshepses,这个人留下了一个很巨大的假门,上面刻了自己一生比较“凡学”的事儿。这个人是跟王宫里头的王子们长大的,然后呢,娶了公主,当了驸马爷,这他都写到墓里是很正常的。但是有一句内容很奇怪,他说,法老对我很满意,所以我可以亲吻他的双脚,而不是地。从这段话我们能知道两件事儿,一,见法老,至少在古王国,照理是要匍匐贴地,亲吻法老脚下的地面的。二,不让亲地面,改亲脚,那就是黄恩浩荡,御赐黄马褂儿的荣耀了,可见宫廷礼仪之森严。那么外国人呢?我们也是从图像和史料里头来推测。图像里的外国人,来到埃及一般要么是被五花大绑着,要么就是牵着珍奇异兽,土特产品,客客气气地哈着腰来进贡。至于他们自己的礼节是不是在埃及也用了,很难判断。不过通过阿玛尔那书信,我们至少能看到外国君主对法老还是很客气的,信里会相互称兄道弟,问候家人,甚至连战车宫殿也要问候问候,可见外交礼仪还是很对等的。不过呢,也有抱怨的。中亚述帝国派出的使节来见阿肯那吞,结果呢,这位宗教改革的先锋法老让人家外国人也随着他跟大太阳底下暴晒着。估计使者也是被晒得够呛,觉得法老是故意整他,这个事儿就成了外交抱怨。可是对于法老来说,这是在邀请他以法老的方式崇拜太阳啊。所以从这件小事也能看出,外国人来到埃及,实际上也是遭遇礼节上的文化冲击的。
限于篇幅和材料,我只能初步为您解答到这里。一会儿还要解答您的关于埃及文保质量的问题。希望这个回答能让您这位行家满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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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xford2020-11-26

请问制作木乃伊的一般是平民工匠还是奴隶工匠?

颜海英 2020-11-27

这个问题很刺激,因为有些开始触碰我们一些未知的边界了。
古埃及人自己几乎没有留下制作木乃伊的“手册”。公允地说,的确是有描述停尸、敷膏油、涂树脂这样的话,但是到底是怎么做防腐处理的,这些个工作是怎么分工的,埃及人就是不说。因此,我们很难直接回答这位网友的问题,只能通过已有的信息来做判断。
既然埃及人没写,总有人写吧。别说还真有。希罗多德写过,西西里的迪奥多罗斯(Diodorus Siculus)也写过,还写得挺细致。根据迪奥多罗斯的记述,我们可以肯定,奴隶是极为不可能参与木乃伊最核心的制作的,因为木乃伊“入殓师”实际上地位很高。这里头有套上阿努比斯面具的僧侣监督,还有手指经卷的僧侣专门负责念咒。迪奥多罗斯老爷子甚至说,木乃伊入殓师是可以随意进出神庙的,而且大家还要对他毕恭毕敬。这样看来,奴隶是不大可能了。不过迪奥多罗斯也提过一种人,叫slitter,就是往遗体上划拉第一刀的那位,这位可是遭了秧了,因为埃及人认为这一行为实际上是对身体的冒犯,因此,这个slitter划拉完之后,就要被其他僧侣追着打,仪式性地惩戒一下儿。有的埃及学家就说,这种人肯定要选战犯啊或者囚犯这种人吧。其实迪奥多罗斯人家没这么说过,只是学者们的推论。
古埃及人自己留下的一些文献里也暗示木乃伊制作这个行当并不低贱,反而是个很有油水的行当,保密都来不及。托勒密晚期的哈瓦拉有这么一群“入殓师”,他们的世俗体纸草留了下来。从这批档案里头可以看得出来,这个行业里头是有很严格的规矩的。给尸体防腐的人和在葬礼上帮忙的人之间是有明确的边界的。因此即便是有奴隶参与“抬杠打幡儿”,估计也很难参与到木乃伊制作。有学者认为这个是木乃伊制作人这一家子的商业机密,估计很难让奴隶学了去。当然,话不能说死。因为在古埃及,奴隶主的确是教奴隶一些手艺的。一些奴隶是帮着跑商的,或者帮着做手艺的,或者是学了写字儿帮奴隶主管理其他奴隶的。但是据我了解,似乎没有提到说能学木乃伊制作的。
那可不可能是平民呢?这个是有可能的。根据哈瓦拉的纸草,这个行业是一个家传的行业,因此很可能就是被当做一门手艺。平民是可以做的。可是有人就要问了,不是说有僧侣吗?嗯,的确有,但是问题是在古埃及,僧侣和平民是可以转换的。一些农民可能一年里大多数时候种田,但是有一个月会到本地的神庙轮班儿,帮着其他僧侣看个大门儿啊或者管理下供品什么的,在这期间,他被仪式性地净身之后,就是僧侣(埃及人管僧侣叫wab,意思就是“清洗”)。所以,圣俗之间的边界不是那么的清晰。在木乃伊制作的仪式中,和可能是平民套上面具,在这个仪式里作为僧侣。当然,这些还都是有猜测的成分,需要我们进一步去发掘木乃伊作坊,或者寻找更多的档案。说到这不得不提一句,这次在萨卡拉不仅发现了木乃伊,之前也发现了木乃伊作坊,这可能会推进我们对类似问题的认知。
感谢您问出这样独特的问题,让网友们也一瞥埃及学家没有史料的“窘境”。我们对古埃及的研究远没有尽头,谁也不知道哪些新材料又会给我们什么惊喜呢?

颜海英 2020-11-25

您提出的问题很多人都问过。很多人都认为现代埃及人和古埃及人人种和文化联系不紧密所以“不配”研究古埃及。我可以理解这种认识,因为从咱们中国人的角度出发,我们华夏民族在这里生活了几千年,有着绵延不断的历史和文化传承,中国人研究自己的过去是有资格的。由此我们觉得其他文明也应该找到像中国人一样“合法”的“继承人”。但是世界古文明中有几个能像华夏文明一样幸运呢?反过来讲,人种、血统和地缘属地真的就等于绝对“有资格”吗?历史学家罗文索(David Lowenthal)和考古学家霍德 (Ian Hodder)都有过“过去即异乡”或类似的表达。即便是我们自己对自己的祖先的想法都不一定有百分之百的理解和认识,尚需要进一步探索。虽然“过去即异乡”在学术界有争议,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古埃及这个“异乡”是一个全人类共同面对的“异乡”,是我们共同拥有的文化遗产,也是全人类都要去努力还原、理解的古文明。如今,埃及学是一个国际学科,来自全世界各国的人,包括中国的埃及学家同仁们,都在从自己的文化背景出发,贡献着自己的学说,丰富着人类对古埃及共同的理解。没有人比其他人更高尚,更有资本,也没有谁比其他人更低贱,更没资本。
如果您让我说谁最有资本探索古埃及,我会说,最有资本的人,不是所谓血统上或者地缘上距离古埃及最近的人,而是能平静地看待埃及千年来的风云变幻,宠辱不惊的人,是热爱这个古文明,希望拂去时间的尘埃来重现期过去的人,是能以开阔的胸襟保举宇内,以全人类的眼光看待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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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海英 2020-12-02

您能喜欢这里头的回答真是太好啦,很高兴这些回答能伴您入眠。
诅咒有没有阻止盗墓呢?没有,根本没有。
这个事儿其实比大家想得要复杂些,因为在古埃及,搅扰死者休息的方法不仅限于盗墓一种,盗墓手段也不仅限于盗掘,且听我慢慢道来。首先说说盗墓者是不是被诅咒吓破了胆。看起来真的没有,即便是王陵他们都敢翻腾。何以见得呢?这就要看两个著名的纸草,Amherst纸草和Abbott纸草。这两个纸草实际上记载了一件事儿:盗墓。这件事儿发生在拉美西斯九世,那会儿的埃及已经不是辉煌的大帝国,而是一个危机深重的地方。经济上的不景气让一些个人走上了盗墓皇室陵寝之路。Amherst纸草和Abbott纸草都记载了底比斯当地官员派人在附近的山崖上挨个儿查,看看那些个墓被盗了。最后盗墓贼也招供了。不过,盗墓贼的手法有比这种高明的,我前面也提过。比如在安葬了死者不久后,甚至还没出墓穴就把人家的珠串呀镯子啊顺走的。这种案子有时候考古学家能看出来。比如开棺,发现棺材是封得好好的,但是死者跟里头来一个烧鸡大窝脖儿,上半身被完全翻起来,背朝天那么厥着。这一看就是在入土前或者封棺材之前就有人下手了。所以您看,盗墓真的是不分时间、场合和动机,更不会在意诅咒。
其次,在古埃及,还有其他扰动死者的方式,不一定是故意的,也不一定是以盗墓为目的的,但是的确是把人家的墓破坏了。在一些打前王朝就作为墓葬的地区,埃及晚期的墓经常会一铲子挖到前王朝的墓,很尴尬。另外一种就是搭顺风车的。比如埃及第三中间期的一些墓葬实际上是在阶梯金字塔地下直接凿壁建成的。前朝的许多棺椁甚至可以被重新利用,改个名字继续下葬新的死者。这些行为和我们从文献上看到的诅咒和古埃及对来世的向往,对墓穴的珍视都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
那么有没有防止盗墓的办法呢?诅咒这种“魔法攻击”是不给劲儿了,所以埃及王室只能用“物理攻击”了。比如把墓的入口藏起来,修在较为隐秘的山崖,或者在墓道里突然挖一个深坑。再不济,就把王室的木乃伊统统疏散到一个地方藏起来。第18-21王朝的王室木乃伊就是这样的。为了逃避晚期的盗掘,人们干脆把王室木乃伊藏到了德尔巴哈利附近一个深坑里,直到1881年才被盗墓贼撞到,藏得不错,费心了。不过在这一过程中实际上也是搅扰了这些法老的安息,对不对呢?
怎么能活出贵族的感觉?这个问题有意思了,我简要地说说哈,不过我先说好哦【专业人士,请勿模仿】
首先,您得在吃上讲究。面包和啤酒都是平庸的东西,怎么配得上您的贵族气息?因此,您要畅饮从黎凡特地区进口的葡萄酒,兑点儿椰枣更香甜啊,要是能配上来自米诺安文化的彩绘黑陶就更了不得了,这可是第十八王朝之前老祖宗留下的稀罕玩意儿。哦对了,别忘了吃点儿牛肉和烤鸭子,来点韭葱配点儿蒜。饭后来一小篮子无花果和石榴,您就请好儿吧!
然后您还得穿呢。亚麻布的衣服洗得白白的,最好是全身带整齐的褶,公元前1500年代的“时尚时尚,最时尚”。假发您不得来一顶?脑袋顶儿上来点固态香油(这儿的香油不是芝麻油哈,混合了香精的固体油脂,圆锥形),走过去一阵风,所有人都说,呦真香嘿,底比斯哪个作坊的No.5?正式场合别忘了挂上珠子做的大宽链子(wsh),手指上套上个圣甲虫印证的戒指,这就算捯饬好了。
哦对了,您是古埃及贵族啊,人前显贵,必须得有点肚子,所以别忘了得个高血脂呀,营养过剩什么的。要是能够痛风就更好了,说明您比那些个普通人活得长还吃得好。哦对了,面包里头石头子儿多,所以您别忘了嘴里头留几颗坏牙,偶尔疼一下还挺解闷儿。腿脚不好了也没事儿,杵根儿和您等身高的拐棍儿,看着更尊贵了。
就到这儿了,您觉得把您搁到古埃及当贵族,这日子如何呢?
感谢您的鼓励和提问,这是您今天的睡前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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