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四川•民俗】向七斤 ‖ 雅江县江南片区婚俗

2020-12-05 09:1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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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江县江南片区婚俗
向七斤
雅江县江南片区包括牙依河、波斯河、八依绒、俄古等乡,地处雅砻江下游,与凉山州木里县接壤,气候宜人、物产丰富,适宜种植两季作物,出产水果、干果等土特产,属于典型的农区河谷地带。一幅“幽幽大河湾,绕山百里长”的景象,藏区名气不小的“颇章昂则”(五层宫殿)神山就在此处,周边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檀香树。该片区与稻城、乡城、得荣、木里、云南等毗邻地区的习俗、语言和服饰等相近,交流语言主要是藏语,最大的特点就是语尾好加藏文第四个元音符号,比如“阿妈”叫“阿嫫”,“岗巴”叫“岗波”,汉语发音前后鼻音倒置,如“三”念“桑”,“船”念“床”,“粮”读“连”,“光”读“关”等等,语言独具特色。服饰打扮上也别于县内其他地方,比如年纪大的女人不仅额头留有刘海,还爱穿藏式“百褶装”,藏语称“八谷”。过去,江南片区的男女还都爱戴标志性的“五星黄帽”,很多人取名“红小”“尖兵”“拥军”“爱民”等名字,透露出独特的军民情结和汉文化气息。
江南片区境内的婚俗主要以民间传统习惯为主,也有相当的地域特色,比如其他地方以说词为主,而这里则以唱词和问答为主,本文以离雅江县城最远的牙依河乡婚俗为例。
订 婚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江南片区的人民具有吃苦耐劳、为人憨厚的性格魅力,婚姻观念也是循规蹈矩,适婚男女大多以父母长辈的意愿为主,双方家庭一旦有联姻意向,“要婚”“倒酒”“订婚”等仪式严格按传统方式进行,程序与县内其他地方大致相同,这里不再赘述。
订婚仪式
结 婚
双方家庭“订婚”完毕,择定良辰吉日举办婚礼仪式。婚礼前一天,委派两名“察吾”及随从若干,骑着马带上丰富的婚礼物品,临近黄昏前去接亲。
到达对方家院坝,结婚的消息不胫而走,周围已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主要是一睹开门仪式的精彩对白。因为江南片区的人们普遍具有幽默细胞,不管接亲的“察吾”还是挡门的兄弟姊妹,个个油腔滑调、风趣幽默,简直是“群口相声”,彼此间说到“包袱”的最响处,引得满场院的村民哈哈大笑。经过一番精彩的“口舌之争”过后,弟兄姊妹获得满意的哈达和“开门份子钱”,接亲的“察吾”才获准进门。
进入厅堂,主人家亲朋好友招呼“察吾”入座休息用餐,期间听到最多的还是彼此开玩笑的声音。
夜幕降临,主人家邀请德高望重的“阿香”(舅舅的角色,指送亲的主要人物)入座“上霸位”,开始主持婚服呈交的仪式,先说颂词,再进行呈交。
衣物查收过程是围观群众最为精彩的看点,因为呈交婚服时新人的兄弟姊妹准许参与,一番唇枪舌剑又将开演。“察吾”呈交衣服时新人的平伙姊妹们以缺少东西为由处处刁难,相互争论不休,笑话连篇,村民个个挤身探头,一睹为快。双方争执不下时,“阿香”从中调停,“察吾”献哈达致歉,表态缺少的东西一定补上。虽然辩论激烈’但双方心中都有底线,绝不允许乱了规矩导致婚礼不欢而散。
婚服呈交结束,“阿香”随即主持收礼仪式,过后亲朋好友摆“卓达”,“阿香”捧哈达、美酒致“卓党”,即跳舞的颂词。颂词说完,“阿香”把哈达系向柱子,众人你拽我拉,互相邀请,开始跳起锅庄舞蹈。
第二天一早,高僧大德应邀而至,在经堂念诵祈福经和焼桑经,家中父亲在屋顶燃放桑烟敬神。新人和伴娘打扮一番在灶前等候,父母、长辈献哈达、送祝福,场面感人。过后,送亲队伍开始启程。
出门后,送亲“阿香”和哥哥们与新人一道站在路口,接亲的“察吾”站在路口下方,此时,“阿香”们用独特的唱腔唱起“出门歌”:
香啊哩啦嘆啊啦热,
啦次仁啦嘆乘哟热,
路漫漫极目十八里,
我送亲队伍朝何方?
悠扬的歌声刚落,“察吾”和随从们手捧哈达躬身答应“啦嗦、啦嗦。”看见“察吾”应答,“阿香”自知有人接亲引路,也就是有人接“头酒”,藏语称“斯仁”,随即用颂词形式发问:
你等来自于何方,印度还是中原地,
若是来自于印度,氆氇红白绿标识,
不差一样有没有,如此商品可否齐?
若是来自于中原,锦缎长衫和披风,
不差一样有没有,如此商品可否齐?
若是来自于木雅,青稞奶汁和酥油,
不差一样有没有,如此商品可否齐?
若是此类物品齐,我等送亲才心悦。
喇嘛念诵祈福经
不管怎样发问,“察吾”一直应声“啦嗦、啦嗦”,不敢正面作答,这是规矩,因为“阿香”提出的条件苛刻,一般人满足不了。接着,“阿香”又发问:
察吾只语啦嗦啦,看来东西未备齐,
今日阿香似皇帝,你等是否识抬举,
若要皇帝来开恩,洁白哈达献上来。
江南婚俗传新城
听见“阿香”提出献哈达的要求,“察吾”捧上哈达,并致颂词:
哦啦嗦啦!
春雷响彻天空上,春雨飘洒天地间,
春苗发芽沃土中,如此殊胜日子里,
今晨开门迎贵客,迎来送亲马帮到,
连唤三声宝马来,连擦三次宝马身,
金质缰绳箍马头,羊毛塾子似云朵,
五彩卡垫铺上来,金鞍好似太阳升,
金嚼犹如月光闪,银质铃档挂脖颈,
马镫雕满星状纹,肚带紧松自有度,
宝马良驹如此扮,迎来阿香好威风。
阿香若是跋山来,经幡风马来迎接,
阿香若是涉水来,船舶桥梁来迎接,
阿香若沿草原来,宝马良驹来迎接,
阿香若是进村来,迎亲队伍来迎接,
阿香若是进院来,下马垫子来迎接,
阿香若是进门来,熊熊火焰来迎接,
阿香若是进屋来,洁白哈达来迎接。
说完,“察吾”捧着洁白的哈达,恭恭敬敬地向送亲的“阿香”们献上,接着端起盛满青稞烤酒的银碗向“阿香”们敬献。“阿香”们一饮而尽,众人高高兴兴地踏上送亲路途。(江南片区盛产烤酒,村民素有喝酒耿直的习惯)
迎亲的“察吾”们
到达中途,遇见岔路口,“阿香”们停下脚步,又唱起“岔路歌”:
香啊哩啦嗼啊啦热,
啦次仁啦嗼啦哟热,
路茫茫十字岔路多,
我送亲队伍朝何方?
婉转的曲调唱毕,“察吾”和随从们手捧哈达躬身答应“啦嗦、啦嗦”。
中途若遇见桥梁,“阿香”们又停下脚步,唱起“过桥歌”:
香啊哩啦嗼啊啦热,
啦次仁啦嘆电哟热,
路漫漫桥梁架两岸,
我送亲队伍朝何方?
经过岔路和桥梁,也就是有人接“二酒”,藏语称“斯格”。“阿香”不断发问,“察吾”献上赞颂词:
阿香大驾光临来,我等送上赞颂语,
你的心胸比天宽,心净好似日月照,
调高好比春雷响,调低又像海螺鸣,
内心又似镜面亮,福气横溢如粮丰,
阿香如此有面子,敢与五台山媲美。
再说新人哥哥们,出生相依檀香枝,
成长相伴柏树叶,意志坚似金刚岩,
呵护妹妹如靠山,就像宝贝出大海。
如此称颂送亲的“阿香”和哥哥们,送亲队伍也欢悦地收下哈达,喝下接酒的喜酒,继续出发。
接酒第二关结束后,送亲队伍历经坎坷,最后到达新郎家门口,也就是接酒的第三关,藏语称“斯通”。这一关形式比较浓重,因为街坊四邻全部到达围观,主人家门口点燃一堆小火,藏语称“巴郎萨”,意为“烧空间”,与内地“跨火盆”寓意相近。“阿香”走到火堆旁,开始说起颂词:
祈愿五谷丰登时,空间护法来保佑,
红色火苗飘起来,预示空间护法到,
敢问此火谁人点,若是男子点燃火,
男神战神俱降临,一敬火神如意宝,
二敬空间护法神,三敬英雄格萨尔,
四敬甲察白脸将,英雄气概永不朽。
此火若是女人烧,一敬乃江仙女神,
二敬森江珠姆神,三敬五百空行母,
四敬文成公主神,姻缘喜气永相续。
“阿香”说完“火说”,接着就对横别在腰间的长刀进行赞颂:
刀鞘镶嵌三颗宝,谁人能讲长刀史,
若是无人来说清,今日我来讲一讲,
迪庆加绒和安多,夏巴工布与德格,
汉藏蒙古等钢铁,融化铸造成刀芯,
炉火好似火焰山,常胜将军拉风箱,
蒙古林地派炭差,铁艺匠人来助力,
大锤二锤和小锤,轮番抡在汗水里,
除夕之日溅火候,十五良辰磨刀锋,
长刀抽出半截来,寓意诸仙不玷污,
长刀全抽握在手,象征邪魔不破婚,
刀剑犹如阳光闪,刀身好似月光映,
刀把就像众星耀,长刀历史赞颂毕。
“阿香”说完“刀说”,将长刀抽出来向熊熊燃烧的火苗挥去,口中又将挥刀的意思咏颂出来:
抽刀挥向火苗颠,先敬山神和土神,
挥刀向左拦腰砍,斩去街坊不利因,
挥刀向右拦腰砍,斩去联姻不如意,
再将火苗攒一攒,攒拢两家好运气。
“阿香”边说边比动作,仪式完成后“察吾”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帕子或纸巾,将长刀上沾满的炭灰擦拭干净。“阿香”将锃亮的长刀“咔嚓”一声插回刀鞘,“察吾”及围观群众高呼“哦啦嗦啦”!
门口的下一处摆放铜锅(古董最好),铜锅面上放置一块木板,用糌粑捏造两只大鸟摆在木板上,一只象征乌鸦,一只象征鹰雕,中间摆一个倒满牛奶的龙碗和一根檀香枝叶,旁边请三位黄花闺女手捧哈达站立,这时“阿香”又接着说颂词发问:
看见水面有神鸟,摆放此鸟何寓意?
神鸟头部呈白色,呈现此色何寓意?
胸部贴在地面上,如此姿势何寓意?
脚上羽毛层层裹,层次分明何寓意?
鸟嘴下喙往上翻,长成如此何寓意?
鸟嘴上喙往下扣,如此长相何寓意?
眼睛白里圈着黑,双眼如此何寓意?
双翅羽毛三百六,如此之多何寓意?
尾翼羽毛十二瓣,如此之少何寓意?
……
如此“阿香”还将鹰雕五脏六腑的寓意都提出来,问完后“察吾”必须一一解答,不会解答的只能说“啦嗦啦”,会解答的就这样回复:
看见水面有神鸟,摆放此鸟寓吉祥,
神鸟头部呈白色,象征蓝天白云朵,
胸部贴在地面上,象征大地似莲花,
脚上羽毛层层裹,象征世间之回轮,
鸟嘴下喙往上翻,象征好接雨水喝,
鸟嘴上喙往下扣,象征好啄果粒吃,
眼睛白里圈着黑,象征精彩收眼底,
双翅羽毛三百六,象征三百六十天,
尾翼羽毛十二瓣,象征一年十二月,
……
解答完毕,“阿香”十分满意,围观的人们听得津津有味。“阿香”眼看还有一只乌鸦在铜锅面上摆放,接着发问:
铜锅面上歇黑鸟,此鸟请你讲一讲。
“察吾”立即作答:
吉祥大鸟属鹰雕,投生以来会报时,
乌鸦没啥优特点,阿香随便来处置。
“阿香”听见后,说道:
吉祥报时富贵鸟,请回经堂供奉起,乌鸦预示不吉祥,斩断脖颈丢向海。
说罢,抽刀将乌鸦脖子砍断丢弃。“鸟说”结束后,‘阿香”接着发问:
铜锅盛满纯净水,此水来源于何处?
“察吾”立即作答:
此水源自高山岩,绕过青草和野花,
流过茂密森林间,风水宝地涤荡尽。
“阿香”又问:
源自高山之甘露,本属野虎饮用水,
流过草地之净水,本该牦牛来饮用,
淌在林间之清水,本由牛犊当命泉,
你等怎样取回来,巧妙办法讲一讲。
“察吾”作答:
野鹿翻山觅食草,牦牛越岭寻盐土,
牛犊贪吹母乳头,离开间隙舀水来。
“阿香”的任务就是为难,因此又继续发问:
看见锅边立三人,她们又将怎样识?
“察吾”恭恭敬敬地答道:
三位美人扮仙女,站立旁边寓意深,
一位象征天界女,二位象征婚福女,
三位象征龙王女,天界美女名曲珍,
婚福美女名曲措,龙王美女名文成。
“阿香”将门口的摆设、人物等一一探问完毕,然后拿起檀香枝蘸向碗中,继而向空中挥洒奶汁,口中念念有词:
三位仙女当引领,顶礼佛法僧三宝,
一敬白色度母佛,二敬绿色度母佛,
三敬无上三帖主,四敬四方众神灵,
五敬常胜五将军,六敬六字真经言,
再敬本地众神山,祈愿婚礼两家顺。
念词完毕后,“阿香”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还对村庄、人户进行封策通白,最后安排接亲的人将象征吉祥的鹰雕、铜锅和三位少女等请进主人家屋内,寓意福气和运气带回家中,并高呼“哦央可哟”,围观群众也同声附和。此时,屋顶燃放桑烟,家中喇嘛念经,德髙望重的长辈到楼顶一字排开,有的手执箭幡,有的手捧喜玛,有的手捧福斗,唱颂婉转悠扬、极富特色的曲调:
面朝东方唤福神,祈愿威德金刚到,
面朝南方唤福神,祈愿大宝财神到
面朝西方唤福神,祈愿无量光佛到,
面朝北方唤福神,祈愿成就如来到。
面朝印度唤福神,印度诞生佛祖先,
佛祖未诞先有螺,螺声就是佛前音。
面朝中原唤福神,内地出台法律令,
律令未出先有词,颂词就是律前论。
面朝家乡唤福神,故乡兴起结婚俗,
婚俗未兴先有酒,美酒就是婚前桥。
面朝木雅唤福神,木雅出产黑青稞,
青稞未产先有斗,量斗就是公平秤。
手捧吉祥喜玛盒,供奉三宝来保佑,
但愿福气莫流失,祝愿福气常相聚!
楼顶唱诵完毕,众人将手上所持的东西在桑烟顶上顺时针绕三圈,过后,由吹奏海螺的人领头下楼进入房间,将吉祥的用品珍藏起来。
门口摆放“下马垫”各种珍奇异宝,“阿香”说颂词,内容和程序与上述木雅地区规矩相近。
过去,门口还有一道程序叫“雅拉祥森”,意为专门赞颂以雅拉神山为代表的众神山。做法是门口放置一口烤酒坛,上面放置一只特大的牛角,牛角系上哈达,传说雅拉神山以牦牛现身,“雅拉”意为牛角。然后“阿香”提问,“察吾”们作答,答不上来就罚酒,必须用牛角一饮而尽。这时不管“阿香”提问有疏漏,还是“察吾”应答不及时都要罚酒,酒过三巡,“阿香”“察吾”笑料不断,引得观众哈哈大笑。如今,这一问答程序掌握的人太少,濒临失传。
门口的仪式结束,进门之前“察吾”们手捧美酒哈达边唱边跳敬酒舞,舞姿轻快、古朴典雅,唱词贴切、内容精彩:
走吧走吧走向桑耶圣地,
来吧来吧邀请卫藏青年,
喝吧喝吧喝下醇香美酒,
先苦后甜犹如熊胆蜂蜜。
走吧走吧走向中原大地,
来吧来吧邀请汉地青年,
喝吧喝吧喝下醇香美酒,
先苦后甜犹如熊胆蜂蜜。
走吧走吧走向婚姻厅堂,
来吧来吧邀请送亲阿香,
喝吧喝吧喝下醇香美酒,
先苦后甜犹如熊胆蜂蜜。
进门时也有“门说”“梯说”“厅说”等仪式,完毕后接亲队伍进屋休息用餐,亲朋好友也坐下来品酒饮茶,接下来的时间除互相祝贺道喜外,来宾之间开玩笑、闹笑话,欢歌笑语直到夜幕降临。
晚饭后,村上领导强调村规民约,结束后“察吾”向“阿香”献哈达请示,让新郎与新娘同座,征得“阿香”同意后新郎、新娘在伴郎伴娘陪同下进入厅堂,坐上画有吉祥图案的座位。这与其他地方有所区别,传统的藏族婚礼一般新娘很难与新郎同座。过后,由“阿香”送上祝词,主持赶礼仪式,亲朋好友纷纷献哈达、送礼金,表示祝贺。赶礼完毕后,“阿香”接着说跳舞颂词,众人相继进入舞场,跳起古朴典雅的锅庄舞。
江南村庄
婚 后
结婚仪式结束后,男方亲属们轮流邀请送亲队伍到各自家中做客,一来让新人认识认识亲戚六眷,二来沾一沾喜气。
请客结束后,送亲队伍开始返程,男方家里要为送亲的人献上哈达,赠予礼品,表示感谢。返程时按照双方协商,送亲队伍邀请新郎到老丈人家里居住几日。
到达老丈人家里后,家人除叮嘱两口子互敬互爱、相濡以沫外,还将嫁妆等物品进行规整,几日后,一对新人带着嫁妆,一起返回家门……
方志四川 篆刻:殷智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向七斤(四川省雅江县政协)
配图:方志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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