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2总导演陈晓卿:真的没有谈人文关怀,我们不配

澎湃记者 孙丹

2014-06-05 14:3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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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卿
       “很多人说第二季里多了很多人文情怀。”
       “没有人文。”
       “没有人文?”
       “真的没有人文,理解错了。我们不配谈人文,我们和割麦子的人、打工的人一模一样。我们凭什么说去对人家进行人文关怀?这样说太可耻了。我们是朋友,是一样的。”
       在北京西三环的一间三室一厅里,客厅中间的长桌上放着一台电视几台电脑,两旁则是置物柜,一块大白板上分格标注着各集完成度,墙上贴着中国植被分布图,这里是《舌尖上的中国2》的工作室。
       在工作室其中一间十几平的屋子里,摆着两张校园里常见的上下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总导演陈晓卿则坐在靠窗的位置,和纸牌屋聊起舌尖2的拍摄故事。
       “在这个房间里最多的时候啊,会住三个人,导演、助理和摄影。之前开会的时候,各组的人都会来,最多的时候来了二十二个人,都坐不下。”
       相比于上一季,对于不少原本搬着小板凳、备着零食等待舌尖2的小伙伴来说,意外地忍住了口水,没忍住泪水,感情在食物的流转间缓缓倾泻。因此,有观众说,第二季是人文民俗集锦。
       “如果说我们给人家人文关怀,这个说的太可笑了,(大家)都是一根藤上结的两颗苦瓜,一个苦海里泡大的一对苦娃,怎么能是说我们去关心别人呢。”
工作细致严苛
       “第一集《脚步》的导演李勇拍摄时和妻子分开了,他会写一段解说词说,‘困顿的旅途会因为四川女人而生趣盎然。’他会透过这些东西来表达内心感受,他会特别关注夫妻间打情骂俏的关系,因为这是他缺少的东西。(片子中)做鱼酱的孩子希望父母在身边,李勇的孩子在重庆,他在北京、在各地跑一年也见不到。其实(他们)是一样的。”
       关于人文的说法,陈晓卿不赞同。
       观众们在舌尖2中感受着精美的画面、大气的解说、优美的配乐,却很难想象背后拍摄的艰辛。
       从2013年1月12日正式宣布开始,2月份剧组成立,一直到今年4月18日首播,每一个环节都有时间限制,而每一个故事和人物都需要分集导演自己寻找挑选。这不是一个去各地旅游的过程,甚至可能有不少苦闷和困扰。
       李勇告诉纸牌屋,在林芝采野蜂蜜的主人翁,是他实际寻找天数最长的一个,花了好几个月才确定下来。在高原地区,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很难。“当时每天都很煎熬。”
       原本李勇找的是一个二十多岁已经结婚了的小伙子,因为最开始只计划表现一个两分钟的故事。“陈晓卿老师会不断提高要求,他本来说在林芝找一个差不多的就可以了。我把原来找的那个人的照片和故事发了过去,想着可以休息一下了。当地旅馆的老板和我聊得挺好,说要带我去然乌湖看看,我想去放松一下。”
       带着可以休息一会的心情踏上去然乌湖的车,没想到在路上,李勇接到陈晓卿的电话,“陈老师说,这个人不行,他的眼神已经浑浊了,他对世界已经投降了,我希望你找一个对世界还有好奇心的,眼神里还有光的少年。”
       这时,车也到了然乌湖,花了两三个小时,李勇却只在湖边待了十几分钟便返程。
       “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村长用摩托车载着李勇挨家挨户地找,最后终于找到了白马占堆,也就是第一集中,大家看到的那个眼神清澈又有些羞涩,不大会说普通话的小伙子白马占堆。
       在前期的调研中,寻找和选择故事人物是每个分集导演都苦恼过的过程。
       而在调研出发前,陈晓卿不仅给集中到北京的每个导演列出了关于食物专业的书单,还请了强大的顾问团做讲座,自己也会和导演聊关于食物的历史、知识和理念,还会抽空带他们走街串巷吃美食。
       “我会有目的地带他们去吃一些食物,我会把自己欣赏食物的经验给大家分享。可能他们以前吃的时候,也觉得好吃,但没有去想过。我会告诉大家,这个食物为什么好吃,关键点在哪儿。”
       陈晓卿告诉纸牌屋,为了让纪录片拍摄更专业,从历史到现实,从人类学到生物学,前期就要掌握的必要知识点非常多,培训也很密集。“客厅贴着一张中国植被图,其实原来还有很多比如降水量图等等,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一个地方的背静。比如,去呼伦贝尔要知道当地的空气湿度、年平均温度、无霜期,这和制作节目关系很大。”
       除了培训,出发前,陈晓卿还给导演们提出了一个小要求,不能乘坐部门、媒体或朋友提供帮助的车,而要去坐当地的公共交通工具。
       李勇说,“那样会让你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感受不到当地的环境、气氛、风土人情,会和当地隔离开。所以,陈老师让我们用全部的器官去感受当地的人、环境、风俗。从听觉、视觉到嗅觉,用心去体会当时的氛围,包括当地的语言,尽管可能会听不懂,也要努力的去感受他们的腔调、表情。乘坐公共交通更接地气、更知道你寻找的人物可能会在怎样的空间里,才能找到类似的感觉。”
       最后呈现出来的故事,也许有的只有几分钟,可就是那短短的几分钟,却是从无数个镜头和几十个小时的片子中,浓缩而成。就如一杯醇厚的美酒,需要经历艰辛漫长的酿造,才能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非议可以厚非
       第一集播出后,林芝的白马占堆爬树的镜头,被很多人指出抄袭了BBC的《人类星球》画面。
       第一集导演李勇对此并不避讳,他说,在西藏当地有两种采集蜂蜜的方法,一种是攀岩,在几十米高的悬崖上,拍摄的难度太大,自己没有任何野外拍摄经验,不知如何更好地表现。所以选择了第二种(采集蜂蜜)方法,就是上树。
       他说,“当地这种风俗是存在的,也因为我之前对《人类星球》观摩得比较多,特别是那一段,我肯定想用人家做得很好的手段来表现,这种生存方式、获取食材的手段,肯定是有学习、有模仿,这我觉得没有必要去避讳。但我觉得,我们去展现同样的生存状态时,人家已经有了很好的方法,不管是致敬也好,模仿也好,这是无可厚非的。”
       而陈晓卿对此和李勇的理解不一样,“我觉得是可以厚非的。”
       “大家可以认为是抄袭的、剽窃的,都没问题,因为在纪录片创作,甚至在电影创作中,这种情况是非常多的。”
       陈晓卿说,“借鉴使我们对纪录片有一个比较清醒的认识:我们的差距在哪里。我们很low的,没这么高级。雅克·贝汉拍完《迁徙的鸟》以后,很多人也指出其中哪一段哪一段是抄袭,也进行了截图。我觉得(这种情况)肯定都存在,也允许争论。如果我们真的到了和世界纪录片发展整体水平一样高,那可能这个说起会没有疑点,但我不觉得我们现在纪录片的水平很高。可能在其他集里也还能看到其他借鉴的成分,包括场面调度、镜头设置等。”
       同时,他也表示,国外优秀的纪录片“大国”,尤其像Discovery,是经过了很多年和观众的磨合才找到一种适合的模式。就像好莱坞在电影界的位置。在拍摄一个场景或主题时,大体相同的意思,很多导演都会用类似的镜头等,再加入一些自己的呈现方式。
       “对我来说,更关键的是,拍回来我要问你这件事情,是不是真实的。我相信我的导演。如果说人家从来没有上树采过蜜,你让人上树,这是绝对不行的。至于表现手段,对我来说,不是特别在意和介意。”
       真实是陈晓卿希望分集导演们传递出来的、最重要的信息。而要表现真实,不仅要自己去一起体验当地生活,还要和当地人交朋友,真正了解他们。
       李勇告诉纸牌屋,“陈老师很明确提出,不要用拍摄对象(这个词),他们不是工具,是我们的主人公,要和他们做朋友,尊重他们。我们都是一样的,只是职业分工不一样。不能用功利的心,只是为了拍摄才去找他们。所以我们后来都成了朋友。现在也会联系。有一次,拍摄完很久,麦客打电话问我,我们家五六头牛病了怎么办。养蜂人老谭也会问我,蜂王浆下来了要不要一些。”
       第二集《心传》导演陈磊告诉纸牌屋,小组在外拍摄成员主要是四个人,为了不干涉对方的生活,因此人数尽量精简,而团队也是和自己合作了很久的摄影和录音。“这能保证在拍摄时能拍到最自然的状态。首先要去更感受他们的生活,体会他们,才能记录他们的生活。”
不喜欢“装”的食物
       “在人物上想做普通的人、平凡的人,食物也是尽量使日常生活能见到的,在我们身边的。即使是不太常见的,它也是在深山里、村庄里,对当地人来说是生活中很普遍的事物,可能是需要通过艰辛的劳动获得,但并不昂贵。陈晓卿导演不喜欢特别‘装’、‘吃空调,吃地毯,吃转盘桌子’的菜。”
       陈磊和纸牌屋说,陈晓卿一开始会给分集导演们确立一个总体的价值观。可能大家在每一集中看到的表现手法不一样,但是大体的框架还是相同的,在一个统一的叙述方式中讲故事。
       “不过每个导演的个性、修养和经验不一样,拍摄风格也会不同,陈老师也鼓励导演在片子中反映一些自己的、个性的东西呈现。”陈磊这样说。
       但对于食物的选择不可逆的要求是,从生活中产生的美食,不是经过包装的。
       说到吃,陈晓卿是个名副其实的“吃货”。他告诉纸牌屋,“我是一个对食物非常挑剔的人。但是我也可以连续吃三天方便面没有问题。但是,当我有时间、有条件吃的时候,我一定会吃得特别仔细。”
       有时候在加班时,陈晓卿偶尔也会下厨给剧组做几个菜。
       李勇说,“有时(陈老师)会给我们下厨,也很好吃。在《家常》那一集中会出现红烧肉,他还给我们烧过红烧肉,给我们展示红烧肉的另一种烧法。”
       “我不怎么会做菜。我从来不是美食家,我是美食爱好者。他们(剧组)觉得不错,但是这就像踢球一样,你见过专业踢球的,就不会说自己会踢球。”对此,陈晓卿则这样说。
       做电视,尤其是纪录片,陈晓卿一年中有很多时间在全国各地,无论到哪里,吃喝都是一件快活的事。陈晓卿说,“在北京吃麦当劳的钱,在全国百分之七八十的地方都能吃得、喝得脑满肠肥。”
       前几日,陈晓卿的好友《读库》主编张立宪写了篇《舌尖上的陈晓卿》,调侃陈晓卿舌尖的受欢迎和热卖,以及偏黑的皮肤和吃货的本色。陈晓卿在微博上转发时写道,“此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那是真爱。”
       “哎呀,那个(文章内容)不能信。不过推荐吃饭的地点和菜单那个事儿倒是有的,我也是学三联的老总,他有一个自己的密码本,比如东单北大街多少号,点什么菜,坐在什么位置最好,上面一条条记得很详细。”陈晓卿笑着说。
希望能让自己歇一下
       从第一季开始,“最昂贵的食材并非最好”、“热爱美食、热爱生活”、“美食的最高境界是人”,一直是陈晓卿所要传递给大家的。他想展现的,不仅仅是美食,而是人与食物、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关系,是普通中国人的人生百味。
       最初产生这样的想法,要追溯到十年前。
       2002年,陈晓卿导演了七集系列节目《味道中国》,用演播室加短片加Flash的手法展现中国的饮食文化,这个节目曾于2003年春节期间在央视播出。但是,以人为中心的、像《舌尖上的中国》这样的拍法才是陈晓卿更感兴趣的。
       但一直到央视纪录片频道成立之后,《舌尖上的中国》才得以落地发芽,这也是频道成立之后陈晓卿自主申报的第一个选题。
       陈磊告诉纸牌屋,陈晓卿对年轻人很器重和鼓励,除了舌尖2的工作以外,陈晓卿白天要在央视纪录片频道工作,中午来剧组吃个饭,下午又要回到频道,晚上再过来。
       “虽然陈老师要求很严很多,修改片子的次数也很多,但是我包括其他的导演都能接受他的修改意见,他在业务上非常牛,他的判断力很准确、敏锐,他指出的东西让你很服气。他本身也非常有人格魅力,大家都对他比较信服。”
       陈晓卿曾成为中央电视台最年轻的高级编辑,成为中国纪录片界屈指可数的拿过多项国际大奖的导演之一。他之前拍摄的反映在北京打工的小保姆生活的纪录片《远在北京的家》、反映希望工程的《龙脊》、中国第一部自然类商业纪录片《森林之歌》都大受欢迎;他导演的《见证·影像志》一直是央视的品牌栏目。
       1989年,从北京广播学院摄影专业毕业的陈晓卿被分配到中央电视台工作,据陈晓卿回忆:“只要你是做纪录片的,大家就觉得,哦,我们是做家常菜的,您是做海参鲍鱼的,永远是这样的。”
       “虽然他已经是业界的大腕儿了,但是他却很亲切,和我们相处没有隔阂,对故事、人物、节奏的把握、敏感度和高度、知识面的渊博,很厉害。舌尖的成功和他多年的积淀和素养是分不开的。”
       李勇告诉纸牌屋,在2008年底汶川地震时和陈晓卿第一次合作拍摄《生者》,反映地震、灾后重建,记录人们在灾后的状态和心情,从灾难中慢慢走出来。那一次李勇学到了很多东西,之后也合作过一个历史题材的片子,2012年李勇给央视纪录片频道做片子以后,开始有了更多的合作。但舌尖2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一起切磋、交流、学习。
       “当年给我的感觉是不怒而威,坐在那里气场就很强大。接触多了以后发现,其实他更像‘纸老虎’,他有时候还会向我们‘撒娇’,是一个特别可爱的人。”
       而上海导演陈磊也说,之前,自己曾在上海纪录片朋友的聚会中,见过陈晓卿几面,当时是在吃饭的场合,陈晓卿说的不多,比较矜持。以前只知道陈晓卿很厉害,但印象比较模糊,不是很了解。
       “到了舌尖2的组里接触后发现,他是一个挺亲切、很幽默的人。”
       陈磊说,陈晓卿为人特别好,也很有管理的艺术,针对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方法,和你交流的方式不会伤害到你,心很细。
       “因为我妻子是《家常》的导演,我们一起在工作的时候偶尔会产生一些口角,这时陈老师会来充当‘居委会大姐’;有时候,他又很‘坏’的,看我们风平浪静,就来搞怪一下。”
       而自从做了舌尖总导演,带来的变化不仅是更广泛的知名度,还有不断叠加的工作强度。陈晓卿说,“《舌尖上的中国》火了以后带来的变化就是太忙了,忙得没有了生活。”
       “舌尖3已经在筹备的过程中,希望能慢慢筹备,能让自己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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