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担心“超生”失编制,江西修水孕妇引产手术中身亡

澎湃见习记者 赵孟

2014-06-04 20:5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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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远奇生前就职的江西修水县中医院。

       潘繁做梦也没有想到,在医院工作了10多年的妻子,会死于手术室。
       5月20日上午,潘繁陪同妻子熊远奇到江西修水中医院做人流清宫手术,但手术尚未进行,就在麻醉室结束了36年的生命。
       这起“谁也没有想到的意外”背后,是江西计生工作强推公务员、事业单位“超生”就“双开”的大背景。较之农村计生执法捆绑各种服务政策,政府系统的人员则直接与工作挂钩——一旦“超生”,将直接面临被开除工作的命运。
       对于已经拥有一个男孩,编制工作来之不易的熊远奇来说,“超生”是一件“想都不敢想的事”。因为身体敏感,她无法上环。在必然要做的一次次流产之后,意外终致悲剧。       
清宫手术麻醉后身亡       
       5月20日上午9点多左右,潘繁陪妻子来到位于县城南边的修水中医院。妻子将在这里完成清宫手术。此前几个月,因为药物流产不干净,妻子身体逐渐觉察不适,检查后才发现子宫内有残留。
       熊远奇是修水第二人民医院(下称二医院)的一名护士,这其实是一家乡镇医院,位于县城下面的渣津镇,距离县城约一个小时车程。虽然两年前二人才在县城买房,但平日里,妻子在镇上上班,遇到夜班则借宿在医院宿舍。
       潘繁在邻镇的广播站工作。因各自忙碌,夫妻二人无法经常在一起,但感情甚笃。
       这天是星期二,二人都是请假出来的。二医院护士长朱红平告诉澎湃记者,之前几天就听说熊远奇要到南昌去做手术,为此还专门为她调整了一周的假期。
       但她并没去南昌。而是在修水第一人民医院检查之后,经朋友介绍,到修水中医院进行手术。多位二医院医护人员称,之前熊远奇在这里做过流产,但均未发生不适或其他意外。
       约几个月前,熊远奇通过药物流产打掉一个胎儿。因为流产不净,需要做清宫处理。事先她在自己工作的医院做过检查,但因设备所限,无法开展手术。
       潘繁陪妻子办完了一系列繁琐的手续后,看着妻子带着微笑走进了二楼的麻醉手术室。熊远奇身高不到一米六,微胖。去年曾计划上环,后因身体不适取消。
       麻醉手术室内有8个手术间。按照一般程序,病人先进行麻醉,然后在相应手术室进行手术,这期间家属无法探视。
       隔着一扇厚厚的铁门,手术室外坐满了病人家属。人们带着忧郁的表情,等待手术里传来好消息。如果顺利,一个小时后,潘繁就可以带着康复的妻子回家。
       约10点半,手术室里仍未见动静, 11点左右,医务人员告诉潘繁,熊远奇出意外了,“可能是麻醉的问题”。
       事后医院称,意外大约发生在10点左右,病人麻醉后几分钟就发现异常反应,经抢救无效后身亡。
       从病人进入手术室到家属冲进手术室,这期间发生的事成为一个谜。澎湃记者获得手术室内的监控显示,下午两点多,死者裹着绿色棉被躺在病床上,头上仍连着呼吸机,心电监测设备在不停闪烁。
       手术室内挤满了家属,一名医护人员被家属围在一个角落。死者父亲也在监控画面中,看到没有呼吸的女儿后突然瘫倒在地,随后被几个女子搀扶着,坐在病床边嚎啕大哭。       
骄傲的事业编制       
       约中午12点,二医院院长梁正坤获知了熊远奇手术意外的消息,随后,原单位其他同事都知晓了此事。
       “我们都觉得太突然了,怎么前几天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就不在了。”二医院护士长朱红平说。她与熊远奇是将近10年的同事,2003年前后,熊远奇从一个乡镇的卫生院调到二医院,工作兢兢业业,一干就是10多年。
       “她做事很细心,对我们也很照顾”。新来的护士朱新娇告诉澎湃记者,刚来医院时由熊远奇带她,虽然熊的年纪较大,但并没有什么架子。
       熊远奇进入二医院时,享受事业单位编制,虽然当时的工资只有1000多元,但在许多人看来这是一件无比荣耀的事。随着医改推进,护士的编制名额逐年减少,今年修水全县招聘不到10个在编护士,但报考的人数多达五六百人。
       然而,这份荣耀同时也成了束缚——计生政策对事业单位的限制更严格,一旦“超生”,就有可能面临降职,甚至被开除。这意味着,意外怀孕必须做流产。
       虽然在单位资历颇高,但出身农村,从小扛起了家庭负担的熊远奇,对工作仍旧小心翼翼,对于各种政策规则,不敢越雷池一步。
       熊远奇老家所在的白岭镇,土地稀少,交通不便。作为家中的老大,身后还有5个妹妹。在农村,没有男孩是一件让人瞧不起的事。邻居们说,熊远奇从小就很懂事,早早负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
       这种负担一直持续到5个妹妹学业有成,找到工作为止。“她的钱都支持几个妹妹读书了,自己过得很省。”同事向玉燕说。在二医院,熊远奇是公认的过得最节俭是一个人。
       医院有食堂,但熊远奇很少去那里吃饭,都是自己做饭解决。食堂一位工人说,偶尔看到熊远奇来打饭,都是素材加汤,少有吃肉的时候。同事们经常看到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估计好多年都没有买过新衣服。
       沉重的压力让她不得已晚婚,32岁才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但接踵而至的,是买房和孩子读书的压力。熊远奇和丈夫均为基层事业单位人员,虽然在编制内,但工资有限,更无其他收入来源。一家人日子过得紧巴。
       值夜班时,同事常常看到她以方便面充饥。医院近几年给员工提供了新宿舍,只要交纳几万押金就可以搬进带厨房客厅的公寓,但熊远奇仍旧住在老住院楼改装的宿舍里。这里不需要任何费用。
       在医院,护士的工资相对偏低,大龄护士越来越稍少见。年轻的女孩在这个行业干几年后,要么转行,要么升为领导。熊远奇一干10年,却仍旧只是一名普通护士。
       二医院有60多名护士,熊远奇所在的内外科有10多名,大多数护士都比他年轻。在这群护士中间,她显得有些另类,也有人说她说话太直接。
       一位和她相熟的同事告诉澎湃记者,这可能与她的自卑有关。“身边那些年轻的不用愁钱,年纪大的又比她工资高,每个人家里条件都比她好。”
       得知这次手术无法在自己工作的医院进行,她还负气的撂下一句话,“大不了到南昌去做算了”。
       唯一让她感到骄傲的是,自己属于医院的在编职工,除了工资比编外护士高,今后的养老也有保障。但她也必须为这份骄傲付出代价——最多只能生一个孩子。否则,她将可能丢失唯一维系她尊严和生活的资本。       
多起“超生”父母被开除       
       前述和熊远奇相熟的同事告诉澎湃记者,熊远奇曾透露过想再要一个孩子。丈夫那边只有一个残疾弟弟,自己娘家六姊妹都是女儿,如果多个男孩就更满足了。
       但最终她还是选择流产。“谁会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多位二医院同事告诉记者,计生单位对事业单位抓得很严,直接与工作挂钩,对于“超生”,他们“想都不敢想”。
       “如果你是农民,罚一笔钱就算了;如果你是领导也好,只要不被举报也许还能想办法保住工作。”这位同事说。对于普通的事业单位职工,“超生”的后果是他们无法承受的。
       对于好不容易跳出“农门”,已经在体制内站稳脚跟的熊远奇夫妇来说,生二胎的愿望只能停留在想象中。计生工作人员不需要强行把她拖入手术室——丢失工作的恐惧,迫使他们一次次将刚刚成型或尚未成型的胎儿打碎。
       在全国多地,因计生违规丢工作的案例并不罕见,但江西执行的尤为严厉。澎湃记者查询公开资料发现,早在2006年,修水所属的九江开展的清查违反生育政策行动中,当时查出干部职工违反生育政策超生案件共计9204件,其中358人因超生被开除公职。
       2009年5月1日,《江西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实施。这项经过修订后的条例更加大了对领导干部“超生”的处罚,即领导干部违规生二胎,除了需要缴纳“社会抚养费”,一律将被开除。
       原江西省人口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副主任邹国荣当时表示,“以前,对领导干部超生没有单独、明确的规定,各地在处罚时有较大的弹性,如普通职工违反了计生政策便受到开除处分,但领导干部却仅给予撤职处分。今后,这种弹性的处罚方式在江西将不复存在。”
       随后,江西多地开展清查工作,对于1990年到2009年期间违规“超生”案例进行处罚。但在基层在编职工的印象中,新规定对普通职工的惩罚力度更严格了。
       2014年修订的《江西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第五十八条延续了此前规定,属国家工作人员、事业单位和各类企业职工的,“超生”将给予开除处分或者解除劳动关系。
       这种高压态势一直持续到现在。原修水县财政局职工郭春平,成为新一波打击违规“超生”的“典型”,于2012年9月被“双开”(开除公职、开除党籍)。
       彼时,他已经育有一个8岁的女儿,本不准备再生。但2011年,郭春平在网上偶然看到“失独者”一词,很是震惊,他决定无论如何还要增添一个孩子。
       二女儿于2012年3月“超生”落地,他抱着侥幸心理试图隐瞒,但很快就被发现了。郭春平向澎湃记者坦言,当时“想了很多办法,动用了不少关系,希望能保留住工作,但计生单位都不买账”。
       同年和她一起被树为“反面教材”全县通报的,还有西港镇的小学教师梁月秋。这位女教师因大女儿带有残疾,申请二胎未获批准,违规“超生”后,和郭春平一样丢了工作。
       澎湃记者走访发现,类似案例在修水县还有多起。修水中医院的一位领导,几年前因为“超生”被单位开除。
       5月27日,澎湃记者以市民身份咨询修水县计生委,事业单位职工是否可以生二胎,对方答复“绝对不行”。至于如何处理此类“超生”父母,对方称“有可能会被开除”。       
 一个月内有鉴定结果       
       5月23日凌晨,澎湃记者在修水县殡仪馆见到潘繁。妻子遗体尚未火化,这个瘦小的男人跪在焚香炉前,流着泪将一沓沓纸钱丢进火堆。
       由于赔偿事宜尚未和医院谈妥,加之冲突中多名亲属被警方带走,潘繁婉拒了澎湃记者的采访。“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说。”但他仍旧叨念着妻子,说4岁的儿子还在家中,不知道母亲已不在人世。
       意外发生后,医院派出一位副院长和家属谈判,希望先将遗体移到太平间,但遭到家属拒绝。家属要求医院对死亡给出说法,并将对熊远奇进行手术的麻剂师围了起来。
       大约两点多,夫妻双方的亲属不断赶来,人数越积越多,并爆发了小范围冲突。手术室外的监控显示,四五名身着警服的民警被二三十名家属围住,民警试图解释,但随后有人动手,其中一名民警倒地。
       澎湃记者了解到,这位受伤的民警名叫车道喜,冲突中手指骨折,目前已无大碍。此外,有一名医务人员受轻伤,医院财务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失。“家属的情绪我们可以理解,但是还是要按照法律程序来解决。”负责处理此事的副院长沈亚标告诉澎湃记者。
       110民警受伤后,特警很快赶到。监控显示,下午3点半左右,至少有10名家属被警察拷着带走。死者母亲也被两名警察驾离手术室,潘繁有一段时间则瘫坐在地上。
       沈亚标没有透露死因和涉事医生的信息,称已经聘请南昌的法医来做尸检,一个月内会有结果;对于“麻醉意外”的说法,他既未否认也没有肯定,“一切以鉴定结果为准”。
       今年5月1日开始执行的《江西省医疗纠纷预防与处理条例》规定,以期将医患纠纷处理纳入法制轨道。新规要求,医患纠纷赔偿数额超过10万的,不能进行私了,必须进行相应鉴定。
       据多位医生反馈,对熊远奇使用的麻醉药物为丙泊酚,这是一种目前临床上普遍使用的麻醉药品。一位多年从事妇产手术的医生告诉澎湃记者,她每月要给四五十人做人流手术,从来没有出过意外;麻醉致死的案例,临床上也极为少见。
       据了解,涉事医生姓梁,是一位主治医师,工作已有十多年。澎湃记者辗转联系上她,她证实手术室内被家属围住的正是自己。对于这次医疗事故她也感到意外,“我也想知道她怎么死的,等尸检结果吧”。她说当时头部被打了几个包,医院让她在家休息。
       5月25日,火化后的熊远奇被运回老家下葬。次日,澎湃记者致电死者妹妹熊远玲, “说什么都没用,我姐姐已经回不来了。” 她同样婉拒了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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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芳2014-05-29

其实我觉得可以从这件事情上看出两个问题:1.国内计划生育政策执行过程中的简单粗暴2.男权主义的思维模式仍旧占据着主导地位。

计划生育的好处在于一是有助于国家进行人口与资源的宏观调控,二便是将大陆女性从家庭从属地位解放出来。抛开对制度合理性质疑不论,近年来对计划生育政策的批评,很大一部分是着眼于其野蛮粗暴、“一刀切”的执行方式——几乎完全不考虑各地社会背景、文化风俗、生活水平等制约条件,将计生与各项要求规定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再加上执行过程中具体职能部门的利益、官员升迁考核亦牵涉其中,结果造成了很多本不应有的悲剧,比如不久前因计生捆绑入学而导致孩子父亲自杀一事。如今计划生育的弊端逐渐显现,而全国又已开始施行单独二孩政策,对于庞大的公务员队伍是否应该考虑调整政策呢?至少,在执行方面是必须加以自省的。

而所谓女权,个人认为其最主要的出发点便是女性自由选择就业、婚姻、生育的权利。尤其是对于那些身处二三线城市,经济欠发达、文化氛围偏传统保守地区的女性,她们的生存状况比较有代表性。为什么只能给女性上环而不能给男性结扎?为什么只能由女性来承担人流所带来的身心伤害,而不是事先共同承担节育的责任?固然计生政策或者执行中存在着问题,但女性必须结婚生子,抚养、教育后代,为了塑造家庭中温良恭俭让的贤妻良母形象而牺牲个人自由与幸福的观念与文化,是不是该改一改了?否则,男权视角下的社会悲剧仍会重演,女性依然是从属着的“第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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