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讨债包工头的坠亡:人生最大一单生意要了他的命

澎湃见习记者 王健

2014-06-29 12:3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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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讨债未果,苏公平从这个位于14楼的房间跳下。澎湃见习记者  丁毅 图
       
        苏公平死了。
       这个小包工头的随身遗物包括打火机、身份证、公交卡、遗书,以及五毛钱。他的弟弟称,苏公平坠亡的这个小区开发商崔建虎,拖欠苏公平工程款300多万元。
       “300万”与“五毛钱”之间的张力,使得更多细节得以进入公众视野。
       5月21日6时15分左右,一男子从西安市雁翔三路钻石半岛小区9号楼14层坠楼身亡。该男子携带的身份证显示,其名苏公平,宝鸡扶风人,47岁。
       苏公平的多位亲属及工友向记者介绍,从2007年12月开始,苏公平陆续承接了钻石半岛小区工程价款约620万元的水电安装工程。
       公开资料显示,该小区由陕西新城市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开发,崔建虎是该公司总经理。
       对于来自包工头之乡宝鸡扶风的苏公平来说,这是他从业十几年来最大的一笔工程,但没有人能想到,这最终成了一项“要命”的工程。
       “施工当中崔建虎前前后后给过268万,欠了300多万。后来讨债过程中崔建虎东扣西扣,现在说的是拖欠132万元,这是苏公平妥协的结果。”苏公平的工友王新周告诉记者。
       从2012年元月起,因为长期要不到工钱,苏公平决定退出该项目。彼时,崔建虎尚拖欠工程款300多万元。而在苏公平讨要这笔款项的过程中,他所挂靠的陕西西凌劳务分包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西凌劳务),却被发包方陕西阳洋建设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阳洋建设)告上了法庭。据苏公平的小舅陈建全等人介绍,阳洋建设的实际控制人即崔建虎。
       阳洋建设诉西凌劳务的理由是,西凌劳务不能按照进度计划完成工程,实施中存在浪费材料和拖延工期问题,给开发商造成损失,并据此索要各项赔偿95万元。经法庭审理,阳洋建设的这些诉求并未得到支持。之后,双方仍就工钱问题持续纠缠。
       5月19日早晨,苏公平的妻子王利利出家门时,苏公平说他把孩子送到幼儿园,然后去找崔建虎要工钱。三天后的22日下午,夫妻二人再次相见时,已是阴阳两隔。
       6月3日,崔建虎在电话中告诉记者,苏公平出事前他俩并没有见面,最后一次见苏大概是在今年年初双方协商结算事项的时候。同时,崔建虎表示,即便是按照苏公平提出的结算方案,这个工程款项也是超付了的。“一共310万的工程,他把280多万都拿走了,还有税呢嘛。”
 “要命”的工程     
       陕西扶风出包工头,杏林镇东坡村的苏公平是其中一个。21岁的时候,这个在苏小平眼里“聪明灵活”的弟弟便开始带工队,“一个村子在外面包工程的,也就四五个人。”
       不过,苏公平一直没有做大,接的都是零散小活。做了十几年工程,也只是在家乡盖了个二层小楼。直到2007年12月,经熟人介绍,苏公平陆续承接了西安钻石半岛小区约15万平方米的水电安装工程。据苏公平亲友介绍,这个工程价款约600万的项目,是苏公平承接的最大的一单生意,但也是最后一单。
       通常来说,包工头要先垫付部分启动资金,工程越大,垫付资金便越高。据苏公平的工友介绍,工人最多的时候有80多个,苏每月要向每个工人支付一千五到两千元的生活费,工资一季度一结算。此外,还要购买施工用的辅料。
       但开发商支付工程款并不利索,几乎每次都是苏公平打申请,开发商才给点。一位工友称:“整个工程超过620万元,崔建虎前后只给了268万。”为了能尽早完工结算工钱,苏公平前后向亲友及银行借贷上百万元,“银行贷款都用的是亲友名义。”
       “刚干这个工程的时候,他还有辆奇瑞,后来资金紧张,把车都卖了给工人发工资。”工友王新周称,“但是做工程没车也不行,就又花了一万二买了辆二手面包车,拉材料什么的。停工以后连这面包车也卖了,换了三千块钱。”
       除了工钱难要,工程本身进展也时有波折。工友们称,开发商崔建虎时常更改设计图纸,“就不经过原设计单位,也没有蓝图,他说怎么改就怎么改,不按他的意图搞也不行。”据工友们介绍,钻石半岛里9栋高层中的6栋都没有按照原设计图纸建设,“设计的是12+1层,后来变成了14+1层。”
       不过,崔建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否认了随意变更图纸的说法,“变更不是哪一家说了算的,没有图纸谁给你变,怎么变?再说还有监理单位,现在工程管理非常严格,政府对这也严格监管呢。”
讨薪无果反被起诉
       2012年元月,苏公平退出该工程建设,开始讨薪。在他之下,还有几名包工头,他们也都曾各自带十几、二十名工人,参与苏公平承接的钻石半岛小区水电安装工程,他们和苏公平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工友王新周等人表示,工程因资金问题停工后,一直未能进行验收结算,无法通过劳动仲裁部门进行仲裁维权,因此只能通过与开发商崔建虎谈判的形式讨薪。
       但苏公平等人不仅没能要到工钱,反倒是工程发包方阳洋建设将苏公平挂靠的西凌劳务告上了法庭。作为实际承建人的苏公平,在该案中作为西凌劳务委托代理人出庭。
       据苏公平的小舅陈建全提供的判决书显示,原告阳洋建设与被告西凌劳务签订钻石半岛二期四栋楼安装施工合同,约定由被告承揽上述工程。但被告经常无法按照进度计划完成工程量,后期更因人员紧缺而全面停工,导致因工期延误等给原告造成损失。阳洋建设据此请求法院判令西凌劳务支付违约金、超标材料费等合计95万元。
       对此,苏公平等人答辩称,原告方在施工中,经常随意变更图纸,要求被告按照原告私自设计的电子版白图进行施工,且白图也是无休止的变动,导致部分成品工程拆除报废非常严重。同时,土建结构工程也是经常变更,直接影响到被告方的工程进度,也导致前期部分成品工程报废。
       至于原告所称“后期更因人员紧缺而全面停工”一事,苏公平等人在答辩书中称,原告方支付的劳务费无法满足所需人工工资,而是由被告方四次申请贷款50多万元,给民工补发工资和购买施工所需材料。到2011年,被告方全体员工连基本的生活费都无法保障,导致劳动力流失,最终无奈停工。
       最终,西安市雁塔区法院以“原告认为被告逾期完工,没有证据证明;原告所提供的材料费用清单与其购进价相差巨大,不能相互佐证,且原告对于涉案工程实际材料用量不申请鉴定”为由,决定不支持原告阳洋建设的诉讼请求。
       对此,崔建虎表示,一审判决下来后,他们做了两手准备,一边和苏公平协商,一边向西安市中院上诉。“做鉴定得三十多万元,我和他堂哥关系好,就和他哥商量了一下,说把这三十万给他算了,等于多给他三十万。”
       按照崔建虎的说法,他不仅没有拖欠苏公平的工钱,反倒超付了,“年初我们和他(苏公平)协商结算方案,就算是按他自己的算法,我们也是超付的。”至于为何会超付,崔建虎称:“他工程管理混乱得很,我们按进度付款,有时他哥打电话说周转不开,再付点,我就把钱借给他哥,他哥再给他。”不过崔建虎没有说超付多少钱。
一条命搏回135万
       苏小平记得,弟弟有三年没能回家过年了,“不敢回家。带的民工都是老乡,夏收、春节在外打工的人都要回来,就要上门要钱,有家难回啊。”
       王新周等人经常和苏公平一起去找崔建虎讨要工钱,“为了要账,经常和崔建虎吵架。”不过,性格开朗的苏公平在此期间并未有异常表现,王新周最后一次见苏公平是4月9日,两人找崔建虎,但崔从后门溜走了,之后王苏二人在附近一处公园里闲聊了一下午,“他有说有笑的,情绪稳定。”
       这个做了十几年水电安装的小包工头,生前和妻子带着两个孩子,租住在星火东巷一处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单位家属院内,那间五六十平米的房间每月租金600元,没有卫生间。
       因为欠钱难还,苏公平一家近年也很少和在西安工作的亲友联系,若不是出事,亲友们甚至不知道这一家人住在哪里。
       苏家一个邻居告诉记者,苏公平是个挺乐呵的人,走道上遇见邻里了会主动打招呼。“他媳妇(王利利)在附近一个小区做清洁,要打扫二十层楼的卫生,在那干了一阵子,人明显瘦了一大圈。”
       “我看她就不像是干这种苦活的人,还问过她,她说不干没办法啊,要养活一家人。”这位邻居称,“那工作一个月就一千多块钱,累得要命,我还想着帮她找个好点的工作呢。”
       王利利向记者回忆称,5月19日早上7点15分左右,她出门去上班,问苏公平“今天干啥?”苏回答称,把女儿送到幼儿园,然后去找崔建虎要工钱。
       苏家的小女儿在丰禾路一家幼儿园上学,途经丰禾路的21路公交车,是到钻石半岛最省钱便捷的交通工具,大约四十分钟后在雁南路下车,步行一二十分钟,便可到位于雁南三路的钻石半岛小区。
       没有人知道在这两年多间,苏公平多少次沿着这个路线,从逼仄的出租屋,来到位于南湖边的高端社区钻石半岛讨薪。他经常出门三四天,连妻子王利利也不知道他的动向,“又没有手机,三四天不见人也是经常的事,谁知道这次就……”
       两天后的5月21日早晨6点多,在距离钻石半岛小区门口几十米外的清洁工听到“嘭”的一声,那是苏公平的身体砸在水泥地面所发出的闷响。
       此后几天,得到消息的苏家亲属陆续赶来,用花圈和白底黑字的横幅,堵住了钻石小区的大门。苏公平的姑父任武汉负责代表家属处理此事,对于苏公平的死亡原因,任武汉表示,“警察给我们念了下验尸报告,说符合高空坠亡特征。”但这份验尸报告并未交给家属,而至于为何会坠亡,至今仍是一个谜团。
       此外,经过与崔建虎派出的代表十多天的谈判协商,6月2日双方达成协议,阳洋建设对苏公平的三个未成年儿女及父母补偿135万元。
       不过,导致这桩惨剧的工钱纠纷,仍无结果。苏小平说:“按照他们算下来的,我们还欠他们钱呢。”“人在的时候都没算清,现在怎么算?”陈建全表示,“有很多事情是他们俩(苏公平、崔建虎)口头达成的,别人不知道。”
       
       
       
       
       
       
       
责任编辑:李云芳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包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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