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评|梁文道:被马拉卡纳惨案刺痛的巴西民主

梁文道 著名作家

2014-07-13 20:38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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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足球的历史性惨败让64年前的那个名词"马拉卡纳惨案"被无数次提及。人们有理由担心,这个凌晨的羞辱,对于巴西而言是否会又是一次国家层面的转折。】
图为:世界足坛的盛典:巴西马拉卡纳球场。
       巴西最了不起的大剧作家罗德里格(Nelson Rodrigues)有句广被传诵的话:“每个地方都有一个不堪回首的全国灾难,例如广岛核爆,我们的灾难,我们的广岛,就是1950年输给了乌拉圭。”在巴西,这场灾难甚至还有一个专有名称;而且很奇怪,就连讲葡萄牙文的巴西人都习惯用西班牙文去拼读这个名词,似乎不如此便不足以显示其特异与重要;那就是足球史上最有名的一场败仗:"Maracanazo"(“马拉卡纳惨案”)。
       关于那次世界杯决赛的记述,是如此地丰富,又如此地生动,乃至于看多了之后,就连我也好像亲临过现场似的:1950年7月16日,巴西人早已做好了夺冠的准备。赶在世界杯开赛前完工的马拉卡纳球场是全世界最大的球场,可以容纳十八万三千名观众,这天却涌进了二十万人,是当时里约热内卢成年人口的五分之一。
        而里约热内卢的市长则在开赛前的演说赞扬巴西国家队队员:“球员们,短短几个小时之后,你们将成为世界冠军,将受到数百万同胞的欢呼!你们的表现证明你们是不可战胜的!你们将击败任何一个对手。请接受我向你们——胜利者的致敬。”虽然比赛还没开始,但巴西就已经给自己加冕了,那几乎是他们全国的共识。
        当天发行的一份早报甚至以“世界冠军”为标题,放上巴西全体球员的照片,逐一介绍这批英雄的背景和来历。球场内,二十多块颁给冠军队成员的奖牌早已刻好了名字,专门为凯旋而奏的颂歌也早已放进广播程序,全场球迷兴高采烈,老早就开始了自己的庆祝派对。
图为:吉贾的进球让乌拉圭捧起了世界杯冠军。
       下午4点33分,乌拉圭翼锋吉贾(Alcides Ghiggia)闯进禁区,出人意料地果断射门,把比分改写成二比一。巴西电台的足球评述本能高喊:“gooooooolll!!!乌拉圭进球!”过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来,自言自语地不断问道:“乌拉圭进球了?”那一球,有人形容为巴西版的“肯尼迪遇刺案中的子弹”,几十年后犹被反复慢镜播放,以解其中玄机。
        根据Alex Bellos的《Futebol: The Brazilian Way of Life》,射进这球的吉贾在2000年受邀去巴西访问时,还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当他把护照交给检查人员之后,那个二十多岁的小女孩盯着他的护照看了半天,然后问他是否就是“那个吉贾”。吉贾觉得很奇怪,半个世纪前发生的事情,一个年轻女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然后,她把护照还给吉贾,对他说:“每一天,每一个巴西人都会记住那一年。”
图为:球场内的观众死一般的寂静。
       的确,那种场面一定很难叫人忘记。坐了二十万人的球场在一瞬间陷入死寂,静到几乎可以听见蚊子飞过的声音。听说唯一的小骚动,来自于看台上一群观众要抬走一个心脏病猝发的球迷。赛后,慌乱的国际足协人员早早逃离,留下老主席雷米捧着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那座金杯,孤零零地站在场上。手足无措的雷米,据他自己的回忆,简直是像对待解除了保险锁的手榴弹似的,把奖杯急忙塞到乌拉圭队长的怀里,然后转身就走。
        而这帮乌拉圭球员,不敢庆祝,不敢狂吼,不敢跳跃,也没有经历任何仪式,草草照了张相就赶紧上车回到酒店。此时,不只里约热内卢,就连整个巴西,都变成了一座无人游逛的坟场。
       英国作家David Goldblatt则在他的新著《Futebol Nation》里面提到,公元二千年七月一份巴西大报的运动专刊,纪念的不是1970年比利率领的那支巴西队夺冠三十周年,竟是“马拉卡纳惨案”五十周年。可见无论赢过多少届世界杯,五星巴西始终无法摆脱那场梦魇的缠绕。
       巴西人和足球的关系就像鱼和水一样,密切、自然。很多酒店渡假村都有五人足球场,正如中国人自己经营的酒店渡假村必须要有麻雀房和KTV。如果你在丧礼之中看见棺木上头贴了某家球会的队章,不必惊讶,那是巴西球迷表达忠诚的方法;生是这支球队的人,死也是这支球队的鬼。更不用提那些在陋巷之中赤脚踢球,直到夜色昏暗了球影也还不愿意回家晚饭的小鬼。
        “因为足球就在他们的血液之中”;这是巴西人和非巴西人都喜欢重复宣说的陈腔滥调。证据就在那件黄色的球衣,无论对巴西还是世界其它地方的人而言,它都要比巴西国旗更能代表巴西。只不过,这件球衣是在“马拉卡纳惨案”之后才换上的,当年他们穿的还是白色。
       黄色和巴西足球的联系并不是天生的。巴西人和足球的结合也不如想象中的那么自然,有些论者认为,那是执掌政权十多年的独裁者瓦加斯(Getúlio Vargas)的功劳。因为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他就发现了体育和政治之间的奥秘。没错,那时候的巴西人已经十分迷醉足球,可他还要为这股热潮加把劲,不只在全国各地大兴土木建设球场,还一再在官方宣传里头把人民喜欢的这项运动说成是国家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