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君臣〡明清鼎革——天朝的变与天朝道义的不变

王元崇/美国特拉华大学历史系助理教授

2014-08-04 15:1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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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朝宗藩关系之下的事大字小的义务,并非全然是进贡磕头或者言辞说教,必要的时候是要为对方两肋插刀的,这对作为大国的中国而言尤其如此。
       例如,明神宗万历时期的1592年,日本的丰臣秀吉攻打朝鲜,朝鲜不支,向北京求援。万历皇帝本着字小外藩属国之意,立即出兵朝鲜,和日本人前后打了两次。万历本来不是个愿花钱的皇帝,但在援朝抗倭的问题上,却靡费百万,毫不吝惜。一直到1598年丰臣秀吉病故,战争结束,朝鲜遂为明朝所拯救。自此以后,朝鲜称颂“皇明”的“再造之恩”不断,视明朝为“父母之邦”,认为同“天朝”明朝之间,“恩同父子,义则君臣”。万历皇帝驾崩时,朝鲜使臣李廷龟正好在北京,特请白衣白帽、披麻戴孝,随中国官员一起,在紫禁城内为这位大明天子送终。后来,到了1704年,也就是清军入关明朝灭亡的60周年之际,朝鲜当时的国王在汉城专门建成了“大报坛”,用来祭祀明朝的“再造之恩”。一直到1897年朝鲜改称帝国之后,朝鲜大报坛的祭祀活动才最终停止。
万历本来不是个愿花钱的皇帝,但在援朝抗倭的问题上,却靡费百万,毫不吝惜。

       但也恰恰是在万历时期,东北边外的建州女真,在努尔哈赤的带领下逐步崛起,并且于1616年建立了后金政权,1618年开始了同明朝的战争。在明朝和后金的战争中,朝鲜出兵支持明朝,试图一举歼灭“奴酋”努尔哈赤。讵料1619年的萨尔浒战争,明军和朝鲜联军大败,此后战局总体对明军和朝鲜不利。
       1626年努尔哈赤因被袁崇焕的红衣大炮击伤殒命之后,其子皇太极上台,次年即发兵打败了朝鲜,与朝鲜约为兄弟之盟,金为兄,朝鲜为弟,双方也开始互相遣使交往。1636年,皇太极在盛京称帝,改国号为“大清国”,当时在场的两位朝鲜使臣,认为皇太极称帝乃是“僭号”之举,拒绝对其行三跪九叩头礼,被皇太极驱回了朝鲜,而朝鲜国王亦表示不能承认大清国的地位。不久,皇太极挥师东进,长歌而入汉城,很快迫使朝鲜国王于1637年初,在汉水南岸的三田渡地方亲自向皇太极跪拜投降。这是有清一代,朝鲜国王和清国皇帝唯一的一次面对面的会见。经此一战,清鲜两国由兄弟关系变成了君臣父子关系,大清为君父,朝鲜为臣子,朝鲜承认了大清国的地位,朝鲜与大明国的宗藩关系转移到了其与大清国的关系之上。从此以后,一直到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为止,大清国与朝鲜国的宗藩关系,总计延续了258年。
       这就是说,清政权在1644年入关之前,早已和朝鲜建立了宗藩关系,立下了君臣名分。到清军入关时,这种君臣体制在实际的使节往还和礼仪施行之中,已维系了7年之久。正是在这7年多的时间内,大清国已经很好地预演了如何扮演一个“天朝”和中华帝国的角色,而朝鲜在这其中的作用,更是不可替代的。但另一方面,朝鲜在明朝的时候,就自比是“小中华”,读孔孟、行礼教、兴科举,俨然一个小中国。朝鲜视女真以及后来的清政权是“蛮夷”,举国上下一度对清嗤之以鼻,1637年朝鲜被迫举国降清的时候,清使在朝鲜沿途招纳房妓,“妓辈以死拒之”,可见当日连妓女也深知亡国恨。1639年,朝鲜在清廷的一再催促之下,在当年国王投降的三田渡受降坛,树立了“大清皇帝功德碑”,但很多儒生屡屡想设法搥碎此碑,这使得清鲜双方的神经很是紧张了几年。
大清皇帝功德碑。

       说起这块碑,在历史上也可谓命运多舛。它在甲午战争以后,先被朝鲜方面推到了汉江之中,同时遭毁的还有汉城西门郊外的“迎恩门”(不久在同一地点建成了“独立门”)。1913年,这块碑被日本殖民政府给重新树立了起来。到了1956年,韩国政府认为此碑是国耻,再度将其埋入地下。1963年此碑因一场洪水复见天日后,被韩国政府指定为“史迹第101号”,存放至今。2007年,即朝鲜仁祖国王于1637年向清帝皇太极投降370周年之际,这块碑又遭人以红漆喷涂,随后于2010年被移到首尔松坡区蚕室洞47番地石村湖的一个角落里存放着。现在去首尔的话,仍旧可以看到这块碑,孤寂地矗立在那里。只是许多人并不知道这背后的中朝之间的恩恩怨怨。在民族主义异常强烈的韩国,此碑日后何去何从,实属未知。
       清军当年撤退的时候,将从江华岛俘虏的王世子等人一并带回了盛京,扣作人质。1644年,清军在多尔衮的带领之下入关,同时入关的就有朝鲜的王世子,嗣后王世子及其从人被释放回国。但颠沛流离之下,王世子很快逝世了。这也是清鲜关系史上极不愉快的一页。
       在清军入关、大明亡国之后,朝鲜认为中土已被夷人玷污,自己才是中华文明正统所系。国内尊周尊明的风气,因此大盛,很多读书人继续使用崇祯年号,一来纪念“皇明”,二来昭显自己反清尊明的气节。今天在韩国的很多朝鲜时代的书院内,仍有很多匾额上的落款,是“崇祯纪元后”多少年、“崇祯甲申后”多少年之类,均与此种明亡以后得到强烈凸显的“小中华”文化认同的风气有关。然而,在官方层面,朝鲜不能否定的是其在政治正统性上同清代中国的紧密联系,换言之,朝鲜王室的正统名分,连同越南和琉球王室的一样,都必须出自北京清廷的册封。
       到了康雍乾年间,清朝鼎盛时期到来,随着宗藩交往年复一年的进行,朝鲜反清的情绪逐步消退。很多知识人在跟随赴京使团一路参观之后,眼见清朝治下的中国是如此的殷实繁华,不免大受刺激,开始呼吁朝鲜不要盲目反清,还是先好生学习一下清朝,以便厚生利民。其实这种认识,实际上等于是间接承认了清朝的中华文明地位。随着时间的流逝,朝鲜对清朝的中国地位,不免渐趋认同。
1704年明亡60周年之际,朝鲜国王李焞在汉城修建“大报坛”,祭祀明朝“再造之恩”。

       同时,清朝与明朝相比,对朝鲜可以说是仁义有加。例如,清廷并未要求朝鲜薙发,而且允许朝鲜保留明朝衣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