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加州会一分为六吗?

丁一

2014-09-03 10:1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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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分加州”的提议,在现实中会遇到重重阻力,因为加州本身就存在人口、水源、税源、教育等等分布不均问题。

       7月14日,由风险投资人蒂姆·德雷普(Tim Draper)组织发动的一个意在将加利福尼亚一分为六的立法提案(Six Californias initiative proposal),在短短不到150天内就征集到了所需要的807615个已注册选民签名,从而正式成为2016年的加州选举的公投选项(California ballot proposition)。这意味着,“六分加州”的想法,已经得到了最初政治上的进展。
       “六分加州”,指的是将现在作为美国人口第一大州的加利福尼亚州(约四千万人口),自北至南分为杰弗逊州(Jefferson)、北加利福尼亚州、硅谷州(Silicon Valley)、中加利福尼亚州(以农业区为主)、西加利福尼亚州(以洛杉矶为主)和南加利福尼亚州(以圣地亚哥为主)。这么做的理由在于,相比于小巧玲珑的东部诸州,加利福尼亚已经大到了“不可治理”(ungovernable)的地步。硅谷、农业区、洛杉矶之间的利益和诉求差异太大,难以摆平;同时,它的人口占美国的八分之一,经济总量占美国的13%,幅员是美国第三大的州。高新科技企业聚集的硅谷,是全美年人均收入最高的地方;而加州中部的农业区,虽然是美国最重要的粮食蔬果生产地,却是全美国人均收入最低的地方。硅谷的科技创新需要灵活的立法机构,而不论是在该州长期执政的民主党还是偏袒农业区的共和党,都满足不了这个需求。
       《美国宪法》第四条第三款第一节正是对如何从一个州中分出另外一个州进行了规定:“新州得由国会接纳加入本联邦;未经有关州议会和国会的同意,不得在任何其他州的管辖范围内组成或建立新州,也不得合并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州或几个州的一部分组成新州。”换句话说,小州从大州中分出来,需要得到周边诸州以及美国国会的同意。在美国历史上这样的情形出现过四次:缅因州是从马萨诸塞州分出;肯塔基州和西弗吉尼亚州是从弗吉尼亚州分出;佛特蒙州是从纽约州和新罕布舍尔州分出。这四者是成功之例,而不成功的或者还未成功的事例就更多。例如,2011年,以图森(Tucson)为主的亚利桑那南部地区就曾试图和过于保守的亚利桑那北部分手;同年,以富庶的迈阿密为主的佛罗里达南部,也试图和北部分离;2013年,科罗拉多州的北部农业地区也试图组成北科罗拉多州。“六分加州”,只是此类议案的长长的列表中的一个。
       当然,“六分加州”的提议,在现实中会遇到重重阻力,因为加州本身就存在人口、水源、税源、教育等等分布不均问题。杰弗逊州虽然幅员位列六州中的第二,但人口只有不到西加利福尼亚州或者南加利福尼亚州的十分之一(不到一百万人口)。同时,硅谷州和西加利福尼亚州没有水源,它将依赖于其他东部州的施舍,而作为农业区的中加利福尼亚州自己也极度缺水。另外,硅谷州将会高校云集,包括了私立的斯坦福、公立的UC系的伯克利、UCSS、UCSC和CSU系的四所,而杰弗森州则会只有可怜的CSU系的Chico和Humboldt两所。另外,加州南部的“毒品战争”使得加州百分之六十的在押囚犯都是来自西、南加利福尼亚州,但是百分之四十的人却在押于中加利福尼亚州的监狱系统之中。最后,一下子多出来五个州就意味着加州纳税人需要自掏腰包建立五个新的州政府,这无疑也将是一笔巨资。
       另一方面,“六分加州”的好处也显而易见。首先,六个地区的确有着迥异的经济基础,六分之后州议会和州政府都可以更有效地解决本地所面临的种种问题。其次,作为美利坚合众国中的巨无霸,加州在参议院中只有两个席位,这使得加州人平均的政治代表度大大地低于中西部和东北部诸州;加州的政治倾向使得它在总统选举中一直稳稳地处于民主党的囊中,于是它就尴尬地成为了被两党候选人都直接忽视的一个州。最后,美国未来的整体经济和国力将越来越依赖于硅谷,将硅谷独立建州肯定会有利于硅谷以及美国整体的发展。总而言之,这并不是一个“合则俱荣、分则俱损”的问题,而是选择保留地区差异的互补性(“合”)还是坚持发挥地区独特性(“分”)的问题。
       加州的幅员主要是基于美墨战争以后的诸条约,但这是这已经是150多年前的旧事了,而不能反映加州的现况。“六分加州”指向的是美国联邦制度中的一个难题,那就是作为一个政体存在的“合众国”之一的“州”,它的地域范围很大程度上是历史过程决定的,而不是由其公民的意志所决定的。在美国革命期间,纽约上州的东北一隅宣布从英殖民的纽约省分离,成为了现在的佛特蒙州;而在美国内战前,弗吉尼亚州东部完全依赖于蓄奴制,而西部基本上没有蓄奴制,这一经济差异导致西弗吉尼亚州宁愿分裂出来也不愿意成为南方联盟的一部分。但是,虽然很多州都包括了经济基础迥异的两个或三个地区,它们却没有像美国革命或者南北战争那样的历史机遇来真正决定自己是否可以一分为二或者一分为多。以纽约州为例,纽约州的人口和税源聚集在下州(downstate),但是州政府却在上州(upstate);下州是坚定的民主党大本营,上州却是美国共和党保守派的主要地盘。但是,把纽约上、下州拼凑为一个政治实体,却是出自英国殖民之力。要之,类似的分离议案的反复出现,就已经在提醒所有的美国公民,代议制度不只包括如何建立和运行一个代议政府,也包括如何在公民的意愿之下将现有的政府进行拆分或者联合。
       一个经典意义上的联邦(federation),不应该为组成该联邦之诸州的分合设置难以逾越的障碍:一个州的拆分应该主要基于本州选民的意愿而不是全联邦的公民的意愿。正是因此,蒂姆·德雷普使用公投的方式来发起拆分加州的提案,要比推动州议会修订州宪法要显得更具有政治合法性。就美国的例子而言,《宪法》第四条要求分切州的法案必须由国会通过,这就是一个过于巨大的政治障碍。如果真的“加州六分”,多出来的五个州会给美国参议院添加十分之一的议席,并使得现在的两党政治暂时失衡,单此点就使它不可能在参众两院得以通过。但是,这个实际政治上的不可操作性,和加州本身是否应该一分为六是毫无关系的,它来自于由代议制度本身造成的党政之间的张力。就像苏格兰人是否从联合王国独立出去应该由全体居住在苏格兰的公民来决定一样而不是全体联合王国的公民一样,加州是否一分为六也不应该由全体美国公民来决定,更不应该由代表了全体美国公民的代议立法机构来决定。每个州的边界都是由一系列历史事件造就的,但是每个州又同时需要为该州的公民的未来负责。这样的一种矛盾的存在,使得州的分拆需要有一定制度上的障碍,但是这个障碍又不能大到抑制该州公民的集体意志的程度。一个联邦制国家应该保持住如何的内部弹性?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责任编辑:谢秉强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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