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戒所内的瘾君子肖像:那是难以戒断的心瘾

沉睡的铁皮

2015-06-26 08:2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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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国际禁毒日前夕,《2014年中国毒品形势报告》正式对外发布。报告中指出全国实际吸毒人数超过1400万,吸毒人员低龄化、多元化趋势明显,毒品种类多样化特点突出。
       在我们的身边,因各式原因沾染毒品,有高学历者,有打工者,也有中学生……
       在上海强制隔离戒毒所内,作者与五位戒毒人员聊天,听听他们的心里话,写下他们的心愿。
       六千多字篇幅,确有些长,但不妨凝视。他们原本和我们一样。
(文内所有人名均为化名)
       出身于普通工人家庭的王岸是一位音乐人,他曾为多位港台和大陆一线歌星编曲,在音乐圈中已是“非常有名”。
       2014年5月初,王岸在上海街头遭遇警察盘问,后因尿检冰毒呈阳性,被送强制隔离戒毒。
       此前,他已被北京警方查获过2次。
       对话时,王岸弓着腰,不停搓手,感觉有些紧张。

       问:怎么会吸毒的?
       王岸:其实我小时候进圈子时很反感这些吸毒的,后来是我一个很尊敬的人带我玩,你相信吗?就是这样子了。很怪,我也不靠这个东西给我灵感,我是不觉得这个东西在音乐上会给我带来什么。
       问:你不认为自己是在吸毒?
       王岸:就是说,首先我不会因为吸毒……你们说的这种吸毒在我这里是打引号的。首先这个不会影响我工作,不会让这个影响到我任何的生活方面的问题,更不会让这个影响到我的人生观。这点我非常清楚,而且我自己也把握得很准,我是在靠这个玩还是在靠这个交际,还是在靠这个给我所谓的音乐感觉。
       问:你这种情况不是吸毒,那是在干什么呢?
       王岸:我很清楚我当时自己在干什么呀,比如人家溜冰之后要“开会”、“散冰”,我经常就是什么都不想,吸了之后就是沉淀,人很放松。而且,最关键我不是每天玩。
       问:你们“散冰”吗?(“散冰”指吸毒后与他人发生性行为)
       王岸:我从来就没有过,而且我身在娱乐圈里,我在北京的时候,有一些所谓的潜规则什么的都没有在这种场合让我碰到过。就是有些女生,她们想进娱乐圈,在夜场什么的,但是这种嗨的局里面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任何一个女的来过。这个就是我处的一个环境。
       问:你所知道的“圈子”里的吸毒是什么样的状态?
       王岸:我其实是这样子,我就和我熟悉的几个老师们,反正我觉得在我们唱歌的这个行当里面,是比较到头的一个圈了,其实玩的人不多吧?有几个连你们都可能知道的明星……
       在王岸的那个圈子里,不需要自己去买毒品,聚会时就摊在桌上吸食。就这样,王岸断断续续地“玩”了几年。
       被送强制隔离戒毒之后,强戒所里参差不齐的戒毒人员让王岸感到害怕,无法接受。
       他第一次写信给母亲,“或许我真的会出去之后打死我我也不碰毒品了,随便你是我什么老师。”

       问:有很多人说“溜冰”会给艺术工作者带来灵感,你怎么看?
       王岸:这一点帮助都没有,首先我“进来”不但毁了我的工作。我现在真的很害怕,害怕的不是别人说我。现在这个社会,你真的吸不吸毒,人家才没时间管你,人家要的是你相互之间的工作,或者是伙伴的一个关系,那个是最重要的。你吸不吸毒,死不死,人家才不来管你呢!对吧?我说得很直接的。我觉得最不好的是,我和你没有什么关系,我和你一起在干一件事情,本来讲好的,做到一半我突然走了,那你说怎么办?这是让我觉得最对不起人家的。有没有危害?肯定是有危害的。从我的人生价值而言,我觉得这是最大的危害。我也知道要进这个圈子首先就挺难的,还要爬到那么高。
       问:那做到一半的事情怎么交代呢?
       王岸:我不知道呀,你现在走了,可能我转身蒙着头就要哭了。
       问:换句话说,在娱乐圈里,“吸毒与否”这个问题不是评价一个人的标准?
       王岸:那是肯定的,甚至如果你再了解得多一些的话,你会发现,其实娱乐圈是一个“焦点”,本来就是一个公众所关注的,其实每行每业,每个圈子,都会有类似的情况,都有吸毒的。
       
       已过不惑的江福有着专业医学背景,十多年前便远赴海外留学。
       然而这位在外人看来一帆风顺的海归却没能按照自己的人生规划前行,回国后不久的一次在KTV里的“朋友聚会”让他沉溺于冰毒。

       问:你对冰毒,“溜冰”是知道的吧?
       江福:知道肯定是知道的。国外这个东西很多的,但是我在国外倒是没有接触。因为知道这个东西的危害性,在上海的时候就是知道的。
       问:那你是不是因为觉得平时的药用成分里也有这些,所以觉得如果吸食的话不会有问题?
       江福:有点好奇吧。
       问:你也好奇?
       江福:好奇想试试看,到底怎么样。据说是会让人兴奋,就是想知道会让自己兴奋到什么程度。
       问:那当时看到朋友在KTV里玩这个,然后呢?
       江福:他们说你也来点?我说我不要这个,你们弄吧。当时还不是最清楚什么新型毒品。当时就是知道这个和海洛因还是有区别的。海洛因的成瘾性是很厉害的,不吸的话,眼泪鼻涕什么的。这个东西我知道的,还没有到这种程度。以前在国外看到别人吃摇头丸,后来不吃也就不吃了。今天吃过,明天照样上班。
       那一次聚会从晚上10点持续到了凌晨3、4点,好奇的“来一点”也并没有江福想象中的那种兴奋。
       回到家之后,江福还利用自己掌握的医学知识,喝一些含酸的成分的饮料中和含有碱性成分的冰毒,来给自己排毒。
       但是过了几天之后,又是一场周末聚会。犹豫之下,江福还是去赴约了。

       问:那既然没什么的话也就结束了喽?
       江福:结束了之后,过了几天周末朋友聚会又去了,又去玩了。碰到后还说,上去吸过吗?吸过了。有什么反应吗?没什么。那么继续……
       问:你说这东西到底哪里吸引人呢?
       江福:还是好奇吧,生理上的瘾不是很大,心里面有瘾。人一多,一聊,5个、8个坐下来,怎么样,弄点吗?弄点。如果没什么人,一个人在家里上网,聊天,也想不起来。人一多,上海人说“人来疯”啦!
       这是江福第二次被送到强戒所。上一次强制戒毒之后,持有绿卡的他本想回到国外。
       但是江福还是留在了国内。身边那些有家庭、有工作、有层次的朋友让江福心存侥幸。而他,在即将去到一家为他开出优厚薪资的公司报到前几天,在一次警方回访中被检出尿检呈阳性。
       问:那怎么会又碰这个东西的?
       江福:我也曾经想过的,这些东西不碰也就不碰了。当时4月份出去的时候和朋友一起吃饭,他们在弄,我说我不碰的,之前2年强制戒毒味道已经尝过了。随着时间长了之后,开始放松了,这根弦开始放松了,没有绷紧。侥幸心理,觉得偶尔玩玩不要紧的。
       问:现在有什么愿望吗
       江福:我的愿望就是戒毒,戒掉,因为毕竟岁数也大了,想回到社会重新做事。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由于家庭原因,20岁的孔熙在辍学后,开始在上海一些大的夜总会上班“挣很多钱”,也是在那时,孔熙开始吸毒。
       这次是她第三次接受强制戒毒,目前已经进行了2个多月。
       孔熙说,这次出去,她再也不碰了。说这句话时,她眼神诚恳,略有激动。

       问:第一次吸毒还记得吗?
       孔熙:第一次吸毒是因为我睡不着。我的工作不是日夜颠倒的吗?就神经衰弱睡不着,一起工作的朋友给我的,吸了海洛因。
       问:什么感觉?
       孔熙:就是觉得睡得很好,不像人家说的什么手脚不见了。飘得很厉害的,就是吐,恶心,但睡得很好,吸了几口就睡着了。
       夜总会的工作也确实让孔熙挣到了钱,前前后后她花去自己赚来的100多万。
       孔熙说,铁窗疗法是最好的戒毒方法。上一次戒毒,孔熙曾经7天7夜不睡觉,“感觉灵魂都出窍,就是屏到我的瘾结束,当时就是浑身蚂蚁在爬,猫抓心的感觉”。
       那次的确是戒断了。但踏出强戒所的门,很快又复吸了,“不能有第一口,有了第一口之后就没有底了”。

       问:吸毒究竟什么地方吸引你?
       孔熙:吸毒没有什么地方好,亲情吸没了,你的人生该可以去闯的东西,一切一切都没有了。其实很后悔的,真的,这个东西一步错步步错,不应该走这一步的。我也很怨吃这个东西,因为已经没有办法了。你在外面,犯了瘾你就会去拿这些东西。在里面,铁门一关,人死心了也就不会想这些东西。
       问:吸毒后生活会有什么改变?
       孔熙:爸妈没办法去照顾了,很多时候应该去陪他们的,不能陪他们了,倒过来他们要来给你送东西,要来看你。我爸妈是聋哑人,他们也没有办法对我怎么样的关爱,就是劝我不要吸了。我父亲身体也不好,估计我这次出去的话,父亲也过世了。然后朋友没了,因为你吸毒了,很多朋友无法联系和结交了,不能让他们知道你的底细了。
       问:吸毒后自己对还有什么期待?
       孔熙:期待总是有的,每次出去我都不想再吸了。你想,我30多岁了,回头看看其实什么都没有。我这次出去是不会再吸了。
       问:你觉得这次你能戒掉吗?
       孔熙:我不能和你“打包票”,满口话不好说的,但是我可以用我最大的力量去不吃这个东西,不碰这个东西。
       
       冯武中专毕业后在一家工厂里做切割工。
       不到20岁的他腼腆,说话声轻,吐字不多。青春痘映衬下,宽松的“号服”显得有些奇怪。
       冯武说,他吸毒已经有6年。第一次看到冰毒时,他只有6岁。
       当时,冯武的父亲在家里当着儿子的面,在桌上吸食冰毒。
       冯武那时还不知道父亲在干什么。而他自己“稀里糊涂”地开始吸毒,是在初二的时候。

       问:怎么叫稀里糊涂?
       冯武:那时候是2009年,我读初二的时候,我同学和我说他家里有冰毒,后来就和他讲好,去他家里吸。
       问:当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冯武:就是好奇,想知道,试试看。
       问:你们读书的时候,学校老师有没有安排禁毒方面的教育?
       冯武:有也是有的,不过那是到初三的时候了,比较少。
       问:你学了之后知道些什么?
       冯武: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问:那你也算知道吸毒不好了吧?
       冯武:学校说了是知道危害了,但已经晚了,还是想吸,就是有心瘾了。
       2010年下半年开始,冯武几乎天天都要“溜冰”。他曾为买毒品找了30多个人,“没什么舒服,就是想吸”。
       吸毒6年,冯武花掉了母亲给的所有零花钱。

       问:你觉得毒品哪里吸引你?
       冯武:讲不清楚什么吸引我。
       问:你那么小年纪吸毒,觉得吸毒之后生活有什么改变吗?
       冯武:读书时候对自己也没什么想法,也没什么规划,吸毒后朋友越来越少,人越来越懒,一天到晚请假,反正我觉得人对毒品意志力特别薄弱。
       问:家里人怎么看待你吸毒?
       冯武:我这次进来已经三个月了。妈妈一个月来看我一次。外公外婆之前都不知道我吸毒。第一次是因为未成年,所以拘留不执行。我也没有和家里人说。第二次是拘留了10天,然后我和家里人说我打架的,反正不想让家人知道吸毒。
       问:为什么呢?
       冯武:讲不清楚,不知道。
       问:现在自己对什么事情还有期待?
       冯武:进来后开始反省,决定出去不玩了。其实之前想过戒毒,主要是因为觉得经济方面跟不上,但是没下决心。
       问:有没有什么愿望?
       冯武:我想出去之后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吕建国已过了而立之年,他在高三被女友带着吸毒,肄业之后没上过班,做过些生意。
       2000年,吕建国的女友因吸毒死在家里。他被送强制戒毒。出来1年后,复吸。
       这是他第四次强制戒毒,手臂上还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针眼。
       他说,毒不是那么好戒的。

       问:她第一次给你这东西时怎么说的?
       吕建国:她说反正这东西吸下去人很舒服的,很飘的,反正手也没了,脚也没了。她和我说了之后我就知道是毒品了。当时没有想到,这个东西吸了之后,人会对它有那么大的依赖性。也没有想到吸了这个东西之后,人的命运会变成这样。如果用我现在的心态来说,我是不会吸第一口的。
       问:当时海洛因对你们来说什么概念?
       吕建国:只知道偶尔吸吸没有问题的,一点都无所谓的。她说你看我有时候吸,有时候也不吸,所以说她当时也没有意识到问题。而且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她花钱,我从来不花钱的。
       问:她钱哪来的?
       吕建国:她“上班”的呀,天天都可以赚几百元钱咧。我那时还在读高中。
       问:你当时觉得你们这样谈朋友会不会可能有发展,有将来?
       吕建国:开始其实还是蛮想有发展的,但是后来吸了这个东西之后,觉得没希望了。
       问:你劝过她吗?让她不要吸了?
       吕建国:没有,她劝过我的,劝我吸这个。呵呵,我没有劝过说让她不要吸。
       问:所以说在这种情况下面你们怎么还会有可能去想“将来”?
       吕建国:后来嘛,其实吸到后来的话,说想什么“将来”全是假的。想过的,也忘记了。她后来就已经开始打针了。
       问:就是一般的吸已经达不到量了?
       吕建国:是的。
       2000年的夏末,吕建国的女友在凌晨1点左右回到家中,让他帮自己打一针。平常总说自己的打针技术“和医生角度差不多”的吕建国为女友进行注射,但此时吕建国已在自己房间里打完一针,倦意四起,迷糊中他让女友自己给自己注射。
       女友在卫生间里第一次为自己通过静脉注射毒品,却也是最后一次。
       “是我疏忽了,真的疏忽了”,直到早晨吕建国睡醒,才在卫生间发现已经冰凉,手脚发紫的女友。
       女友死后,吕建国被送去强制戒毒。
       “心里有阴影了,不大敢吸了”,吕建国在左胸纹上女友的名字,之后的两年时间里,他没有再碰过毒品。
       第一次从强戒所出来之后,吕建国和朋友开始在火车站做起手机生意。这桩生意里,很大一部分是销售被盗的赃物手机。吕建国日常联络“生意”接触的窃贼,大多都吸食毒品。一来二去,2003年,靠收赃销赃获得五位数收入的吕建国再一次给自己打了一针。三天之后,吕建国恢复了天天注射的频率,“对于我们这种有吸毒史的,复吸一次就吊住了”。
       而吕建国的父母也从最初的反对变成无奈的顺从。母亲为了儿子不得病,每天回去购买干净的针管,“她怕我用旧的针”。

       问:你说这已经是你第四次强制戒毒了,为什么那么难戒呢?
       吕建国:关键还是一个人心理,心态上,这很重要的。吸毒的人往往有很多借口,比如说,人开心了,想到要吸毒。不开心了,也要吸毒。生气了要吸毒,不生气了也要吸毒。人就是在很多状态下,就是有一种借口。比如觉得今天蛮失败的,要弄两口吸吸,安慰安慰。今天蛮成功的,也要弄两口吸吸,庆祝庆祝。另外一方面生活规律也是有讲究的,如果一直是在外面朝九晚五的,人比较充实的话,复吸的概率会比较小。实事求是说,你光有事情做,你有钱也没有用。你赚了钱之后,如果你钱来得太轻松,天天旱涝保收的,没什么心事的,时间长了袋袋里钱多了你也要想的。
       问:吸了毒之后生活有些什么改变?
       吕建国:有的,吸毒之后人对一些物质的要求越来越淡了,就是在毒品的驱使下,很多东西都无所谓了。比如本来一个人还是蛮要干净的,早晨起来洗脸刷牙洗澡的。吸了毒之后什么都不干了。我一早起来很难过,要去拿东西(毒品),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问:但是人总有各种正常的生理需求或者正常的社会关系的维护吧?
       吕建国:不要了,要了干什么呢?已经那么多年了,不管也就不管了。
       问:那你父母如果有事你也不管了?
       吕建国:那不是,父母总是不一样的。
       “你看到我,你还会去吸毒吗?我想一般人是不会去吸毒了。”吕建国说自己是彻底的反面教材,“吸到这种程度,你说吓人吗?什么都无所谓了,什么都不要了”。
       问:其实你对自己已经不抱希望了?
       吕建国:人这一辈子,谁不想好?有头发谁想当秃子?反正吸过一次毒,这辈子你说你不吸了,这句话除非你死了,不到你死的这天,这句话没人能相信。在外面3、4年不吸也听说过的,没用的,哪一天你吸一口,之前的4年全部被否定掉了,还是回到原来。实事求是说,毒没有那么好戒的。
       问:有没有什么愿望?
       吕建国:世界上买不到毒品吧。我想只有这样,其他的愿望才会变成真的,而不是空洞的了。
       
       【后记】
       心瘾,是他们都提到的。有时,会发现某一片段和自己的记忆相似、相近。而在某一点上的作用之后,他们的人生轨迹才陡然变化。
       要有知,不要无知。要懂得敬畏法律,包括自己的身体。不要抱着侥幸试图和自己的人性斗法。
       “珍爱生命,远离毒品”这句耳熟能详的警语,说的更多是心的距离。毒品,离我们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责任编辑:杨深来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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