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女博士也有话要说:如果真爱家乡,知识不会无力

蒋好书/博士、乡村文化保护与发展志愿行动(Rural Culture Renewal Initiative)发起人

2015-02-26 18:4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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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最近,我们发表的一系列“返乡笔记”,引发诸多回响。巧的是,从最先分享“近‘年’情更怯”一文的王磊光博士开始,后面的几位作者,都是拿到博士学位的。
       这或许因为,面对故乡村庄,知识分子有些相似的痛感:不知自己所学的知识,能对生养自己的乡村,起到何种帮助。
       但是,如果真的珍视乡村的某些文化、生态资源,知识分子有很多可为之处。这里是一位长期致力于乡村营造的志愿者女博士的分享。她想说,知识对故乡绝不是无用的。
       事实上,对城市治理与城镇化进程,我们在感慨之余,素来更加重视研究分析与建设实践。澎湃新闻市政厅栏目长期持续关注乡村营造经验。未来,我们还将对此持续跟进。
2015年1月3日,湖南岳阳的一个村子。 东方IC 资料
       春节期间,认真拜读了澎湃新闻刊发的上海大学王磊光博士返乡笔记,以及相关的系列文章,感觉其中不乏一种“知识分子的无力感”。也许,一些键盘评论家,读完文章后,会同往常一样,摇头叹息一番,落几滴清泪,转身离开,又要回到书山文海的生活中去了。
       可是,作为一个老家在农村、也学过文化研究,这两年业余时间一直混迹“乡村志愿服务圈”、相信信息时代出奇迹的70后“女博士”(这个标签的含义,也早该改改了),我倒忍不住想要站起来,冲各位贤达断喝一声:博士/壮士别走!家乡还需要你呢,请不要无力好吗!
       说实话,“知识分子的无力感”,在我看来,不是一个陌生名词。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乃至八九十年代,在外出求学工作、放假回家省亲时,我有过无数次和家乡父老们深聊的体验,其中也有无数次类似“我是谁?他们是谁?为什么我们开始不一样了?他们的生活为什么是这样?我该怎么做才能改变他们?”之类的纠结迷茫,其中也贯穿着无数次如同“秀才遇到兵”般带着天真幻觉直撞乡村现实的思维困境。
       我的家乡在湖南,和黄灯博士写的鲁家塅有些相似。乡亲们自古有着勇猛尚武、开拓热情的性格,号称“恰得苦、霸得蛮、不怕死、耐得烦”,左宗棠这样的英雄故事,时常被人提起。谁要说家乡不好,乡亲们都会群起反驳。可是,在现实中,包括环境、社会、经济、文化、习俗等领域,家乡又确实多有缺憾:年龄老化、机会缺乏、环境恶化、法治脆弱、生活平淡、愿景模糊,令人无法不牵挂担忧。作为家乡的后代,我还能做什么?在一次次反复调研、撞墙、尝试、再调研、换个角度再试、换个距离再试的过程中,我似乎发现了知识分子进入乡村的一种新方式。
       知识分子进入乡村,第一步的工作是什么?其实,首先应该“反诸己身”,回到自己问问题:为什么自己会有“无力感”?在我看来,除了作为“游子”和“后人”,自身专业能力易被长辈们在嬉笑关爱中忽视以外(如果作为“博士服务团”回乡工作,可能就不一样了),知识分子回乡的最大无力感,恐怕还是来自于知识结构的供需不对应。
       “思想市场”一词,其实在乡村也适用。纯粹文化研究或文科专业学人拥有的社会观察、记录、归纳、概括、写作以及理论化思维的能力,和文字工作者擅长的抒情感染、艺术表达、媒体传播等能力,与乡亲们应对现代生活所急迫需要的能力——即更接近管理学、经济学等专业的信息综合调研、政策分析、判断决策、规划愿景、管理协调、项目孵化等方向的能力,往往是不够吻合的。
       来自大城市的博士、记者等“文化人”回乡,无论专业为何,乡亲们对他们最常问的都是:你了解最新政策吗?党中央、国务院,对农村会有什么新举措?省里、县里,你认识什么人能帮我们吗?经济上我们该怎么发展?我们能争取到什么补助或机会吗?我们这里有个维权的问题,你能解决吗?或者还包括:现在咱们国家的外交下一步打算怎么搞,你知道吗?什么时候能实现祖国统一?某某高官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等等等等。
       博士们可不要小看中国农村。中国农村所需要的知识,以及乡亲们提出的问题,其实恰恰是多学科综合的领域,甚至是近十个部委交叉管理的一个庞大场域,涉及专业至少有十门,每个专业都有各自的博士和博士后。
       乡村可不是一张等待启蒙的浪漫白纸,而是一个已经有了媒体多年熏陶和社会竞争多年经验的复杂群体。恐怕,只有自己具备足够的知识储备以及足够准确的心理预期判断,才不会轻易感觉“无力”。
       城里人更不要把乡亲提出的问题看做“功利主义”的象征,对其进行象牙塔式居高临下的价值判断。这些问题承载的,其实正是无论城乡人皆有之的好奇心、上进心与发展需求,只是需求方向可能不同,其中有些存在偏差。
       有的问题我们不懂解释不了,有的问题思路不对应该修正。其实,只要找对了人说对了路,就可以解释回答和修正。如果我们不愿、不会、不能回答,那么,这种无力感完全应该怪我们自己,不怪乡亲们。
       乡村的需求和问题如此之多(其实城市也一样,只是我们参与城市社区建设的渠道又要另当别论),那么,知识结构有限的博士,能做什么呢?别忘了,我们还拥有丰富的“人脉资本”和“文化资本”。从大学生到博士中间,一个人可以积累多少宝贵信息、资源和经验?其实算起来有很大一块,只是无法体现在成绩单上罢了。
       博士们大可不必低估自己的价值。能力是“做”出来的。如果我们能放低身份,不只把自己看做乡村的观察者、记录者、判断者,更看做服务者、学习者、传承者,如果能在业余时间稍微多加一点力,找到乡村的“领头羊”,和他们谈谈乡村的现状、需求和未来,帮助乡亲们把需求分门别类——环境的归环境、文化的归文化、社会的归社会、经济的归经济,并利用自己在专业界、朋友圈里妙笔生花、呼朋唤友、刷屏点赞的能耐,为相应专业的需求分别推荐几个“专业的解答者”,做到这些,“无力感”是否也会减轻很多呢?
       也许有人会说,乡村问题太复杂,老乡们只想要钱,我做不了。我想说,其实乡村服务可以很简单,你需要做的,就是证明给老乡看,很多东西,包括知识、信息、文化水平、创业精神、大视野、好方向,比眼前的小钱还重要!
       学者也好,博士也好,普通学生也好,企业大佬也好,如果每人每年能坚持对乡村进行些服务,一定不会感觉无力的。比如,一个关于乡村的“干货”需求调研——具体到乡村的一个需求,比如环境、社会、经济、文化类具体的项目需求;了解一个优秀乡村的案例——中外乡村优秀案例真的俯拾皆是;具体做一件乡村服务的小事——哪怕是陪村里老人聊聊天,给他们录像,给村里老房子老物件拍照片,帮村里的活动写对联,写一篇能给你家乡带来关注的有趣故事,帮村里妇女组织一个广场舞队或编织工作坊,建一个乡友微信群。最好是,能认真去发现一个乡村未来领袖,给他/她提供你擅长的资源,通过他/她来组织乡亲们做点有意思的事。这等于发起一次“公益众筹”,做了乡村最需要的人力资源服务。
       无力,就是缺乏锻炼的缘故呀!中国乡村发展遇到瓶颈,恰恰因为“体脑分离”多年,专业之间、部门之间壁垒太高,基层劳动者和专业知识分子难以对接,双方都无法获得更广阔的认识和能力,反而彼此隔阂与疏远。这实在不该。
       回顾中国历史,因基层劳动者和专业知识分子彼此疏远而造成的技术创新落后、社会分裂动荡等场景,还历历在目。伤痛过后,进入信息时代,交通物流极大便利,后现代生产消费模式更新,生态与知识经济发展,这恰恰给中国乡村地区“知识元素”与“劳动能力”的结合,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新机遇。随着中国劳动密集型行业、资源型经济向创新设计、知识型经济转型,乡村综合文化服务、传统元素的活化传承、农业品牌升级也无疑将更受重视。同样是乡村,视角不同,人们看到的完全可以大不一样。这里说的发展,一定需要科学靠谱的决策,许多乡村恰恰毁在调研不充分而盲目开展大拆大建上,这个环节就缺少靠谱知识分子的良心参与!
       有知识、有能力、有情怀的知识分子重新进入乡村、服务乡村,现在已不是新鲜事。我个人这几年接触的林林总总的乡村文化志愿者中,不乏返乡创业的大学生、扎根乡土的设计师、运营民宿的艺术家、创作村歌的音乐家、农业电商的弄潮儿、心怀梦想的新村官、著作等身的老教授、慷慨反哺的企业家等,大家都在为了更美、更好、更健康可持续的乡村而努力。
       在我看来,对任何一个习惯了脑力劳动的知识分子或准知识分子来说,乡村志愿服务,不但不是负担或慈善,反而是学习与快乐。单说中国乡村蕴藏的生物多样性,我们认识多少种植物,多少种动物,能为乡村生态环境改善、水土修复、生物资源、亲子教育做什么贡献,或者,能帮助家乡介绍懂行的专家吗?再说说乡村的文化遗产,那些传统的砖瓦斗拱、针织刺绣、楹联家谱、仪式歌谣,我们又理解多少,是否能把它们不可替代的宝贵价值告诉乡村,或者帮他们做好数字化保存工作,推荐优秀的设计师来一起优化创意?中国乡村有自己的传统知识,蕴藏在祖祖辈辈传承的劳动经验、文化身份、遗产技艺中,确实如同珍珠蒙尘,纯粹用眼前利益打量,是看不见的。从社会学、人类学、文化经济学的角度看,这些元素里恰恰蕴藏着无限可能,只是需要有识之士和宝贵机缘来耐心打磨。不轻言放弃,不轻易绝望,多讲究方法,多锻炼自己,这才是中国知识分子应有的担当和态度。
       自古以来,中国老百姓对走出家乡的知识分子有“学而优则仕”、“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等能力的朴素期待。“读书人应该有学问、有本事、讲良心”,这些基本要求,在乡亲们眼里,也是雪亮的一把尺。对真正热爱乡村的知识分子来说,就算走得再远,也仍是家族血脉中的一员,你和乡亲们的每一次交流互动,无论在现场还是在微信上,都会不知不觉影响他们,如同他们也在影响你。
       只要信任、关爱、虚心、沟通都在,乡村服务就可以一直在。如果你不相信“一个人可以改变一个村”,可以到TED网站看一个很有意思的演讲,题目叫“Emily Pilloton: Teaching design for change”。讲的是一个年轻的女设计师,带领团队通过精心的社区营造设计,改变了美国北卡州破败小县城Bertie County的故事。看过之后,如果你还觉得“无力”,欢迎来找我“治疗”。以我多年关注乡村的大开脑洞,一定能帮你“没事找事”,多少为你家乡做点事,绝对治好你的“无力症”!
       
       作者邮箱:389971469@qq.com       微信公众号:乡村文化人       网站:www.xiangcun360.com
责任编辑:王昀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乡村建设,城镇化,造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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