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健:曲子写得人听不懂才是创新?这是堕落

澎湃新闻记者 廖阳

2015-05-20 19:0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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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9日,大提琴家王健在上海音乐厅接受了沪上媒体群访。
       40场国外,10场国内,大提琴家王健在国外的演出一向比国内多。5月23日,他又将回到大本营上海音乐厅,与韩国钢琴家金善煜、小提琴家康珠美同台,来一场钢琴三重奏音乐会。
        说到专业三重奏,王健个人最喜欢老牌美艺三重奏,以及鲁宾斯坦、海菲茨、皮亚提格尔斯基的“百万美金”组合。轮到他自己,王健最让人念念不忘的,是他与小提琴家奥古斯丁·杜梅、钢琴家玛丽亚·若昂·皮雷的锵锵三人行。1995年,DG唱片旗下的杜梅、皮雷想成立三重奏,在世界范围遍寻与之风格吻合的大提琴家,最终看中王健。三人合作的勃拉姆斯《第一钢琴三重奏》、莫扎特《钢琴三重奏》均畅销一时,成为绕在不少乐迷心间的回忆。
       
勃拉姆斯《第一钢琴三重奏》封面
       经历过前辈不拘身份的提携,这次,王健转换角色,以兄长身份带领两位韩国“80后”出道中国。金善煜10岁即办独奏音乐会,是英国利兹国际钢琴大赛首位亚洲获奖者;小提琴家康珠美出生于德国,先后在纽约茱莉亚音乐学院、柏林汉斯·艾斯勒音乐学院求学。“三重奏不像四重奏非常讲究专业性的演奏方式,很多演奏家临时性组合,也有精彩火花。”
韩裔小提琴家康珠美
        被问及音乐会曲目安排,王健说,因为平时演三重奏的机会也不多,便选了两首最受欢迎的代表性曲目,贝多芬《D大调钢琴三重奏“幽灵”》和柴可夫斯基《a小调钢琴三重奏》。前者为贝多芬风格最成熟的三重奏,之所以称“幽灵”,概因第二乐章充斥了忽明忽暗的钢琴震音与不安稳和声,构建出飘忽、鬼魅又不失美感的幽灵形象。后者由老柴纪念好友、钢琴家尼古拉·鲁宾斯坦逝世一周年而作,长达五十分钟,悲沧又哀怨,极具歌唱性。
        简单、朴素又好听的曲子,最能打动王健。他并不避讳对现代音乐的警惕,将勋伯格(1874—1951年,美籍奥地利作曲家、音乐教育家和音乐理论家,西方现代主义音乐的代表人物)视为把音乐引入死路的“罪人”,直斥约翰·凯奇的《4分33秒》为“忽悠”,于他而言,感性才是音乐最后一道衡量标准。而比起现代音乐的过分理性,古典主义的优雅克制,更能让他动容。
        5月19日,王健在上海音乐厅接受了沪上媒体群访,他对现代音乐及现代作曲略带批判性的看法,显然让在座记者深有感触。然而,说话和写文一样,稍不注意总容易让人误解,有人甚至误以为王健在批评国外作曲界一些乱象时将矛头指向了美国柯蒂斯音乐学院。5月20日,王健补充且澄清说,“我说的是国外作曲界的一些现象……我对柯蒂斯音乐学院非常敬重。”
        以下为当日群访内容,看看王健对现代派音乐真正的想法。(注:部分问题顺序有调整)
古典音乐在亚洲发展最好
       老柴当年不太愿写《A小调钢琴三重奏》,他认为三件乐器都能独当一面,音色没法交织,你如何看曲子的音响效果?
       王健:从理论上看,它的结构不是很完善,有点啰嗦,转不出去。老柴的强项是内心情感的激烈性,这首曲子他是写给去世的朋友,从一开始就是悲歌,很深情。你可以听到东正教教堂唱诗班的声音,最后一个乐章的钢琴声,好比克里姆林宫的钟声齐齐敲响,情绪浓烈到我们的弓都要拉断了。       
       虽是悲歌,老柴却是在为另一个世界的朋友祝兴。西方音乐素喜以“悲壮”为基调,它们以古希腊文化为起源,而古希腊文化最重要的特点就是悲壮,最大的悲剧是死亡。它们的文化、宗教都以此出发探索,抓住这一点就很容易听懂古典乐。这首曲子不是常规室内乐,格式很自由,就像祥林嫂诉苦,说多了让人烦,很难拉得人有感触。但乐曲速度达到一定强度的话,会很震撼。     
       用悲壮形容老柴,又怎么描述贝多芬?
       王健:他的《幽灵》很精炼。贝多芬一生倔强,生活中常和人吵架,很容易生气。他的音乐可贵之处在于,多数作曲家的作品是接受命运,充满了忍耐和妥协,贝多芬大半生都在抗争,他的《第五交响曲》完全是向上帝挑战,是“骂街”式地对干,《第九交响曲》也在为人的尊严抗争,不向命运低头。他的音乐性是革命性的。
       你与两位搭档怎么认识的,对他们了解如何?
       王健:古典音乐在现在的亚洲发展最好,美国和欧洲都处于饱和状态,甚至有点下滑。中国发展最快,日本最早,韩国整体的演奏质量最高,我有兴趣介绍一些亚洲音乐家来中国。神尾真由子和康珠美是日韩两国最当红的小提琴家,钢琴家金善煜在韩国也很出名,是郑明勋一手培养出来的。现在有个问题是,亚洲国家只重视欧美音乐家,对本土音乐家视而不见。其实欧美最关注的也是亚洲市场,希望这个现象能有改观。   
       和独奏相比,三重奏合作上有哪些讲究?
       王健:独奏时,大提琴家是绝对的主导。重奏更细腻一些,大提琴不属于领导地位,一定要和非常喜欢的音乐家合作才有意思。康珠美十六七岁时我就认识她了,某次夏令营,我是老师,她是学生,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与她合作就像和好朋友说话,要和理解能力相当的人沟通,对话才更有意思。   
       和弦乐四重奏相比,钢琴三重奏没那么强调专业性和磨合?
       王健:对,钢琴三重奏不需要长期排练,因为钢琴的音准固定,不会跑音。即便大提琴和小提琴音准有点晃,靠着钢琴走就没太大问题。弦乐四重奏只要一个人偏了,其他人都会偏掉,而且他们是单声部,跑音听得非常清楚。三重奏有钢琴压着,有时还可以浑水摸鱼,遮掩瑕疵,就像交响乐一样。四重奏大概是天下最难的合奏。
       
莫扎特《钢琴三重奏》唱片封面
       与杜梅、皮雷合作时,你是晚辈,现在以老带新,感受上会有不同吗?
       王健:当时他们提携我,完全没有长辈教导小孩的心态。以前我总是最年轻的那一个,这是我第一次带比自己小那么多的人,完全平等,互相促进。
       年轻一代的亚洲演奏家,相较西方有所谓的自我特色吗?
       王健:没什么区别。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任何人只要拉得好,大家上网都会知道,没有秘密,也没有所谓的“学派”之分。那时的学派就像互不相连时期的各地方言,隔了一座山,彼此互不相干,各有所长和特点,身边人都会争相模仿领旗者,渐成学派。他们确实挺有特点,但音乐家有太多个性,反而忘了音乐究竟是干什么的。现在都要看个人审美观,有人热情,他的演奏会跟着热情,有人理性,他的演奏也会很有逻辑性,这和国籍、民族没什么关系。       
对现代音乐常存警惕
       你个人偏好哪一类型的大提琴作品?
       王健:大提琴能演的曲目很少。浪漫主义时期最多,巴洛克和古典主义时期较少,只有巴赫和海顿,那时大提琴基本还是伴奏乐器,贝多芬之后才成长为独奏乐器。在没法选择的情况下,我最喜欢的肯定还是浪漫时期作品。但巴赫的六首“大无”就像我们的圣经,无可替代。        
       从整体的音乐角度来说,我喜欢巴赫、勃拉姆斯、肖邦、马勒、斯特拉文斯基。拉赫玛尼诺夫《第二交响曲》的慢乐章,太美太好听了。如果去荒岛只能带一首曲子,我一定带它。
       你对现代作品和现代作曲法一直挺警惕的?
       王健:是。我不太能接受勋伯格以后的作品。他们完全没法引起我的兴趣,听不懂,也看不懂。勋伯格是把音乐引入死路的罪人。
       你从来没演奏过现代音乐?
       王健:演过。前两年第一次听俄罗斯作曲家施尼特克的《第一大提琴奏鸣曲》时,我完全被征服了。作曲手法很现代派,但太有冲击力了,那时我就决定要学下来。去年在澳大利亚巡演时,我一口气拉了七遍。当时主办方还有点担心,毕竟这么现代的作品,但观众听完都心潮澎湃,觉得这是伟大之作。
       离我们更近的这批现代作品,我开始慢慢能接受了。作曲家们反应过来音乐不是算术,不是数学,你写得再复杂,理论上有再多创新,不好听都没用。现代音乐常常放弃感性,完全是理性探索,这在数学和科学上没问题,但音乐一定要用感性做最后的衡量标准。  
       专业音乐学院现在的作曲情况如何?
       王健:学院派过于强调技术,是死路一条,完全是在意淫。有时我跟年轻作曲家说,有些段落你写得很好听,为什么非要去写那些难听的?他回说,不敢写好听的音乐,写好听了事业就会被“抹杀”。作曲界被一帮人控制着,年轻作曲家必须从他们这拿奖金和项目。现在的国际潮流是,复古派不流行,你必须写得人听不懂,一定要达到某种格式才被认为是创新。
       这是文化堕落的一种,好吃的吃腻了,开始吃难吃的。但他们忘了作品一定要靠我们来演,作品要真正成功,必须要演奏家喜欢,才能真正流传。
       所以市场上演出的还是以古典作品为主,现代作品不多。
       王健:对,但你老演这些也不行,必须要有新作品出来,方向一定要对。现代派从勋伯格开始走弯路,没走多久又开始回转了,潘德列茨基也说,“我对自己前半生的作品开始有点怀疑。” 他也在往回走。但现代派肯定还是有人喜欢,需要在智力上有所刺激吧,有些人只对概念感兴趣。
       你现在国内外的演出比例如何?你市场号召力这么好,也说靠国内养不活自己。
       王健:国外我主要住芬兰,国内是上海,因为父母在这。我每年在国内演10场左右,国外大概40场。国内的古典音乐市场还没有到最佳状态,还要等五六十年。按现在这样的发展态势,古典市场会壮大,也会越来越成熟,三十年能发展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美国在二战前也没什么古典市场,顶多纽约和五六个大城市转一圈,二战后,很多欧洲音乐家跑到美国,才增长急速。   
       你是摩羯座吗?看你和观众互动调皮活泼,和这个星座不太像啊。
       王健:是,不都说摩羯闷骚吗?但上升星座不清楚,我妈已经记不清我是白天还是晚上生的了。勃拉姆斯和柴可夫斯基是同一天生的,巴赫和海顿也是一天,挺有意思吧? 
王健幼年拉琴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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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
我是大提琴家王健,关于大提琴和古典音乐的问题,问我吧!
王健 2015-05-05 78 已关闭提问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王健,古典音乐,大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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