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科学的儿童:近代儿童吸烟的禁忌与诱惑

皇甫秋实 / 复旦大学历史系讲师

2015-05-29 17:2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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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世纪以前,认为吸烟对健康无害而有益的中医观念促进了烟草在各年龄层的普及。儿童和青少年吸食烟草的行为也没有引起人们的特别关注。直至1900年左右,烟草消费中“未成年人”与“成年人”的分野,才伴随卷烟的风行,与吸烟有害健康的观念一起,由欧美国家和日本传入中国。从清末开始,历届政府和社会精英都致力于将未成年人吸烟的行为“污名化”,主要从健康的角度着眼,将之塑造成一种不仅损害个人身体,而且无益于国族前途的社会禁忌。至南京国民政府时期,“未成年人不能吸烟”的观念已成为众所周知的常识。但未成年人吸烟为何依然屡禁不止呢?
来自各方的制约
       除了家长和学校的管教,针对未成年人的读物,也图文并茂地向孩童灌输不能吸烟的观念。民国时期影响颇大的《商务国语教科书》中就收录了一篇题为《烟》的课文:“潘儿戏吸烟,喜甚。既而烟气触喉。咳嗽不已,涕泗交流。母怪问之,儿具以告。母曰:‘烟有毒,能阻身体制发育,非童子所宜也。儿其戒之。’”课文旁还配有插图,生动地描绘出“潘儿”吸烟后身体不适的痛苦模样。
“潘儿”吸烟后身体不适的痛苦模样
       《儿童科学画报》是在北平出版的一份少儿科普刊物,1937年的一期中,编辑以一个口衔烟卷的儿童形象,来强化读者对非科学化儿童的印象,称之为“小流氓”、“小大烟鬼”,指出这些“不科学的儿童”,无法担负起以科学救国的重任。

科学化儿童与不科学的儿童
卷烟厂商的诱导
       由于禁止未成年人吸烟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卷烟厂商也惮于与法规及公意为敌,极少公然鼓动未成年人吸烟,而是采取了一套不同于成年受众的推销方式。抗战以前,卷烟公司大都会在卷烟的包装内放入一张香烟画片(又称“香烟牌子”)。作为寓教于乐的“儿童读物”与“玩具”,香烟画片至今仍萦系在许多人的童年欢乐梦中。而香烟画片对未成年人的吸引力还来自它所能调换的奖品。红学家邓云乡回忆说:“当年‘大联珠’牌香烟中的画片攒成全套的,可以换一部自行车,但熟悉的小朋友中却没有一个人能攒成全套的,但这个诱惑和幻想也一直在吸引着每一个玩香烟画片的幼稚的心。”作家沙汀回忆自己十岁初次接触到卷烟时发现:“画片,那就每盒‘强盗牌’都有,而且都是中国古典章回小说中的人物,如果你兴趣大,一包一包地买下去,一个故事中的人物就会凑合齐全。不用说,从此你也就纸烟不离手了!”
香烟画片
       香烟奖学金是卷烟公司吸引未成年人的另一个法宝。1934年,上海的华美烟草公司设立了“蓝买司干香烟奖学金”,以“中国今日内忧外患交相煎迫救亡图存宜用何策试各抒所见”和“多难兴邦论”为题举行国文考试,聘请潘公展、徐佩璜、陈鹤琴、胡朴安、严独鹤五位先生为评委,在上海市大学及高中选拔学生各十二名,颁发奖学金。华美烟草公司在上海各大报刊上大作奖学金广告,吸引了500多名中学生和大学生来参加考试。然而,正当“有志求学的穷小子们”在寂静的考场上埋头作答“多难兴邦”的考题时,“忽地里,扰动开始袭击了,寂静顿时消灭,原来是华美烟草公司为推销货品起见,在场诸同志——考试的穷小子们——都送一包十支装张的买司干香烟”。卷烟公司设立香烟奖学金的真实目的由此昭然若揭。
蓝买司干香烟奖学金公告
       同年,华美烟草公司又以“推销国货以富国,提倡教育以强民”为主旨,举办了“中国历史上标准伟人选举”奖学金。教育部门对此大力支持,不仅以著名教育家蔡元培等选定的伟人名单为号召,还取得了上海市教育局局长潘公展的赞助及合作。上海教育局规定“凡本市高小以上高中以下各校学生,务须一律参加……所需选举票由各中小学派员迳往中国华美烟公司领取……”有人公开指出这是卷烟公司招揽顾客的伎俩:“纸烟这种消费,姑不论其正当与否,它是有害于健康的消费品,是无可否认的。他们能用‘爱国爱民’的美名,博得教育家的同情,这是他们‘化有害为有益’的神妙手段。”一些社会人士表示:“我们以为十多岁的青年学生,意识未定,但见赞扬烟公司的言论,风起云涌,对于纸烟发生好感,也许会引起吸烟的嗜好,那就未免负‘引起青年追溯前贤只嘉言懿行’的初衷了。”
压制造成的叛逆
       无论禁止未成年人吸食卷烟的一方,还是诱导未成年人吸烟的一方,均将“未成年人”区别于“成年人”,在两者之间划定了人为的界线。这条界线反映了未成年人和成年人不平等的权力关系。在《节制月刊》上,一位名为施云英的作者诘问道:“‘儿女吸纸烟,太伤脑肺,父母吸纸烟,可以解闷。’这不是阶级之分吗?‘学生吸纸烟,有违校章,教员吸纸烟,可以自由。’这又不是受阶级的限制么?”成年人利用自己所掌控的话语权,将成年人消费卷烟的特权合法化。无论是政府的法令法规、卷烟厂商的广告宣传,还是智识精英的科学言论,都突显了成年人吸食卷烟的特权。而未成年人则通过离经叛道的吸烟行为,来表达对这种不平等权力关系的反抗。正因为这种叛逆心理在作祟,“学生便把偷吸烟当作一件极富有趣味的事”。在丰子恺的漫画中,学生躲在犄角旮旯偷享吞云吐雾的乐趣,已成了学校生活不可或缺的一幕。
       此外,跨越这条界线被想象成进入成人世界的象征仪式。各方话语都将卷烟消费与成人生活联系起来,吸食卷烟被塑造为成人的标志。而各种媒体所描绘的成人世界中,除了吸食卷烟的特权之外,还充斥着社会上升、现代生活、爱国情感和两性关系等(图⑤)。相较于成年受众,这些元素对未成年受众甚至更具吸引力。未成年人出于对被规训状态的不满,以及对成人所享有之特权的向往,试图借助吸食卷烟的象征行为,迈入五光十色的成人生活。
       卷烟消费中“未成年人”和“成年人”的分野,可谓功过参半,一方面它促使社会对未成年人吸食卷烟的行为构成了普遍的约束力,但另一方面它对未成年人的压制也造成了新的吸烟诱因,最关键的是,它给人们一种印象:禁止吸烟只是对未成年人而言,而且只是暂时的,等成年之后就可以尽情地享受消费卷烟的特权。因此,从清末开始被禁止吸烟的一代代未成年人,在跨过成年的界线后,依然加入了愈发壮大的烟民大军。
       (本文原载《文汇报·文汇学人》2015年5月29日刊,《文汇学人》微信公号:wenhui_xr,原题为《近代未成年人吸烟的禁忌与诱惑》 )
责任编辑:谢秉强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吸烟,民国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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