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黄海波归来:为老兵拍摄公益短片,避谈“那件事”

澎湃新闻记者 孙丹 发自湖南常德

2015-08-01 16:28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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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二三十平方米的禅房里,原本放着四张床,其中三张被挪开,腾出了一块空地。工作人员搭起一个一人多高的绿布帐篷,设置好灯光、三脚架等设备,俨然一个小型简易摄像棚。
门开了,黄海波戴着黑色鸭舌帽、黑框眼镜,身穿黑色T恤、咖啡色休闲裤走了进来。环视一周搭建情况,又确定了几遍拍摄内容,黄海波便垂手立在一旁,等待释来空大师到来——一位在湖南常德乾明寺剃度出家的老兵,今年已93岁。
黄海波为老人戴助听器。
“这会影响收声吗?”
“这个在后期抠图时能去掉吗?你确定?”
“爷爷,你看着我举的帽子这儿就行,放轻松,念大悲咒。”
……
今年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7月中旬,黄海波作为志愿者参与“一脉·1945”的公益活动,拍摄3个“致敬老兵”的公益短片。湖南常德,是活动中的第6个城市。拍摄中,他小心关照着摄录人员和释来空的每一个细节。
2014年5月15日,黄海波因“嫖娼”被北京警方行政拘留,后转为收容教育6个月。获释后他在微博上道歉:“未来,我将会用很长一段时间来反思和沉淀,并用实际行动回馈社会。”之后,他便如同人间蒸发般暂时没了消息。
今年7月初,风行工作室放出黄海波出行前的照片,阔别电视一年多,黄海波身材走形不少,令网友讶异又感慨,纷纷询问他何时回归娱乐圈。
“我不去想别的事情,只想现在正在做的,尽心尽力做好。”黄海波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不管拍戏还是做事,自己一旦投入,不会再做他想。
“那件事”
时远时近的诵经声,偶尔几声鸟鸣,衬得乾明寺愈发宁静。近日游客稀少,一切都是寺庙原有的样子。
“这是我第一次住在寺庙里,感觉特别舒服,只想静静待着。”
结束了上一轮拍摄,黄海波盘膝坐在禅房的床上,靠着墙,声音有些嘶哑。他右手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川贝枇杷膏。他说,在上一站河南濮阳时有些感冒,现在好多了。
由于连日来休息不足,黄海波的脸上、手上都起了一片片疹子。他打趣道,“我原来还挺白的。”
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的过程里,谈及老兵情况和拍摄想法,他的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激动又感慨万千。稍微问及和他自身相关的话题,他就突然收了声,沉重地答复道:“不要聊我。”
这谨慎又敏感的转变,周围人也有所察觉。
“那件事之后,哥话变少了。”好友寒青觉得自己只需作为家人,陪在黄海波身边即可,“那件事”只能黄海波自己开口。
寒青也是一名演员,他的母亲是在《媳妇的美好时代》中饰演黄海波母亲的演员柏寒。在母亲去世、寒青最无助时,是黄海波拉了他一把,指导他演戏,带他上戏。黄海波还曾在电视剧《咱们结婚吧》中帮寒青争取到“七星”的角色,两人自然而然地好似“过命”兄弟。
在这趟行程中,两兄弟白天几乎时时相伴,晚上住同一间房,也许是为了防止黄海波被拍到和女性单独接触,避免误会。而在此行的志愿者中,也只有一位女性。
寒青记得,有几次两人看到电视、手机上放娱乐新闻,黄海波会提出换台或突然安静下来,“以前在媒体上要露面,说话多;现在,就做事更多了。”黄海波现在每天看的更多的是时政、社会新闻,还和朋友讨论。
问起“那件事”,无论是黄海波还是周边人,都避而不谈。黄海波经纪公司给出的说法是,“这件事情没有办法去还原。也有所谓阴谋论,说得罪了谁,真相很简单,这件事情确确实实发生了。也许有阴谋,但那超出了我们的知晓范围。”
黄海波经纪人回忆道,出事后,黄海波第一次来公司开会时,戴着墨镜、口罩,一个人坐在会议室角落里不吭声,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抱歉,我给大家添麻烦了。”后来,他请全体工作人员吃了顿饭,表达歉意。
“他对大家都觉得不好意思,现在也挺缺乏安全感的。”此行负责宣传的小刘认为,黄海波虽然对周边人很“暖”很贴心,但总感觉他缺乏安全感。
这无法释怀的状态,在资深娱记卓伟眼中,则是“在娱乐圈混,黄海波的脸皮远远没有修炼到家,知耻而后勇,这是一种可贵的品格”。他认为,闭门思过的黄海波或许三五年后又是一条汉子。
说起“闭门思过”,小刘还表示,现在黄海波更宅了。原本他是工作和家两头跑,现在没法拍戏,更是宅在家里不出门。就连这次活动结束后,大家一同在当地寻馆子吃饭,黄海波也不参与,他一头扎回旅馆,由工作人员打包菜饭。
“哥对衣食住行没什么要求,平时在他家也总看他吃碗面而已。”寒青说,以往都是他计划好旅游行程,拉着黄海波出去走走,“他平时没什么爱好,就看片子、看书。”
看影片,对于演员来说,也是工作、学习的一项日程。黄海波属于什么片子都看。
“哥不分片子类型,好片、烂片、文艺片、商业片都看。你要知道,烂片也要看它怎么失败。”寒青介绍道,出事前后,自己都会去黄海波家陪他看片子,然后讨论演技。
“他心里只有拍戏,现在不能拍了,可不难受嘛。没有工作,没有经济来源。”谈及“那件事”对黄海波的影响,寒青这样叹息道。
工作更拼
黄海波为耳背老兵写白板沟通。
原本以为演员只会照着剧本演,但黄海波对拍摄的每一个细节都积极参与,提出想法。
“刚开始做(片子),就是个想法,和真正能做到的效果有出入。他希望能达到想法,所以一直没有定板,72小时内只睡了几个小时,用力过猛。”剪辑师告诉澎湃新闻,黄海波对短片有很多想法,为了实现想法,拼了命工作。
执行导演证实了这一说法,“在工作上,海波有些倔,一心希望达到想要的效果。”
在河南拍摄时,三天只睡了几小时。到了湖南常德,工作强度稍微降低了点,然而也并没有减多少。
在乾明寺的拍摄中,为将释来空及其参与的“常德会战”场景联系起来,黄海波的构想是,在释来空背后放投影。可在拍摄头一晚10点左右,他们尝试多次发现,无法克服灯光造成的阴影问题,只能临时换方案,自己搭个摄像棚。
换方案也意味着安排被打乱了,这可苦了工作人员。头一晚将近凌晨才定下新方案,第二天四点多要爬起来拍场景:由于夏日阳光太强,会造成画面过度曝光,所以很多场景必须要在日头完全升起前搞定。
在这些行动里,从没少过黄海波的身影,他全程参与。
此前,网络上流传着,黄海波跪在寺庙中,被释来空大师摩顶的照片,一度传出“黄海波出家”的消息。这其实是第二个短片中拍摄的场景之一。
“一开始我是拒绝的,我只希望做好事情,大家去看爷爷,不要看我。”黄海波有些勉强和不好意思,“他们说为了加强短片的推广效果,要把我加进去。第一支短片我只说了四句话,第二支希望有一些我的镜头,第三支我就在最后志愿者名单里出个名字……”
当问及摩顶的感悟时,黄海波愣了一会,缓缓道,“不知道,人在一个套子里是看不清自己的,只有在套子外才能看清。我现在在套子里,看不清。有些东西是潜移默化的。”
工作狂,这几乎是黄海波周围所有工作人员对他的印象。出事前,黄海波的生活很简单,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当了黄海波四五年宣传的小陈说,“2012年至2014年两年时间里,海波完全没休息过。拍戏、赶通告、拍片等等。他也是一个对拍摄时长没有要求的人,一旦投入不在乎时间,很疯。”
小陈感慨道,“海波除了拍戏,不知道还会做什么。以前上通告、做宣传,他也会抗拒。”
“哥是个很简单的人,就喜欢拍戏。”寒青感觉,在黄海波无法拍戏后,有一阵子很不习惯,也有些后悔,而这次公益活动让他再次找到了冲劲。
这是黄海波首次制作视频短片,似乎也成了他注意力的一个输出口。
未来待定
黄海波出生在军人世家,从小生活在部队大院。长大后,他也将自己的财政大权交给母亲管理。
演艺事业不说大红大紫,也算平顺。在《媳妇的美好时代》《咱们结婚吧》两部戏后,奠定了黄海波“国民女婿”的称号,前一部戏甚至曾被领导人当作外出国事访问的文化礼物。
在这样传统的家庭氛围和公开化的社会氛围里,可以想见,他很难对“嫖娼”一事置之不理,也很难面对网友对“国民女婿”、“嫖娼”的调侃。
媒体圈里流传着这样一个段子:黄海波因“嫖娼”进派出所后,一开始并不觉得事情有多严重。在被关起来的日子里,他还会和关押的人讨论戏。直到导演刘江去看他,把外界沸沸扬扬的舆论传达给他,他才如梦初醒。尤其是当他得知“嫖娼”对象是个变性人时,一时间五味杂陈。
然而,外界对此的反应,却与文章、陈赫出轨招来的谩骂不同,舆论风暴的力度轻了许多,更多只是调侃。在黄海波最近一条微博下,评论大多是鼓励他复出。
然而,在广电总局正式下发的“封杀劣迹艺人”的通知里,“嫖娼”等行为被明确指出,由“劣迹艺人”参与制作的电影、电视节目、网络剧、微电影等被要求暂停播出。
黄海波的演艺道路还是因“嫖娼事件”受到严重影响。他正在拍摄的《一场奋不顾身的爱情》被迫叫停;《永不磨灭的番号》《媳妇的美好时代》《咱们结婚吧》等重播受限;《咱们结婚吧》在白玉兰奖中摘银并获最佳导演奖,男主角黄海波却一个提名都没有;已拍摄完成的电影《胜利》虽获上海国际电影节评委会奖,却未能在电影节上展映。
眼见着,一步步爬到峰顶,却忽而落入谷底。事业停摆,黄海波自己也没有做过多打算,他只道,“生活不是影视剧,生活就是生活。是你正在做的(事情),而不是你做了什么,打算要去做什么。”
其实,自今年年初以来,黄海波一直有参与公益活动,在北京几乎探访了所有福利院、孤儿院。至于复出,依然遥遥无期。
但据了解,黄海波一直在阅读历史、谍战相关的书籍、资料,很可能转到幕后工作。
【对话】
澎湃新闻:
在这次短片拍摄中,你如何定位自己的角色?
黄海波:我算制作吧。我和所有人都说清楚了,在做第三个视频时,大家都写上志愿者的名字。这没有任何功利,所以既然要做,就不要分导演、灯光是谁,没有意义。
澎湃新闻:你怎么想到拍视频短片?
黄海波:原本就要来探望老兵,开始说是找纪录片导演来拍。7月5日准备出发,可3日开会时突然说不做纪录片了,希望拍3个短片。这样的话,离我的专业近了。虽然我只是参与者,但希望把这3个短片弄得像样点。
要拍3个短片,可我们资金、设备有限,有些在技术上的完成不了。我们在片子中用了很多资料,幸好我在北京时提前去选了很多音乐,还能贴。第一个短片拍出来,活动支持方华夏保险看了很满意。原来我们几乎什么设备都没有,就像“弹弓枪”,后来开会按照需要增加了预算,从“弹弓枪”换成“鸟枪”,但依然要拿笔记本剪辑。
其实就是这样一件事,没有功利。
澎湃新闻:拍完第一个短片时,有什么收获?
黄海波:第一个短片起的作用很好,当地县政府直接给爷爷解决了低保医保问题。
后边可能没法一个个做,但回到北京后,我们拍的每一个爷爷,都会给他们剪一个小片子留作纪念。只要是在抗日战争期间,为国家做过贡献的,都是民族英雄。
澎湃新闻:这次公益活动让你感触特别深?
黄海波:一方面和我在部队大院长大有关,另一方面也和我之前拍的那些戏有关。
但你要知道,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活到90岁,比如卢喜才爷爷活到108岁,为什么能活这么久是有道理的,他要是作恶,会长寿到这个年纪吗?在做片子时发现,如果做长了,“90后”“00后”他们不会看的。所以做成三四分钟短片。
甚至我想过,如果有机会,我希望做成十分钟小片,就找一个“00后”来演,惹了事躲到寺庙老爷爷这儿,就这样,一个小故事开始了。但现在没法拍。
第一个短片前三分钟还是因为我出声了,要不更没人看,怎么办?总得做啊。我就希望能做点事。其实,这个倡议是华夏保险提出的,今年我们只是回访,我也加入了志愿者团队。希望能利用我的专业,做点像样的东西留下来。
澎湃新闻:为什么这么卖力?
黄海波:因为得出东西。来之前不知道(怎么做),等到了河南濮阳,见了卢喜才老爷子,我当时就想,他是最有代表性的,先不管打过什么仗,冲这个年纪就可以代表了。到去拍的那天,正好他的小孙子也在,我们要的素材都有了,很好。
就是拍个小东西,希望做的略微像点样,希望能看出点别的东西来,是有别于纪录片的,更像是一个小的人物推广。
澎湃新闻:你之前演了那么多军人,和这次接触过老兵之后,感觉自己把他们的精神演出来了么?
黄海波:这个跑题了,不聊我自己。
其实,说到影视作品,“二战”英雄片真正开始(拍)的是美国人,他们的核心价值观是“英雄”。我们刚刚开始,在那个年代有了一些主旋律的电影,这个不能没有。
可能相对于这样的士兵的经历,会更有故事性。就像在亚洲拍的所有战争片里,大家都比较喜欢《太极旗在飘扬》,因为它的主题说的是兄弟情,战争只是背景。只是这在我们国家不适合。
我们只说现在,最小的老兵也有90岁了。我们只表达对爷爷奶奶的尊敬,何况他们还有这样的经历。也值得去做。其实,我知道,力量微乎其微。
他们身上有很多故事,希望能让更多人看到。比如,第一个短片主要做的是“上有传承”;第二个短片是“老兵老僧”,其次是解脱。因为我们去问释来空爷爷,“你放下了么?”他说,“我放下了,但我没有解脱。”他到现在还要吃药才能睡觉,依然还会想日本人攻打的情景。他们一个师只活了仨人,这种情感特别复杂。
澎湃新闻:这趟行程,你受影响大么?
黄海波:我真不知道。如果此时我能清晰地告诉你,这事儿就有点不对。因为我的工作还没完成,后面还有十几天要进行。就是把事情都做完了,可能都不知道。也许明年此时再问我,可能能说点什么。我在这个局里,我想看清楚自己得跳出来。
我这人只要干一个工作,真的就陷在里头,出不来,就像没出戏一样。
澎湃新闻:你这么拼命,最后希望达到什么效果?
黄海波:希望大家关注老兵这个群体。其实,现在每个老兵都有相应志愿者,但对他们来说已来日无多,指不定哪天就离开了。(做这件事)只希望,让后来人能尊重他,可以去家中探探他们。
这是他们年轻时没得到的,但到这把年纪后,希望有人敬重、尊重他们。不是关心,关心对于他们来说太薄了。关心可以给盲童、聋哑孩子们,你会心疼那些孩子。但对于老兵,是尊重。
黄海波致敬老兵。
责任编辑:孙丹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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