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个现代失意者坐大船穿过虫洞,跃入明朝的南海

徐东东

2015-09-06 08:0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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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以来,网络文学渐渐成为一道文化景观,在起点、纵横、17k、晋江等数十家商业文学网站,形成了几种在线上深受欢迎的通俗文学类型,历史文是其中相当重要的一个类型。由穿越进入故事,从现代人的视角理解过去,以现代人的行为逻辑在过去行事,乃至用现代人的知识和价值观重塑过去,提供另一种历史可能性,是网络历史文的一大特色。
十余年来网络间诞生了相当数量别出心裁,视角各异的穿越历史文。单人穿越文不胜枚举;而《临高启明》是最好的集体穿越文(即群穿文),没有之一。
五百余名当代社会各行各业的失意青年,通过一个虫洞,来到明末崇祯年代的海南临高县,从一片空白建设工业文明,逐步制霸全球。这就是《临高启明》。作者吹牛者,在百度 “临高启明吧”以“pioneer”之名活跃。
临高启明粉丝设计并获得作者认可的“澳宋共和国”国徽:齿轮、拳头和五芒星的红底金纹图案,体现了粉丝亲左的价值观。
该书2009年起在“起点”更新迄今,写法巨细靡遗,又是照顾到各路参与龙套的群像剧,推进缓慢,一年的事情能写上一年。截至2015年6月底,字数已近600万,方才写到穿越众抵达临高县后启动的第二个五年计划,临高五百众依然只盘踞在海南岛上。
在当下,这种剧情进展,是不折不扣的奇观,要知道,按照一般网络历史文的套路,穿越男主角上马打仗,下马理政,历史上的精英纳头便拜,十年内便能速推亚洲大陆。由此,临高五百众在网文界又有了“临高五百废”的称号。不过,也正因《临高启明》坚持这种严谨逼真的风格,才成为网文界独树一帜的风景。
论坛发源
这本书最初的雏形是SC论坛(上班族论坛)的版友跑团推演如何穿越到明朝末年。SC论坛活跃着工业党和理中客,多有理工科背景,不少人后来成为左派网媒观察者网的骨干(如马平、席亚洲)。他们不满意早期网络历史文的浪漫写法,基本上和小清新、情怀党绝缘,又对唯物史学与左派政治经济分析法多有认同,对于穿越明朝的写法另有一套思路。
实际上,穿越文的品类有不少,网络历史文的写作有四大热点区间,与网络贴吧和论坛的历史讨论热点相呼应。
其一,是三国这一段,它有源远流长的通俗文化影响,从文学一直延伸到游戏、动漫、影视领域,受众群体广阔,作者能借鉴的材料和写作模式也很丰富;
其二,建国前的近代史一向为人们津津乐道,让人心生闷气的课堂近代史教育,反而激起网络众对这段历史光怪陆离的想象,穿越者反帝反封建(读作排满、反日、与欧美争霸)的剧情也迎合了21世纪以来网络高涨的民族主义思潮;
其三,1999年起《雍正王朝》的走红为穿越清朝的历史类型提供了写作素材,日系穿越漫画(如1995年-2002年连载于小学馆,讲述女主角穿越到古代赫梯帝国的《天是红河岸》)提供了写作模式,于是催生出晋江中文网等网络女频清穿小说。女主角一般穿越到康熙雍正之际,经过如同残酷职场一般的博弈,奋斗登上后宫的宝座;
其四,明末清初的历史,是我国文明由盛趋衰的重要节点。而2006-2009年于天涯社区连载的《明朝那些事》的火热,在网络上催生和聚集了一大批明粉。以明粉的眼光来看:清廷是异族政权,盛时厉行专制统治,衰时又沦为西方国家的半殖民地;而明朝呢,是汉族政权,以推翻异族政权立国,晚期皇帝怠政,对思想学术持放任态度,商品经济活跃。早前风行的女性视角的清穿小说也激发了明粉的对抗性情绪:现代受教育女性穿越到清朝,反而去和王公贵族谈情说爱,满足于满人的后宫宝座,不去利用超越古人几百年的现代知识改造日趋封闭和僵化的中国社会,这是明粉相当抵触的。
这种二元对立的解读,很容易引发各种价值光谱人群的争论,争论又催生了一大批视角各异的明穿作品。这些都成为《临高启明》借鉴的对象。不过,以临高启明的理科中工业党思维,对“明穿”作品,乃至更广的穿越文,也有各种原创性颠覆。
单人穿越的障碍
此前的穿越作品往往是单人穿越。在生理和生活习惯、社会规则和文化氛围上,现代和明代存在深刻差距。可以想见,如果一个人当真穿越到明代,他不得不独自面对整个时代的障碍。
例如,在生理上,现代人体内存在大量古代未有的、进化而来的致病体,本人即是一个危险的移动病毒库;在交流上,现代人的语音和明代人有极大差异,况且大多数明代人没有掌握书面文字,沟通困难。
另外,现代人受工业文明熏陶,普遍认同平权、理性,崇尚个人自由,注重保护个人隐私。这与主导传统社会的儒家文化、君臣体制、宗族观念、男权倾向格格不入,极容易酿成危及穿越者生命的冲突,或者让穿越者面对拷问心灵的煎熬抉择。
现代人的教育以理工教育为主,只有在分工发达的工业社会才能施展手脚(计算机和英语在明朝全无用处),难以在对古典文学要求极高的科举体制中晋升,在古代从事工商业又因为势力单薄,受封建行会排挤。即便女性要在后宫出头,没有家族势力,也希望渺茫。
对这些可以想象的障碍,单人穿越小说通常如何处理?或者回避这些问题(例如运用灵魂穿越到古代某个适合展开剧情人物上的魂穿手法),或者为了解决上述问题,赋予了主角非凡的意志、勇气、智力,甚至让主角对历史事件中的人物关系和各节点时间有着计算机般的记忆能力(这种英雄情节往往是小说的看点)——然而,如此超凡的主角,与“穿越”暗含的现代普通人身份偏移极大。
“工业种田流”解决不了社会分工问题
也有部分另辟蹊径的作者,放弃让主角在古代社会体制内混得风生水起的路线,而把主角放在远离当时主流文明的环境(如边疆、如军镇),利用现代社会的理工知识,从无到有发展一套工业文明,然后用工业文明的力量压倒农业文明。这种风气弥漫,逐渐形成了“工业种田流”的路线。
“工业种田流”挪用的材料和汲取的经验,是十九世纪欧洲列强向全球殖民扩张,以及苏联、我国等社会主义国家从农业国变为工业国的历史。小说的主角往往持有近现代各派革命家看待我国传统文明的激进态度,不存温情地打碎旧有的社会制度和社会政治经济关系。穿越者炼成工业神功,便可运用数个代差的坚舰利炮优势扫荡冷热兵器混杂的土著,还可以运用犹如魔术般召唤出来的物质财富收买表里不一、没有坚定信仰的传统社会人士。
在近现代史上,我国长期处于被先发工业文明欺压的一方,而在穿越文中,穿越者反而运用我国后发过程中获得的工业文明扬眉吐气。这种爽点类似电子策略游戏中高级兵种虐菜,奇妙的角色换位极大满足了部分读者的反转心理。
但随着“工业种田流”的发展,单人穿越的问题再次凸显。现代社会实现了充分分工,隔行如隔山,一个工业体系有几百个部门,从原料到生产再到消费,也有复杂的环节。现实来讲,单凭个人的教育与工作积累,无法全面掌握解决问题的方案。而在主角有生之年,从零开始,在一堆原料的基础上实现从无到有数百年的人类文明跨越,绝无可能。
对作者而言,情况也一样,写单人穿越的作者,往往含糊掉具体的工业建设细节——凭借人类单体作者的知识积累和流通在网络的信息,也无法把各行各业方方面面的近代化发展写得详尽和让人信服。
所以,《临高启明》之前,部分作者只设计穿越主角将有限的几种关键工业文明知识(例如大力发展火器、奖掖有限责任公司)带给土著,土著社会便能自发加速演化。理论根据是蝴蝶效应。但在历史学上,其说服力并不强。针对蝴蝶效应,另有涟漪效应的反驳:丢块石头到水里,水波逐步递减,越向外冲击力越小。文明的演化需要社会各领域齐头并进和相互影响。
群力与群像
《临高启明》是典型的“工业种田流”,但由“群穿”取代“单穿”。工业文明方方面面的经验,由五百人集体提供(实际写作中,即是论坛和贴吧中上百活跃的版友和吧友提供素材),达到了明朝生存指南和穿越手册的效果。
书从穿越事业的发起者文德嗣讲起。他偶然得到去明朝的虫洞,经过几次虫洞探险(与心机深沉的明代商人交涉,来回倒卖真古董,中间还被明代匪徒绑架),体认到单枪匹马在明代闯荡难有作为,遂在论坛上招兵买马,网罗五百余在社会上混不得志、能力有限或思想怪诞的青年(也就是各行各业的loser和吊丝)。他们购置和租赁了大量初级工业生产设备,囤积在一条丰城型中型杂货船,穿过虫洞,跃入十七世纪大明的南海洋面。
被穿越众和土著称为圣船的丰城型中型杂货船。净吨3608.3吨,载重吨7167吨,船舶总长135.26米。比有史以来地球任何生物都庞大的钢铁怪物,冲击了明代人的世界观,犹如佩里黑船的拜访冲击了江户幕府。
“这群三心二意,各怀抱负的普通人,没有虎躯,没有王八之气,更没有弱智光环道具。乱哄哄的挤在一艘旧船上,有的只是现代机器、科技还有各式各样的理论”(原书简介)开始了他们建设澳宋共和国、从思想、经济、技术、到军事领域的全方位全球征服史。
原来只能盘踞在网络的民科们,向十七世纪还未启蒙的各层人士兜售二十世纪形形色色的学说,运用眼花缭乱的新兴宗教去渗透传统宗教;
在临高的超市,十七世纪的人类看到了他们心目中的天国。
理工医农的普通技术员,摇身一变,成为各行各业的泰斗,乃至人类科技史上的里程碑人物;
被明代土著视为天书的物理课本。穿越众的技术优势和军事压力激发了明人学习“髡学”的热情——现代人剃短发,故明人称临高众为“髡人”——不少明代有识之士还提倡“师髡之长技以治髡”,这是作者对晚清“师夷之长技以制夷”颇有意味的翻版。
文史专业的民科剽窃中华书局的清人注疏,让治学空疏的明儒心悦诚服;
临高众的印刷品将中华书局的出版物改头换面,窃作己学,让明儒大为叹服。临高众的印刷业也挑战了传统的雕版印刷业和手抄本传统。
当代基层的干警和公务员在临高建立起远比明朝乡绅政权高效、冷酷和精密的社会管治体系;只推演过兵棋的宅男军事迷,依靠流水线生产的无可计数的步枪和西方近代军事组织训练体系,碾压了中外历史上一位又一位名将;即便是通俗文化的从业者,在明末传播岛国官能影视、射雕英雄传等抗金抗元神剧、三体等神魔小说,也获得了超过李渔、金圣叹等人的声誉。
当下,网络文学处于青少年时期,读者尚未充分分化和成长,整体阅读趣味还在浅层次。网文的主角多承担供读者代入和移情的功能。历史文类型的作者和读者层次相对较高,但也产生了作者表达欲过于强烈的问题。作者将网文视为宣扬本人理念的阵地(自然,小说的受众也不乏作者理念的拥趸),不少历史文的主角是作者价值观的传声筒,小说只有一个声音,那些与作者价值观相左的配角在小说里往往被贬低和嘲讽,沦为小丑般的符号。
目前阶段,网文界很少有合格的群像剧,火热的电子竞技文《全职高手》是一个例外,《临高启明》也是一个例外。
《临高启明》的群像写法是由小说的群穿写法奠定。这种群穿写法进一步刺激了论坛和贴吧的书友参与创作各自在书中的龙套同人,优秀的同人经过作者选拔,又转换成小说的正文。这也是小说形成了六百万字庞大体量的原因之一。
从剧情上讲,一方面需要各行各业的龙套党分别担任每一阶段特定任务的主角(如战争剧情,主角是通军事的穿越众,而到了建设剧情,则切换成其他方面的专家);
另一方面,澳宋共和国的政体是五百众的贵族共和制,元老议会成了价值观各异的临高众辩论和斗争的舞台。围绕各派系临高众在元老院影响的消涨,又产生了大量的政治阴谋剧情;
我们可以预料,有一些参与书友并不一定爱好扮演元老,他们更爱扮演土著角色。这些书友还创作了保守士大夫、土豪、流民等人群视角的同人,叙述工业文明冲击下,形形色色人物的价值观变化和行动抉择。
临高众具体个人与传统社会相应领域和行业的交锋、临高众内部的交锋、传统社会土著的视角,这三方面汇聚成了《临高启明》的交响。
责任编辑:陈诗怀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网络文学,穿越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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