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老兵白岩松:中国和媒体只会往前走

澎湃新闻记者 赵振江 实习生林梦希 陈柯芯

2015-10-18 13:4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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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央视领头人孙玉胜的一句话,白岩松记了20年。“新闻人才的培养,是先出优秀的新闻记者,然后在优秀的新闻记者里面培养优秀的主持人,然后在优秀的主持人里培养优秀的评论员。”白岩松按这条路走到了今天。
今年他出了新书《白说》,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他回顾了以往的新闻实践,也总结了做了五年的东西联大的新闻教育。这篇专访也可看做是一个新闻老兵的业务总结。
白岩松 澎湃新闻实习生杜广磊 图
白岩松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每10年出一本书。出到第三本《白说》时却提前了五年。
“本来设想的是10年出一本书,但是现在头发已经白得像50岁了,得抓紧了。这三本书放在一起可以看到我这15年来的变化,《白说》这本书更多的是着急的期待。”9月16日下午,白岩松携新书《白说》在首都图书馆举办新书发布会。在谈到为什么这次打破十年为节点出一本书时,白岩松如此说道。
《白说》是白岩松继《幸福了吗》、《痛并快乐着》之后的第三部作品。该书的正文,均来自白岩松今年在不同场合的讲座。他自认《白说》不是一本演讲集,“我一不会手舞足蹈,二不会义正言辞地讲,我只会说话或者与你聊天。”显然,他更认可自传这样的说法,在整理该书的过程中,白岩松发现,“一路上与人聊天的话语,其实比写在纸上的履历更真实地记录了自己在内心里走过的路。”
《白说》
2008年《新闻1+1》刚开播不久,白岩松接受采访时表示,得罪人的时代开始了。他认为,做一个称职的评论员,最重要的素质不是有思想,而是勇气、敏锐和方向感。“守土有责,就是偶尔有机会,用新闻的力量让世界变得更好。而更多的时候,得像守夜人一样,努力让世界不变得更坏。”
用嘴活着的白岩松也活在别人嘴里,在互联网时代,今天有人为你点赞,明天就有人对你点啥。但他对此有清醒的认识,面对目前人群中的对立与撕裂愈演愈烈的情形,作为一个新闻人他选择努力去理解。“无论如何,新闻有自身的规律,我必须遵守捍卫它。”因此,他在书中回应所谓的央视离职潮:“为说对的话认错、写检讨或停播节目,就是我辞职的时候。”
这本书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对其“新闻私塾”东西联大学生的一个交代,老白在书中表示:“我欠了同学的,那就欠一个人的还给一群人。”
10月14日,穿蓝色T恤灰色衬衣的白岩松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在分析了如今新闻行业处于低潮期的原因后,他告诉澎湃新闻,他不担心央视走人,却担心没人来。白岩松表示自己一直是新闻教育的志愿者,他更呼吁更多的业界同行投身到新闻人才培养当中来。
白岩松送别东西联大每届学生的方式是最后一堂课讲一天。“两年下来送别他们,其实我心里知道,将来等着他们的是什么。等着他们的是,跨越了遥远距离的成功,和走每一步时候的艰难,还有大量的平淡。那老师不在身边,当遇到挫折,遇到沮丧,遇到平淡的时候,什么陪伴都没有。我希望我们的学生都成为有趣味、对未来充满好奇的人。只要这些趣味他足够多,你就不会担心。但是要没趣味,把人生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所谓的事业上,事业也不一定做得好。”
不光是央视的问题,是我们整体的媒体的问题
澎湃新闻:我大概想和你聊这么几个,一个就是你最近出了新书《白说》。之前你在一篇文章表示渴望变老,现在到这个时间点,还渴望变老吗?
白岩松:人生都是一个动态的一个调整的过程,写“渴望年老”的时候是1995年年底,当时自己才27岁。我当时在文章中也写了渴望的不是年岁上的年老,而是那种心态。20年过去,当你现在真的老了的时候,我说应该是“渴望年轻”。
澎湃新闻:《幸福了吗?》出来之后会成为一个话题,大家会讨论。一方面媒体从业者比较浮躁,但是我总能看到你可能会在这个大势之下,保持一点小的坚持。
白岩松:其实我给自己的提醒也是这样,你是一个参与者,是一个时代前行的参与者和观察者,但是我觉得有时候会格外放大后者,应该有的时候还要抽身出来,有一种距离感,然后去观察他,你可能观察得更准。
澎湃新闻:说回央视,你如何看待大家骂央视?
白岩松:我在央视早已说过一句话,我说其实央视要接受这样一种局面。《幸福了吗?》是五年前出的书,我在里头就已经写了,央视做正确的事情别人会觉得你很正常,但是你只要有一点闪失别人都会骂你,谁让你是庞大的一个航空母舰。我觉得央视每一个人都要接受这样一种局面,别人不盯着你盯谁呢。
另外一点,大家在互联网上吐槽央视,表面上是在说央视,其实更多说的是一种整体舆论环境。所以我觉得首先我在其中,我觉得这种局面很正常,我也经常会去吐槽。
但是另一方面你想,二十多年前的时候,电视新闻改革的大幕也是在央视拉开,因此央视也要去想,当你做得不好的时候被别人去说,那当你做得好的时候,尤其产生某种变革的时候,又对整个中国的传媒意义重大。所以我觉得,要去想的是,我们现在的前行依然是1993年《东方时空》那一次大新闻改革的延续,并没有开启第二次新的改革。这才该是央视和我们很多人需要思考的问题。
可是这十年,你告诉我出了多少新人。这才是问题,就像是我最近总在说一个问题,走多少人我都不怕,但没人来了才是真正的可怕。如果这些人经过一些历练变得更棒,你会庆幸当初有很多人走了。但是如果只有人走了却没有人来,这才是悲剧。
所以我觉得央视的每一个成员应该心平气和地接受吐槽,就跟现在的中国足球一样,应该化吐槽为力量。央视一样,今天还在吐槽你的人,如果你接下来去启动新一轮的变革,你的很多的节目变得更有亲和力,你的新闻做得更有一种变革的意义,你的话语改变得不再是那种大而空这样的东西,大家马上会赞扬你。据我所知,央视这两天有一档节目是做关于母亲的真人秀节目,获得大伙好评,我怎么也没见有几个人骂这档节目啊。
传媒人不再做传媒,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
澎湃新闻:你刚才讲到,走多少人都不怕,怕的是没人来。你怎么看现在出现的所谓媒体行业低潮期?
白岩松:我觉得这可不光是一个央视的问题。这是我们整体的媒体的问题。其实大家只看到了传统媒体有很多的人离开,去新媒体,其实也应该看见在新媒体里有无数人正在跳槽。因此这的确是一个变动的时代,但是最可怕的不是一个媒体之间的跳槽,我觉得从传统媒体跳到新媒体,新媒体跳到另外一个新媒体都OK。现在的问题是,有很多学新闻的人,毕业了不做传媒了。也更有传媒人,跳槽不做传媒了。那这个才是你要思考的问题。
为什么说前者不需要思考,还要点赞?我们有很多传统媒体优秀的人跳到新媒体,他会有助于新媒体的人更快成熟起来,我们现在很多的新媒体不成熟。所以你看到很多优秀的传统媒体的人到新媒体,会有助于新媒体更加成熟起来,这不坏,新媒体里有人跳槽到另外的新媒体里头,这也是一种人才的流动。
但你真该思考的就是为什么有很多原来传统媒体和新媒体里的人这次跳槽不做媒体了,我觉得这个才是会让你感到有一些的担心。这几年跟1990年代相比较,传媒人赢得社会尊重和赢得自身某些成就感大为减弱。你问问你自己,是为了高工资来的,这有高工资吗?你可能会有机会去其他的不是传媒的地方挣高工资,但是你走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些恋恋不舍。因为做新闻的都像飞蛾扑火一般,觉得还是想去收获工资之外的某些东西,理想,尊重,和一批志同道合的人去干某些事情,希望国家会过得更好,偶尔收获一些推动时代进步的卑微的成就感。
但是如果现在这些东西正在减弱,你拿什么留人?传媒留人从来不是靠涨工资,所以这才是你很清醒地看到这些年出了什么问题。
的确,传媒人的尊重感大为下降,然后收获推动时代进步的卑微的时代成就感也大为减弱,改革似乎不像其他的行当那样如火如荼。就在这个时候,更高的工资来了,可能就有一些人走了。所以我从来都不认为,我离开的很多同行,他们被吸引走的第一原因是工资,肯定不是。第一原因有其他的,但是在这个时候又有了更高的工资,就形成了一种合力。我觉得这才是传媒人应该弄懂的东西,当然,光我们弄懂了有什么用啊。
澎湃新闻:原因是什么?
白岩松:整个时代变化,媒体变化,全民皆媒体等等因素。我觉得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还是希望大家从一个更高的角度去看待媒体在一个社会前行中的作用。比如说在地方,很多政府,骨子里头会认为,媒体会给我添乱吗,我希望媒体在我身边更多的是喜鹊而不是啄木鸟。
前不久我看到在四川的一个纪委书记说,我来了四川四个月怎么没看到媒体有任何疑问监督的内容。我说这是一个不错的纪委书记啊。对,但是还引发了一个小范围的媒体讨论,说媒体是当喜鹊的还是当啄木鸟的。我觉得打媒体一诞生,首先它的一个功能,既不是喜鹊也不是啄木鸟,而是一个瞭望员。记者这两个字就说得很清楚了,你要把发生的事告诉公众,但是在这个过程中,舆论监督的属性就越发明确,因此在第二个层面,媒体人当然应该做啄木鸟。
如果媒体人不再是啄木鸟,他怎么可能获得社会尊重感和社会成就感。所以这是整个社会应该去思考的问题:媒体人到底是什么?看似是一个理论的问题,但他在不同的年份,不同的时代,总在左右游移。对于目前的中国来说,如果我们每天看到的都是好好好,长久会害了这个国家,因为我们慢慢就会失去危机感,了解的国情就是不真实的。
现在国际上都在说中国是发达国家,但是中国一定要强调我们是发展中国家,这是一个巨大的博弈。因为如果是发达国家你就要承担发达国家的义务。但问题是如果在媒体上的报道,天天看到的都是这好那好,那别人就更会觉得你是发达国家了,还有谁会去贵州看看,还有谁去看云南的山村看看,还有谁会去广西的扶贫现场看看?这个国家真实的是什么?
我们是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步,谁会不承认呢,我们自己也明白我们都是受益者。但另一方面有那么多还欠缺的地方,我们希望通过媒体的报道舆论变好。媒体是积极的、善良的力量,他更是有助于这个时代变得更好。所以我觉得,全社会应该重新去评估传媒的价值和意义。
澎湃新闻:为什么在1990年代包括央视在内的很多媒体都有变革,现在却没有了。
白岩松:不能指望的是,单方面的、以我为主的、不考虑别人的变革,所有的进步都是妥协的艺术,都是一场谈判。这就是龙永图二十年前给我讲的。他说小白,什么叫谈判?我说谈判不就是跟您跟美国做的讨价还价吗?他说不,谈判是一种妥协的艺术,双方各退半步,然后各进一大步。这句话很多年后才悟出其中的道理。
作为传媒人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我们寻求某种巨大进步的时候,我们是否也应该拥有自律和他律,否则很多事情发展都会陷入一种怪圈,一管就死,一放就乱。所以说很多事情很难去寻找到一个特别好的解决点,原因就在于,我们理性度不够,还不懂得一种妥协的意识。
我经常觉得,我们现在遇到的情况就是该自由的地方还欠缺,该有所约束的地方又无限自由。不信看看我们的传媒整体,既有欠缺活力的那个块,也有你都觉得过了。我觉得此时的中国,有三拨人必须率先理性,我在新的书里谈到了,政府,传媒,知识分子。可是现在我们的问题是,政府的某些官员也呈现非理性的状态,每年都能找到很多雷人雷语,传媒的非理性不也很大的问题吗,我们有很多的评论其实已经近乎到情绪宣泄了。知识分子更是如此。你看看我们的知识分子有多少真正理性的,导致现在有很多理性的知识分子已经不发声了。因此,所以我说我们的这个公知很公共又不够知识分子,所以这是一个大的问题。
我一直是一个教育的志愿者
澎湃新闻:关于新闻人才的传承问题,在业界这么多年,去东西联大肯定会有和之前不一样的认识。
白岩松:我一直是一个教育的志愿者,既是主动的又是被动的。被动的是经常有很多的学校或者部委邀请你去讲一些东西,其实这同样是一个平台,你可以去。我经常会有这样的一种感受,我给一百个人讲,其实你只是给其中的二十个人讲,但你并不能准确的判断这一百个人当中谁是那二十个人,所以你要给一百个人讲。撒下的种子总会有长出幼苗和树木的时刻。所以有时候被动的,你也要去接受,这近乎是一种公益行为。
但是主动的我也会去想,你能做什么。可是如果你做一个东西联大,每年招十一个研究生,一带两年。他们很具体,这十一个人的差异也很具体。我给联大的座右铭就是,与其抱怨不如改变。想要改变必须行动。所以这也是最初诱使我去做这件事的一个起因。想了很多年了,但是你总要开始出发,觉得再不上课就老了,你的精力可能就跟不上了。到现在已经是第四届了,我每年都招。本来还想两年招一届,这样不太累。后来一想既然做了,那就一年招一届。也就意味着我每个月就要有两整天去讲课。所以你要付出大量的时间。
可是我算了一下,从我四十四、四十五岁开始做,做到七十岁,我可能带出二百六,二百七左右的人才,其中会有相当大的比例送给还给传媒,而他们又会去影响很多人。相信联大的学生将来有机会也会做这样的事情。我不仅一分钱不收,我每次上完课晚上还要请他们吃饭,所以一年还要往里面扔很多钱。这是乐趣。我觉得也是该做的。
我期待的是,每一个联大的毕业生,当他毕业的时候应该是一个更有趣,更丰富,更多元,更有建设性的一个人,做不做传媒那不是我能决定的。还好头两届毕业的联大的学生绝大比例都在媒体,而且都在传统媒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受我影响,希望我没有害了他们。
中国和媒体只会往前走不会回头
2011年10月19日央视《新闻1+1》播出《这个“绿色”不环保!》。当时西安市未央区第一实验小学给学习、思想品德表现稍差的学生发放绿领巾,校方称此举是以资激励。主持人白岩松特意系了一根绿色领带“声援”学生。
澎湃新闻:
《新闻1+1》这样的评论节目已经做了七年,这些年其实得罪了不少人。
白岩松:我们的同事孙玉胜希望,人才的培养是先出优秀的新闻记者,然后在优秀的新闻记者里面培养优秀的主持人,然后在优秀的主持人里培养优秀的评论员。这是将近二十年前的话了,但是我自己却一直记着。
2003年的时候,我就当了评论员。那个时候评论节目举步维艰,很难,大家的理念也有一点跟不上。所以到2008年的时候,受台里的委托,让我创办《新闻1+1》,我觉得要去做。但是我知道它对于我个人的风险,因为我做新闻主持人的时候,好像不会有多少人觉得,你给多少人添了多少麻烦,但是做了新闻评论员你就不一样了。新闻评论员是每天你在说这个、那个,你总要去得罪很多人的利益,动人家的奶酪。慢慢地,我的老领导都说别干了,还是回来当主持人吧。我说不。作为一个主持人当然好,但是电视评论这条路,能不往前蹚么,能不往前进么?所以我觉得,从目前的角度来看,我要去面对这些,希望能给我将来的弟弟妹妹们,蹚出更宽松的一条路来。
电视可以没评论么?从进入互联网时代开始,声音变成一种新闻。过去,新闻评论是依附于新闻本身的。现在你发现,在互联网时代,新闻评论可以比新闻本身变成更大的新闻。声音正在成为新闻,这个是七年前我创办的时候提出的理论。所以从另一方面来看,这又让我稍显乐观,我也没想到“1+1”现在还活着。虽然面临很多的压力,一路上的很多故事 ,就无法在这儿讲。
但是,它还活着,这一件事情就能看出社会各方的博弈,也能看出决策者,我们的领导者也还是有一些相对宽松、宽容的地方,否则让它不活着也很容易。所以大家要从看似某些博弈的过程中,看出一些乐观的东西。另外,比如说新闻频道从2003年开始创办到现在,直播成了一种司空见惯的东西,你要知道这里面也隐藏了很大的责任。直播和不直播可是两回事啊,我们现在不是没走回头路么,只会更大范围地向直播地方向去前进。
所以有很多的难,但是中间也要看乐观一点的东西。我觉得,中国走回头路和传媒走回头路,不可能,只会向前走。但是,你要接受一个这样的现实,中国太大了,很多事情可能是前进两步退一步。因此处在退一步的过程中,你也别沮丧,总体趋势是向前的。因为社会就是各方力量的一种博弈,而且大家都在做建设性的事情。
责任编辑:梁佳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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