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市政厅·场所|城市不是风景:南京路的变迁与上海人的蜗居
中国城市和城市人的生活方式,在短短二三十年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讨论如何进行更新以让城市更适应人的需求时,我们不止需要关注当下,还需要去考察:城市是如何变成这样的?当这种剧烈变化刚开始发生之时,人们以何种方式和面貌,生活在自己的城市之中?
通过影像这一媒介,我们得以进入九十年代的上海,观察当年"中国第一商业街"南京路上的众生相,并审视当年普通上海人在市中心的居住困境。近日,在瑞象馆和上海外滩美术馆一起合作策划的活动上,来自上海师范大学的两位教师周明(城市摄影家)、林路(摄影理论家和策展人),对话二十年前上海都市摄影的现实状况, 现场展示了一批周明拍摄的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上海影像作品。
以下是这场分享的节选。从这些照片上,我们看到一个熟悉而陌生的上海,那些城市里早已烟消云散但却刻骨铭心的历史事实, 这些令人过目不忘的生活场面来源于作者当年深入的生活体验和自觉的社会调查。
周明:今天我选取了一些90年代前期拍摄的作品给大家看,其实这些照片在拍摄完成之后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整理和使用,绝大部分应该是头一次在公共场合展示。
第一组照片拍摄的是南京路。南京路在上海乃至全国,都是极具代表性的商业街。在我的印象中,至今仍未看到过有哪个摄影师花费比较多的时间,用摄影的方式比较完整地记录这条商业街在九十年代的实际情况,,所以这组《南京路》是比较独到的。
虽说名字叫南京路,但实际上拍的仍然是人,是人们在商业街上各式各样的活动。现在人们把这种拍法叫做“扫街”,当然,扫街的时候,必须带着自己的观点和想法。








我并不想过多拍摄这条街上的商业设施,也不想简单记录人们的旅游观光或购物心情,我把焦点对准在芸芸众生身上,描写他们既把这里当街又把这里当家的那种感觉。





我主要拍的是南京路,但和南京路交叉的路口附近,甚至后面的一些小路也有拍摄到,因为我认为它们都属于南京路的范畴。相信大家看了之后会有自己的感想。




林路:这是一个变化非常剧烈的时代,从照片上看,已经有无数的事物消失和改变了,现有的街景与社会生活,其实在不久的将来也可能会迅速消失,摄影的作用就是能留住这些,要留住这些。























交通永远是大都市不容回避的问题,过去是嫌车辆少现在是嫌车辆多,过去是乘坐简陋且享受着,现在是舒适方便而烦恼着。




南京路上虽然有一些百年老字号现在依然存在,但更多的商家现在已经荡然无存, 当然也冒出来更多更好的商厦和店铺。

林路:顺便问一下,当年的胶片你都保存着吗?
周明:胶片底片可能的确有一定退化,但仍然能够洗出照片。其实,现在我的观念已经有些改变了,以前我认为一张照片如果在技术上有瑕疵是不可接受的,现在则越发觉得一张好的照片应该原汁原味,记录最真实的东西,包括接受时间带来的印记。因此现在我展出的照片,如果不是物理性的损伤,而只是有一些时间留下的印记。那么我认为这些完全是可以接受的,甚至我会认为它们是不错的照片。






林路:我顺便想问一下你,当你拍摄南京路时,拍摄量是多少?如何挑选符合要求的画面?
周明:我选择的照片小样大概有三四百张,但我一般拍照片是十选一,一卷胶片里大概用三到五张照片,我拍摄的南京路的底片已经被归放到一块儿,有一大捆。






林路:周明的确有优秀的捕捉能力和对器材的熟悉度,一个包背在身上里面装了好几个镜头和一个相机,他在拍照,经常目视前方,手在包里摸镜头,因为他认为这个画面应该有的样子和镜头做出了匹配。他当时用的是定焦的莱卡镜头,是无法变焦的,因此要经常更换镜头。
隔了二十几年以后重新回头看这些照片,我们似乎更加看中的是社会生活和人文的信息。这一点对现在从事纪实摄影创作的人来讲是很有意义的。
周明:第二组是上海的住房难问题,这一组照片我个人认为它的历史价值超越《南京路》。但很可惜,我犯了一个历史性的错误,以至于现在所有的照片都丧失了真实的文字记录。
实际上,当时采访拍摄的时候是有文字记录的,每到一户人家我都要求查看户口本,统计这家人家有多少人口,居住面积是多少,甚至可能的话还要求验看白卡(房管部门的记录卡)。幸好,那个年代,尤其是住房困难的人家,还是愿意曝光自己的窘境的,不认为自己丢人现眼。虽然,我和他们说我不是记者,告诉他们,我并不能改变他们的现状,甚至不可能帮他们曝光和申诉,但是,他们依然愿意公开自己的情况,有时讲着自己的困难会流泪。而我有时就带着辛酸取景和拍摄。
后来有一家摄影杂志的编辑来上海,来我家看片时对这组照片感兴趣,告诉我想要带回北京研究一下,于是就把我一牛皮纸口袋的样片拿走了,每张照片背后都详细写下了相关的情况,我并没有留下文字的备份.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去询问,却被告知说找不到了,非常非常可惜。当时照片背后连哪条路的几弄几号都有,户主姓名,居住面积,家庭实际困难等都有。这批照片的一小部分在日本也做过展览,其中一张还刊登在日本某周刊上做了封面。因为现在我连样片也找不到了,只能把当时杂志的封面拿来给大家看一下了。









林路:是的,我以前就住在这个阁楼里,而且就在这里结的婚,虽然住的地方不好,但是我94年就有一台电脑了。
周明:虽然住房条件很简陋,但他是上海最早拥有电脑,并且熟练使用的人,我拍住房困难本意不想把人们的生活拍得苦刁刁的,生活经常是不如意的,蜗居的人早习惯了,他们用生活的智慧抵消了物质和空间的局促。
在文字丢失之后,这些照片很大程度上失去了原有的意义,所以这么多年我都没再看它们一眼,甚至连样片都没有几张了,不过为了这次的讲座,我努力拼凑样片然后翻拍,还找出底片统计了一下,我决定先展示一下这些照片,然后我会花时间认认真真地放出一套样片来, 有机会的话我会给大家看更全面的系列组照。
其实,从照片本身,我们依然可以看到许多当时的社会状况。比如,我当时采访的时候,人均最少只有四个平方,大概和现在上海人深恶痛绝口诛笔伐的群租房差不多,里面不可能整洁优雅,不可能舒适安全。但在当时的上海,这种人均住房面积的例子太多了, 居住的困难可以说是常态。当时对好多人家来说, 不是夏天才在地上铺席子睡觉,有人一年四季到了晚上都要打地铺,根本没有摆床的位置了。










林路:周明留下了许多专题性的都市记录。我十分好奇的一点是,这些专题是在一开始就有一种主动的意识去分系列性拍摄,还是在无意识地积累之后,事后进行了分类整理呢?
周明:我一开始也拍过风花雪月的东西,但庆幸的是,这一过程持续不到一年。因为1985年左右,上海有两个非常好的展览,一个是美国摄影家安塞尔亚当斯的展览,另一个是法国摄影家布列松的展览。亚当斯的展览是在黄陂路的老美术馆举办的,当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而布列松的展览则被摆在在少年宫,照片虽多但尺幅不大,装裱简单,非常低调。我自己去看了两遍,当时国内摄影工作者对国外摄影名家的了解非常少,看了两个展览之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我不打算走亚当斯的道路,而是想要走布列松的道路。
亚当斯的照片当然非常好,在拍摄技术上更是超一流的,但是我更喜欢布列松。因为我更喜欢他的拍摄理念。当时我的月工资是一百多元,我花了44.5元买了一本小小的布列松摄影集,在家翻来覆去看。看完之后我觉得,那么多年之前,布列松就可以把世界——其中也包括上海这个城市拍摄得这么真实动人,为什么现在很少有摄影师愿意这样拍摄呢?因为当时主流的创作理念,按现在的见解,是比较“糖水”的,所以我作为布列松的粉丝确立了自己的方向,愿意在拍摄上海这个城市的故事这个角度,有所作为。





这家人家肯定是有人生故事的,可惜我已经记不清了。

林路:回头看看,周明路线的选择很有意思,如果像亚当斯那样拍摄日出日落,那么十年前的日出日落和今天的日出日落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但南京路完全不是如此,十几二十年的时间,整条街道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在这个层面,影像记录是一种不可逆转的经验模式。如果有文字配合说明的话,会更加富有张力,文字配合图像的能量是非常巨大的。我在2006年发表过一篇文章,叫做《清算风景摄影》,文章本意并不是真的要打倒风景摄影,只希望有更多人把自己的灵感度、敏锐度与他们对社会生活的感受,转移到对实际生活的记录上来。
(以上所有照片均为周明拍摄,文字部分根据讲座录音整理编写而成。澎湃新闻实习生张静雪对此亦有贡献。)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