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邵东杀师少年:从没把他的命放在心上,我的世界就我一人

袁汝婷、谢樱/新华社

2015-12-09 11:4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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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昭汉老师遇害的办公室(12月6日摄)新华社 图
新华社邵阳12月9日新媒体专电,5日下午,新华社记者在湖南邵东县的看守所里,见到了今年刚满18岁的小龙(化名)。他身形瘦弱,穿蓝色外套,戴着深度近视镜;虽隔着铁栏杆,情绪却有些亢奋。
4日早晨,在父母眼里“内向乖巧”的他,当着母亲李秀珍(化名)的面,杀害了班主任滕昭汉。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班主任,面对拼力阻止他的绝望母亲,小龙说,“你不要按住我的手,我要玩手机。”
“我要送给你们一个‘惊喜’”
4日的早自习结束,邵东县某中学高三97班教室里,一些孩子正在整理课本。李秀珍站在教室门口,等儿子小龙一起去办公室接受滕老师的谈话。
此时,一向少言寡语的小龙突然站起来,笑着对同学们说,“我要送给你们一个‘惊喜’”。他口中的“惊喜”,是一起骇人听闻的血案。
小龙身上揣着三把刀,和母亲一起走进办公室。
“您来了,今天主要想和您说说孩子月考交白卷的事……”滕老师起身,话音没落,小龙就扑了上去,掏出两把刀猛刺,其中一刀刺中了老师的脖颈。
滕老师顿时倒在血泊之中,小龙不顾母亲的阻拦,又刺了第二刀、第三刀。
李秀珍拼尽全力,终于抢下了儿子手里的一把刀。此时,闻讯而来的97班学生冲进办公室,将他手中的另一把刀夺下。
目击者描述,李秀珍大哭着对儿子大喊“你把我捅死吧”。小龙回答:“要不是刀被抢了,我就把你捅死。”
人们震惊了——这原本是个在父母眼里“内向乖巧”、在任课老师们眼里“不起眼、不闹事”“总是低着头”“没什么印象”的孩子。
高三97班教室的门牌上,已故班主任滕昭汉老师的名牌已被取下。新华社 图
“有什么好后悔,做都做了”
在看守所,与记者对话的小龙,始终微笑、放松。他习惯用反问句和“无所谓”回答问题,第一个回答就令人意外——
被问到对滕老师的印象时,小龙笑着说:“他除了有点啰唆,其他还不错。”他说,两年多来,滕老师并没有粗暴对待他,或伤他自尊。
然而,杀人的念头,已在小龙脑海里盘旋了许久。
11月一次周考,小龙成绩并不理想。滕老师建议他缩减月假,回校补习。“假都没了,哪有心情考试?”于是,11月底的月考他几乎科科交白卷。“考试没考好,月假就被取消了。”小龙抱怨,称“杀他的念头越来越多地冒出来”。
迟到、违纪、谈话……同学们眼里的日常事件,竟成小龙的杀人动机——班主任的管理妨碍了他看小说、睡懒觉的生活。
就因此杀人吗?小龙说,“我从来没把他的命放在心上。”
11月30日,在回家途中,小龙买了三把刀。回到学校,他一直把刀揣在身上,“找到机会就动手,但是想先把手头的小说看完。”
今年7月已满18岁的小龙,没有想过这样的行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看到他倒下时痛苦的眼神,我就不自觉地想笑。”小龙回忆。
面对“是否后悔,觉得抱歉?”的问题,小龙反问:“有什么好后悔,做都做了。我又不认识滕老师的家人,为什么要感到抱歉?”
他称自己从未有过诸如考大学、工作、娶妻生子、赡养父母等对未来生活的规划憧憬。他甚至不清楚父母具体从事什么工作,不了解他们喜欢什么,不记得他们电话号码,不知道父母学历和生日……
“我的世界就我一个人。”他说,他理想的生活是“一个人住,看小说,混吃等死”。

“除了看小说,还能干什么?”
接受采访时,每次说起玄幻小说,小龙眼里就发光。“两三百万字的小说,我两三天就能看完。大概看了一千多本吧。除了看小说,还能干什么?”他脱口而出,带着一点自得的神色。
小龙说,他从初一开始迷恋网络小说,因为看小说太多,初中时买的手机按键都坏了。上课看手机,小龙如何逃过学校、老师的监管?他的“诀窍”是把厚厚一摞书堆在课桌上,“小的书放下面,大的书放上面,留一个小口子,手机藏在里面……老师一走近我就知道,怎么会被发现?”
班上同学说,滕老师对学生使用手机的管理比较严格,如果被发现在寝室玩手机游戏、看小说等,会被扣日常考评分;如果被发现上课玩手机,会被“请家长”。而小龙有两个手机,其中一个是“迷你”老人机。“他一般用半个巴掌大的老人机看小说,很隐蔽。”有同学说。
小龙始终沉浸在自己的小说世界里。已进入高三,却连任课老师的样子都不大记得,班上同学也认不全。
这个对自己和他人的生命都显得淡漠、随意的年轻人,却会为小说里的情节而忍不住哭泣。“哭完了,第二天内容就忘了。”
他说,喜欢“腹黑的、智商高的、感情淡漠的反派角色”。因此,他常常读不完一部网络小说,“喜欢的反派死了,我就换一本”。
作案前,他读了一本“玄幻仙侠类”小说,足有四百多万字,故事梗概里写着:“少年发下道心走上求道寻真的修道之路”。
案发前一晚,一向沉默孤僻的小龙,突然在宿舍笑着对室友们说,自己“大限将至,阳寿已尽”。
同学小松(化名)对这样玄乎的说辞并没在意,因为小龙平时“说话就像玄幻、武侠小说台词一样,经常听不懂。”
在小松眼里,小龙一回到寝室就躲在被子里用手机看小说,上课也看。“他就像被小说控制了,感觉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不知道怎么教孩子才是教得好”
邵东县的一条小巷里,有一栋80年代的老楼,白天楼道里也几乎没有光亮。顺着狭窄、堆满杂物的楼梯走上四楼,左拐,是李秀珍夫妇租住的“家”。
整整一个小时,李秀珍趴在桌子上泣不成声。她的头发凌乱,双手冰凉,始终把脑袋深埋在臂弯里。
她的身边,四十多岁的邵东人老龙(化名)双眼红肿,脸上带着泪痕,蜷缩着,说句话都要恍惚一会儿。夫妻俩已经50多个小时不吃不喝,未曾合眼。
李秀珍在邵东一家箱包工厂打工,在工友们眼里,她是个老实本分、性格特别温柔的女人。
老龙在广西防城港的一个建筑工地上打工,回到邵东县需要转两趟火车,辗转20几个小时。他每个月给儿子打一两个电话,询问考试成绩,叮嘱他“好好听老师的话”,小龙每次都会乖顺地回答,“好的,我听了。”
老龙和李秀珍在县城租房陪读。夫妇俩的收入,绝大多数都用来供两个儿子生活、念书,一年存不了多少钱。老龙说,他们与孩子的精神交流并不多。“他不是一个叛逆的孩子,没想到……”
小龙的月生活费是500元。每次月假回家,他就和7岁的弟弟挤在一张床上。他积攒了好几个月,瞒着父母先后花几百元买了一个老人机和一个智能手机——用来看小说。
看守所里,小龙说:“父母问得最多的是成绩,我都躲着走。说什么我就敷衍下。”他最期待得到父母关心的方式是“每天给我钱,不要问为什么。”
尽管成绩已从年级前十下滑至班级中等,但小龙始终是亲戚邻居们眼里“名校尖子生”。“我们都没读过什么书,他是家里读书最多的人。”小龙的堂叔说。
记者问:“想见儿子吗?”老龙微微点了点头。
“见到他,想和他说什么?”他想了很久,头埋得很低,又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读书少,只读了四年,也不知道怎么教孩子才是教得好。我们对不起这个学校,这个老师……”老龙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失声痛哭。
“他是所有班主任里个性最温和的”
在学校教学楼六楼,97班教室门上,“班主任滕昭汉”的名牌已被取下。楼下,优秀班主任表彰栏里,照片里的滕老师微笑着,满面春风。
校方提供的资料显示,从2007年到2015年,滕老师连续9年获评优秀班主任。学校的“尖子班”在邵东早有声誉,2015年高考,“尖子班”约90%学生上本科线,其中一半学生超过重点本科线。
案发前一天,教物理的李老师在97班上课,背对着学生讲解题目。写到一半,滕老师走进教室轻轻拍了拍他,说“你挡着同学们的视线了”。
“他就是这么细致的一个人。我和他一个办公室待了四年,从没见过他骂学生、拍桌子。”李老师说,97班有一套独特的德育措施叫“三支歌”,分别是《父亲》《母亲》《祖国》。
在教数学的杨老师眼里,滕老师是“所有班主任里个性最温和的。”杨老师兼任高一某班的班主任,“我一直学习他带班的方式。97班的学生很有礼貌,这和班主任的风格有关系。”
滕老师的妻子、7岁的儿子都在外地,离邵东县两个小时车程,女儿则在湘潭读大学。12月1日,高三已经放了月假,他没去探望家人。“有几个学生没回家,他担心学生深夜外出不安全,还在查寝。”杨老师说。
学校的李校长介绍,在学生使用手机管理方面,寄宿学生不仅要服从学校的日常管理,还需服从寄宿学生的作息管理制度。比如,老师查寝时,要求学生在就寝时间严禁玩手机。
“听到老滕被杀害,整个人都懵了”
滕昭汉老师生前使用的办公桌。新华社 图
4日的早自习结束后,高三学生小邓(化名)买早餐回来,“还没坐稳,就听到了老滕被杀害的消息,整个人都懵了。”
然后,教室里所有同学都哭了。
学生们都叫他“老滕”或者“滕亲妈”。就在案发当天的早自习上,“老滕”还像妈妈一样唠叨他们,“明天要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老滕从不骂人。有时急起来就说家乡话,怀化方言我们听不懂,就和他嘻嘻哈哈,然后他就不生气了。”小邓说。
学生小曾(化名)早自习喜欢打瞌睡,老滕每次都会轻轻拍一拍他的背,“那天早上老滕还笑着轻拍了我一下,然后我再见到他,就是他躺在地上了。”小曾哽咽着说。
5日、6日,邵东下着阴冷的冬雨,从广州、青岛、长沙等地赶来的毕业生们,陆续回到学校,来看滕老师最后一眼。他们和97班的学生一起,在医院太平间门口,举着“老师,我们接您回家”的横幅,流着眼泪,合唱着“三支歌”之一的《父亲》……
案发三天后,97班许多孩子难以接受这个惨痛、冷酷的事实。教室的后门紧挨着滕老师生前的办公室。这几天,只要门被推开,总有学生回过头张望。
“我们希望这是个噩梦。门一响,老滕就回来了。”
责任编辑:顾亚敏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湖南邵东杀师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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