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对话宋冬野:如果不红了,我就去开出租

澎湃新闻记者 彭苏 卢雁 张维 发自北京

2015-12-25 20:3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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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专访宋冬野:如果不红了,我就去开出租。(07:59)
“我要将下面这首歌献给我亲爱的‘女朋友’——万晓利!”那还是去年5月,在北京通州运河公园为草莓音乐节搭起的露天舞台上,他温厚又耍“贫”的声音,打从胖胖的身体里传出,马上迎来台下如潮的回应。
“没有吧?”说起那幕,他的回答就像他在东五环外新开的这家酒吧名——“Nothere”。不管是“Not here”,还是“No there”,反正都有一个“NO”。
“如果称‘女朋友’,应该是指马頔与尧十三。”2011年,他们三人与其他歌手共建了“麻油叶”——一支年轻的民谣组织。以后,他们相继签属了同一家音乐公司,相继走红。
接着,他扬起脖作高山仰止状:对万晓利,我只会用“偶像”这个词。“直到今天见到他,我都是这样的目光。”
12月10日。午后的阳光与寒风都被挡在Nothere室外。百平空间里,流淌着万晓利的《陀螺》。他目及台阶上并列摆放的乐器说,自从2006年,他第一次听到它,便无法自拔。从那时起,自己的每一首歌都是这一调调。里面,自然包括他的成名作《董小姐》。
没错,他就是宋冬野。
12月31日,北京工体馆就要举行“麻油叶?不乐意!”四周年跨年玩乐会,这是麻油叶签约摩登天空后首次集体亮相的演唱会。摩登天空内部一如往昔,楼上楼下忙忙碌碌。二楼的后窗还张贴着《安河桥北》的海报,那是宋冬野两年前出的第一张专辑。封面红底衬托的老照片上,年幼的他被奶奶竖抱起,小手指向前方。前方虽然明确,前途总是充满未卜,不管在他成名前还是成名后。对此,他早已心知肚明。《歪门邪道的光明就在今日》中,他自作调侃过:我是个未经打磨的卖唱歌手,这本是个让人绝望的职业,但我也许是修了若干辈子的善,这导致我跌跌撞撞唱了两三年就居然能靠它填饱肚子生存下去,这在我多年前开始自学弹吉他的时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实际上,签冬野是最容易的。他几乎对合约没作任何的修改,没提出一个要求,甚至都没问以后我们要不要做一个计划?都没有。” 摩登天空的副总裁乌莉雅素想起2012年,她与宋冬野站在楼梯口,交谈到签约只用了十分钟,“他就像一张白纸”。
签约的顺理成章在她看来,“一是冬野早有摩登情结。很早,他就投简历给摩登天空,可当时没有回音。再等到网络上,已有很多年轻人喜欢他唱的歌时,他也处在一个迷茫期。他需要有真正的归属感,需要有人帮他安排演出,打理宣传等等。”固然,一大堆的网络数据、试听数据是他们考量签约的先决条件,“但对于冬野他们,更多是看中他音乐的纯粹性。”
去年在台北巡演,尧十三发来自己的作品《大猩猩》。乌莉雅素惊道,听完歌后,那个众人昵称的“宋胖”当着她的面,哭得稀里哗啦。“因为那首歌写的就是冬野,还有他与尧十三、马頔原来一起生活时的状态。”
“他们在每天的黄昏醒来,一起伸一个优雅的懒腰,再穿过一个小区的老太太,遇见一些夕阳,洒在脸上……”——那晚,伴随尧十三特有“痞性”的歌唱,宋冬野与她聊起自己的创作。她深深体会到,他是一个对创作有精神洁癖的人。如果他觉得完成一首歌,打动不了自己与身边的人,他没法放给大家再听。现在,他正处于这样一个阶段。
已快两年,宋冬野没出大的新作。这个月,公司希望他拿出两首新歌。问他,怎么办?他一脸无辜状:没有办法,只能死磕。
“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们讲起,”乌莉雅素透露,为寻找创作灵感,宋冬野注册当网约车司机。他试图通过这一方式,能跟陌生人聊会天,倾听到他们的人生故事。结果,拉来的第一个客户仅仅十元钱的车程,全程没和他说一句话。
“郁闷啊——现在能打动你的事越来越少了,能真诚跟你聊故事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宋冬野闷头一笑,“人们都愿跟陌生人吐露心声。那时候,他们不会把自己以往的遭遇都赖在别人身上,他们会承认自己也有责任。我觉得这样的人很真诚,可以跟他好好聊聊。碰到这样讲故事的人,真的特别好。”
“成名之后,你的这种机会在减弱?”追问他。
“跑来跟你聊天的人都是事先知道你是谁的情况下才来,那么他就更需要伪装自己。每个人都想在大家认识的人面前,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吧?”他说。
“难道你有名气后就没有想过,在人群当中,你也需要包装?”继续问他。
“对,我也会很拘谨。如果遇到一个陌生人,我也不会轻易跟他们说那么多。
“我们大多人都生活在城市,如果让我们去歌颂农村,我们没有经历,也歌颂不了。视野也就局限在城市。听多他人的故事,你慢慢会发现每个人的故事大致相同,要么抛弃别人,要么被人抛弃。或者难过,或者高兴。就那点事。” 坐在吧台前,他敦敦实实地望着你。
宋冬野。
Q=澎湃新闻
A=宋冬野

一开始干这行,你就想火,那你就死了
Q:12月31日,麻油叶将在北京工体举行4周年跨年玩乐会。这是你与马頔、尧十三几个签约摩登天空后第一次集体亮相。想象那天,脑海蹦出的第一画面是什么?
A:
就是一帮人站在台上特别没溜,希望把工体做得不像工体就对了。工体在我们印象中算是一个比较严肃的演出场合,但是我们更偏向于“玩”那种。把音乐这块演出的细节过完之后,更多地想一想怎么一块高兴高兴,玩一玩,乐一乐。
Q:那天你最想唱什么歌?
A:
我最想唱《梦遗少年》,但被毙了。我喜欢这首歌,它表面上看是在骂人,其实是一个特别深刻的东西,而且与个人体验有密切关系。我大部分歌都是在写自己,或者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事。比如《董小姐》,肯定不能编。
Q:《董小姐》是你的代表作。基本上每次演出,你也会拿它压轴。可现在,你会不会对它有厌烦感?
A:
有,但是我不至于对它那么仇恨。我不至于说这首歌从此我不唱了。我觉得那样太装逼了。该唱还是唱,它反正是我写的歌。因为这首歌被玩得太厉害了,那么干脆我也玩吧——对它作过一些改动。现在,它有一个朋克版与一个金属版的,还有一个波萨诺娃版的没有演过。
Q:有没有歌迷提出反对意见?
A:
有啊,多得很。现在很大的一个问题就是,你分不清楚谁是真诚地批评你,谁是恶意中伤你。恶意中伤的那些人都学会了用真诚的态度。也无所谓采取什么防御机制——对这些没辙,能不看就不看。但是这样又会少得到很多真诚的意见,所以挺矛盾的。有时候,需要看别人怎么说我不好,看了就再看看别人说我怎么好。
Q:听上去,你在这条路上走下来,对自己还不太满意?
A:
肯定没有,每个人都没有。我一直在怀疑自己。我觉得你要是一开始干这行,你就想火,那你就死了,你这辈子就死了。谁都会承认自己有那么想火的阶段,但是一旦所谓的被大家知道了之后,你可能就会觉得那个阶段很傻,那是没有意义的。所有的歌手当被问到,自己对自己的哪首歌满意时,如果他能说出是哪首,那肯定在骗人。不然就是公司让他说的,或者是宣传重点在这首歌上。
Q:有改进的具体方向?
A:
不能说技术练到多好,最起码不能让人笑话。可能听音乐的大多数人不会听出来,这首歌里面的技术含量是多少,可是做音乐的人就不太一样了。或者是真正会听音乐的人,可能一听就知道我在这首歌里是什么技术,别人又是什么技术。所以,我觉得更多的人喜不喜欢,其实没太大所谓。所谓的是从最早开始听我们歌的那帮人,或者是真正会听歌的人,懂音乐的人——不能让这些人骂。这些专业人士要是说不好的话,可能这条路就很难再走下去了,别的我们又不会干。
Q:你的创作速度不算快,经常在寻找一种情绪,找到了才能写出来。能说说这种“情绪”?
A:
就是一种能让自己……比如有时候写歌,你可能哼出一个旋律,或者几个歌词,或者弹奏几下琴弦,可能那一下让你觉得爽死了,就“房祖名”了,浑身起鸡皮疙瘩。那时候就继续写,写出来会特别好。因为那个感觉一来就收不住,但它也可能好几年不来。基本上我写每首歌都有这种经历。而且这种情绪很难去找。可能有人有方法容易找到,我反正找不着,所以很郁闷。
Q:酒会给你的创作带来灵感?
A:
不会。我认为酒是最大的毒品。
Q:创作上,每个人对“好”的标准都不一样。在你这儿,又是什么?
A:
就是你的所得能与你的付出平均。你付出的东西不能比你得到的东西多。不能说你辛辛苦苦干了很多,一没有人承认,二别人说你太轻松。然后你得到的东西很少,然后你很悲观,那样会让更多的人气馁吧。目前为止,按照这个标准,我觉得我是所得大于付出。
跟你一起听自己唱的歌,就像一块看自己演的毛片
Q:你的朋友说,过去在酒吧,如果有人让你唱首歌,你不会愿意。但现在遇到这种情况,你会处理圆滑一些。你觉得从唱《董小姐》到现在,成熟了多少?
A:
我希望别人说我老,但不希望自己真的成熟。我喜欢别人说我老——说本来觉得你可能40岁,没想到你才20多岁。那个时候,我就特别高兴。至于不愿意随便唱歌,其实就是感觉难受。就好比咱们坐在这儿,我和您一起听我自己写的歌,我感觉就好像和您一块看自己演的毛片一样不好意思。还有到什么KTV,如果有人说你唱一首你的歌——开什么玩笑?不太可能,那感觉太恶心了。另外,这里面还有一层心理。举例我是一个演员,我就必须给你演个傻逼吗?不能这样吧。那么,歌手见到人就得唱首歌吗?也不是这样的吧。
Q:在你心里,肯定也有你不可触及的底线?
A:
别说我奶奶不好。也就这么点底线,没别的底线。
Q:奶奶在世的时候,听过你唱的歌?你想过为她创作什么吗?
A:
不敢写。写了,自己就崩溃了。我觉得没到那种程度。你想让我去写她,我可能也写不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写。没法去这么概括一个人的一生,而且我也不是都了解。如果我只是写她爱我,就没有意思了。“亲情”这件事应该平淡一点。
她在世,没法听我唱的歌——那会,她耳朵已经非常背了,离她这么近说话都得喊(扮近听状)。她对我从小溺爱,她是我见过最溺爱人的老人。我的第一把吉它就是她在向阳文体商店花150多块钱买的。她不懂吉它,她就知道这东西能弹出声,我喜欢。要说人生有遗憾,可能就是我奶奶在世时,我没让她过上更好的日子。那时也就靠我每月那点工资给她买点药做点饭,也就那样了。她一去世,瞬间生活就好起来了。因为我给自己规定,必须要等我奶奶没了之后,我再去折腾音乐。生活再不济,我能抗得住,可以有各种人接济我,有马頔给我送饭。我奶奶只有我能养着她,我必须每个月都有稳妥的物质来养活她才行。她去世第二天,我就打电话给原来上班的地方辞职不干了,然后干这个(音乐)。
Q:听说你爸妈离婚后,你妈会在每年离婚纪念日,特别买个蛋糕谢谢你?
A:
对,现在她还会提一句这事。其实当初,我妈与现在这个老公是婚外情。也就是在我小时候,我妈出轨了。我妈跟我爸离婚还是我干的,因为我一直都知道这事。有一次,我妈说我写得作业太乱,把我的暑假作业本给撕了。结果我上单位找我爸,把这点事全告诉他了。
我很自豪通过这事给了我妈这么多年的幸福。那个男的活生生等了我妈11年,一直等到我妈离婚。他俩特别好,直到现在都跟初恋一样。我特别喜欢这个叔叔,他是我人生的楷模。
他也一直对我特别好。小时候有一阵,我也受过别人蛊惑,说那男人对你好是因为你妈,他道德上有问题什么的。但是后来,我还是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多年了,我不相信一个人为了我妈能对我好这么长时间。而且在我妈不知道的情况下,还经常给我钱,经常说你别告诉你妈我给你钱,别不够花。之前,我妈站在否定我音乐的这边,他却一直站在肯定的那边。他经常劝我妈,孩子喜欢,你就让他弄去吧。
如果过气
Q:刚出名那会,你也膨胀过。那是什么状态?
A:
没出名前,我靠唱歌顶多能挣到一千多块。后来,演出所得的那个数字把我惊到了。总之,那是我之前不敢想的一个数字。当我知道原来,我能靠这个(唱歌)挣到那么多钱时,我觉得自己挺牛逼的。然后,我迫不及待地回去反驳以前那些说我不行的人。看见他们,我特别痛快。那会,没事闲着就去看演出,看谁的风格与我相近。完了之后,那里的人肯定都认识我。我是哪儿人多往哪儿走,要是被人揪住了——“没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内心特高兴。这种膨胀持续了半年,《鸽子》就是在那段创作出来的。那首歌措词挺严厉的,好多歌词其实在骂人,但是别人听不出来,这点让我特高兴。
把自己调整过来是后来,我用心听到了更好的东西,而且在心里承认它比自己好,比如尧十三、万晓利的歌,太多了。想想我和马頔、尧十三住在一起时,都没想象过自己的未来。那会,我有工作,马頔有工作,只有十三没有工作。大家最开始做音乐都是经过无数人的反对,身边亲人的反对。然后我们依然要干这事,那就没辙了,只能干这个,就算没出路也得干。但是大家都做好了心理准备,都没有说抱着能把这条路走通的愿望,就像家长说的,那么多人在唱歌,你们能排第几?
现在好多人都喜欢谈论什么梦想,我们觉得好像自己生下来就没有过。可能小时候被老师逼着有过:我要当个科学家,我要当牛顿,我明天就被苹果砸中了,可那些都是假的。等到自己真正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之后,也不用天天说我的信仰是什么,我的梦想是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就自然而然干了。
我膨胀的时候,马頔、尧十三也说过我,可能措词都很严厉。等到马頔红的时候,他跟我当时一模一样。他现在也承认,就算他之前开导过我,骂过我,但轮到自己身上也一样。所以这种事拦不住,诱惑、魔力太大了,那种让人兴奋的感觉很难抑制,只能靠自己慢慢缓下来。我们对现在的发展都挺意外的,就算想到一个人会红,也不会想到两个人会红。我们相信明年,尧十三比我们更厉害。
Q:你怎么看“过气”?
A:
我觉得这是个必然现象。现在这么速食消费,大家喜欢的东西一天比一天不一样,每天都在变。所以想靠这门自己觉得永恒的东西,来保持住所有人的心不太可能。因为我自己的爱好也每天在变化。我想过以后我过气了,我可以开出租。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什么都不会,真要没人听了,靠这事生活不下去了,就找点能生活下去的事干呗,怎么着也得活着呀。
责任编辑:张维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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