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去故宫骑单车、修文物!

澎湃新闻记者 黄小河

2016-01-19 18:0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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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03:57)
如果不是“舌尖”火了,叶君都没法和亲戚朋友解释,自己是个拍纪录片的;
但如果没有他和团队点灯熬油地拍摄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公众可能永远满足不了好奇心,高耸宫墙内,神秘的文物修复师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
再如果5年前没有监制徐欢、制片人雷建军四处奔走立项筹划、做田野调查,编写了10万字的调查报告(各种工艺修复师的介绍、历史沿革),出品人萧寒的跑前跑后,叶君也很难把这事儿做成。
“办成一件事,的确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他自称很幸运,唯一不幸的是,因为后期不分昼夜干活把腰弄伤了。
《我在故宫修文物》剧组工作照
2015年,赶上了故宫建博物院建院90年,5年前搁置的项目重启了。徐欢雷建军不拿一分钱制作费,这让叶君特别佩服,“他们真的热爱这个行业,想把这事做成,给后继者创造机会。”
前不久央视播出的这部纪录片难得引起了很多年轻人的兴趣。片子按修复门类分了3集,第1集讲述青铜器、宫廷钟表和陶瓷的修复故事,第2集是木器、漆器、百宝镶嵌、织绣的修复故事,第3集为书画的修复、临摹和摹印。
没有以往此类题材的专家正襟危坐,虽然面对的是灰头土脸的文物,故宫里却是一片生机勃勃。
看后观众发现,原来这些“文物医生”并不是年老色衰,竟是和他们一样“高颜值的七八九零后”。
不仅如此,他们天天看国宝、摸国宝,尤其让人“流口水”的是,文保组“朝九晚五”的工作制:五点必须下班!严格禁止加班!(因为修文物不能出错,所以好的精神状态最重要。)
这么和谐and励志的工作环境,让很多年轻人心里长了草,现在改行去应聘还来得及不?
《我在故宫修文物》剧照
倒也别想得那么简单。因为修复过程要接触到很多对人体有害的物品,比如生漆、染料,很多文物也因年代久远而满是灰尘细菌,戴口罩防护勤洗手还是必须滴。(能接受吗?)
当然现在修复组更加科技化了,瓷器组配上了谷歌眼镜;青铜组也将3D打印用于修复的研究 。(太能接受了!)
在大多数老百姓眼中,“修复”应该是把东西修得和以前一样,至少差不多一样,但老师傅却说,“商业修复讲究看不出来,但博物馆修复是你隔远了,比如四五米开外看不出来,但是近看又能看出哪儿修复过。”
《我在故宫修文物》剧照
在很多名画的背后,都可以看到历任修复者修复时用的小纸条,密密麻麻,而好的师傅也能看出上一任修复者的修复手艺,甚至从中了解了前任修复者的性格。
叶君说:“尺寸拿捏,是最难的,不管是修复,还是日常和人相处。”
第一集旁白里说道,“这是古代中国士农工商唯一传承有序延续至今的工”,文保组现在仍然沿袭着“师徒制”。
老师傅们每天早上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要穿过七道门才能走到办公室。有传说故宫闹鬼,所以第一个来开门的都会沿路吆喝两声,打声招呼。(其实是因为故宫里小动物多。)
修复工作区大多数设置在故宫那些尚未开放的区域,比如曾经的冷宫——西三所。(也是得早下班,晚上怪瘆人的。)
故宫对用电控制十分严格,屋内不能烧热水,于是每天早上开门后,就能看到老师傅和徒弟拿着热水瓶去开水房打水。
老师傅们眼尖,光看手上沾了什么就知道对方是来自哪个部门的,青铜组的手上粘锈,陶瓷组的手上粘颜料。
师傅们工作时严谨却不失风趣,木器组的老师傅边干活边和徒弟说,“以前的活儿为什么干得漂亮?因为干不好要被砍头啊。我们现在挺好,至少院长不会砍我们的头。”
书画组组长杨泽华指着《崇庆皇太后八旬万寿图》里一个人物说,“你看,这个人多像赵本山!”每次修复完,他还会拿起吉他唱两首。
《崇庆皇太后八旬万寿图》上有个“赵本山”
或许是隔离在宫墙之内,修复师们比外面的人更懂得知足常乐,在故宫里培植出一片菜园,养鸟喂猫打枣。老师傅从年轻时入宫到临近退休,都没有把故宫走遍,“希望有生之年,退休之后能好好走一走。”
隋代展子虔的《游春图》、宋代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唐代三彩马,乾隆皇帝用过的黄花梨百宝嵌顶箱柜,《番人进宝图》在这些人的手中,焕发了往日的光彩夺目。
就是修复好的文物被送走的时候,大家心里都酸酸的,毕竟有些宝贝可是一小片一小片拼起来的。
这是叶君第2次拍摄故宫,2011年前后,他参与了《故宫100》的拍摄,那个时候他对故宫的印象更深刻,“游客散尽后的故宫非常美,傍晚落日,前朝三大殿静静的,真的有穿越回到600年前的感觉。”
只讲一群人在坚守一个日渐微弱的手艺,叶君认为这样调调的片子已经太多了,他的一个同学在朋友圈点评说,这是目前唯一一部探讨现代人与故宫关系的片子,叶君说,“可他看片量还没那么多吧,但是探讨现代人与故宫关系这点说对了。”
《我在故宫修文物》截图
【对话】
澎湃新闻
:很多人说,第一次在纪录片里看到了“萌萌哒”的故宫。
叶君:刚开始我们也问自己,怎么做一部让完全外行的人,尤其是现在的年轻人看得下去的纪录片?有什么办法能让年轻人也对中国传统感兴趣,令他们可以像追韩剧、日本动漫、美剧英剧那样去追?如果真的起作用了,大家觉得这事特美特有价值,有人萌生去故宫拜师学艺的想法,我们也会觉得荣幸的。
自从工作以后,工作累嘛,我发现看得下去的片子是像《盗梦空间》、《星际穿越》这类,过程很愉悦,看完还能坐在沙发上回味,既是主流商业片,又有独立气质,站在艺术和市场的中间。
所以这部片子,既然一开始选择了纪实拍摄,那就要把纪实拍出美感,那后期剪辑的时候,我也要把纪实剪出美感和节奏感。
澎湃新闻:团队多少个人拍了多久?体量这么大,刚开始怎么入手的?
叶君:与以往和“故宫”相关的历史题材不同,这部聚焦的是“现实生活”,既有修复技艺,也有不同性情的人物,还有故宫生活细节,当时总结了“物(件)事(件)人(物)非(物质文化)”四个字,还有情感情怀上的东西都要有。
就好比踢不同的足球比赛,换了不同的战术风格吧,这次采用的方法是独立纪录片常用,但媒体纪录片比较少用的长时间纪实拍摄。三四个月的时间里,不间断地纪实拍摄。
我们最高峰也就5-7个人的摄制组。也是为了文物安全,不进太多人。这次要拍10种工艺,每个组平均下来要兼顾5种工艺,两个助理同时还兼任现场制片、导演助理等各种任务,我要串各个屋子、整理信息写脚本设计方案、剪辑,相当于是足球场上一个球员要能打多个位置吧。我其实挺想对这些认真负责的组员们道歉的,我还是犯了不少错的。
与修文物的师傅们同吃同工作在一起,慢慢就互相熟悉,互相信任了,都是认真做事的人,还是容易成为朋友的。这种友善,看过片子的人应该能感觉到吧。
澎湃新闻:其实独立纪录片的拍法是很辛苦的,素材量又很大,后期一定很难熬吧?
叶君:片子虽然5年前就调研准备了,但真正开拍是今年(2015年)春天,只有半年的时间,连拍摄带剪辑成片,要全出来。到后来剪辑的时候,我每天工作15小时甚至以上,到了晚上从眼睛到后脑勺这一圈就疼,这时候就喝点啤酒,听男声版的大悲咒,可以放松自己。这个组合很混搭吧?不过这是事实,现在看来是起到了韩剧里炸鸡和啤酒的效果吧,朋友还可怜我说,你的时薪还不如我们家保姆多呢。
寿康宫,修复屏风
澎湃新闻:因为要拍文物,拍摄时有没有受限,拍摄前需要做哪些额外的准备工作?
叶君:团队获得破例特许进入科技部拍摄,应该源于《故宫》第一二部建立的信任。我们拍摄时基本很少用灯光,用自然光,这很考验摄影师。每天开始拍摄之前,不会有你们想象中的安检,但我们都要办临时工作证,而且签协议,关于文物安全的,一旦有损文物,整个组停工,项目停止。幸运的是,我们整个过程安安全全地拍摄完了。
澎湃新闻:纪录片《皇帝的秘密花园》也是讲述故宫文物修复,而且是中西方合作一起修复,你的片中有一位书画组师傅曾提到西方修复专家对中国修复方法的惊讶,这一点片中好像没有延展,有些遗憾。
叶君:中国书画可以用热水洗,这让西方的专家很惊讶,当然这也能代表大部分外行对这项国技的惊讶,我就是其中之一。
其实不需要特别迷恋或者崇拜西方的修复方法。西方人信仰上帝、永恒,房子要经久耐用,喜欢用石头。中国人盖房子愿意用木头,隔了十几二十年要换一换,跟我们的身体一样需要新陈代谢是有生命的。
故宫的师傅们说过,一把椅子,你把它束之高阁,搁在玻璃柜里,搞不好它烂得更早,你没事拿到外面去晒一晒,摸一摸,跟人体、跟太阳空气有互动,还能保持活力呢!这要看你是把它当死物还是有生命的活物。
澎湃新闻:年轻的女修复师在星期一空无一人的故宫里骑车穿梭,旁白说,“之前只有溥仪这么做过”,这个镜头挺好玩儿的,能否讲讲?
叶君:摄影师手持拍的,当然有助理在骑车带他。旁白是故意加的,如果这个片子只是介绍大家怎么修复怎么工作,没有这些生活闲笔,会失色很多,有了这些细节,它就有人情味了。
也许我们并没那么懂怎么修文物,但是工作劳累之余,怎么能有片刻放松享受,是大家都可感可知的,我们不是一群机器人在工作。这句话故意这么写,除了拉近与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心理距离,还有穿越古今与历史相接的纵深感,好比你站在江边看月亮,跟千年之前的张若虚写《春江花月夜》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
澎湃新闻:你接触和了解下来,师徒四代不同的地方在哪里?
叶君:木器漆器那集写了:“与前辈们相比,屈峰和谢扬帆幸运地有了更为完整的学校教育。师傅们,还有我们,都能幸运地看到文物交给最合适的人。”
我猜,不同的是现在的修复师面对的是一个日渐商业化的社会环境,老师傅们经历的那个时代变革更多吧。
钟表组师傅王津修复的对比图。
澎湃新闻:个人最喜欢的一段,是钟表组师傅王津去展馆看年轻时修过的钟表,他说“人生很快”的时候,还是能感受到他们工作的特质,真的很需要耐心和韧劲。
叶君:就像庆幸文物能交给合适的人一样,我也觉得很庆幸中国有这么好的纪实摄影师吧,张华真的是很好的一个人,很职业的摄影师,他和被拍过的师傅都相处很好,师傅们就愿意推心置腹。
那段钟表馆里说了很多,素材里好像有一两个小时,最后剪辑挑选出来这么一两分钟。王津温文儒雅,在他那个年代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我觉得最深刻的,就是他的世界和时间感是与我们不同的,在修一个三元桥只需要48小时的今天中国。他自己也说了,只有真心喜欢才坐得住。
澎湃新闻:所以中国传统手艺人的职业精神是片子的内核?
叶君:其中一部分。其实不希望做成只讲一群人在坚守一个日渐微弱的手艺这样调调的片子,这样的片子已经很多了。
怎么避免让看的人觉得“这是与我无关的人做着跟我无关的事”,所以改变策略,不只讲这个,而是讲我们每个人都会至少有一个职业,职业对我们有什么改变,对我们的喜怒哀乐有什么影响,我们的职业生涯又能留下什么?三集解说词里,都会有类似这样的几句话。当然,也不是一开始就确立的,是拍摄越来越深入,对他们的生活越来越了解,对素材越来越了解后逐渐形成的。
澎湃新闻:“出宫”之后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叶君:这个职业真让人羡慕!还有,故宫的女孩们好有气质啊!
责任编辑:程娱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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