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赫尔佐格:网络上的低智商让我很害怕

澎湃新闻特约记者 许文婷 发自美国

2016-01-29 11:47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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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中的Herzog
在欧洲,沃纳·赫尔佐格(Werner Herzog)一直是高高在上的“新德国电影”四大天王之一;在美国,他的特立独行让他成为了一名受大众文化追捧的偶像。
他离开德国,现居住洛杉矶,被《时代》杂志评为“世界百名最有影响力的人物”。
慢慢的,赫尔佐格和当年与他掀起新电影浪潮的维姆·文德斯、法斯宾德、沃尔克·施隆多夫三位名匠渐行渐远,但游离于类型电影之外的他喜欢客串像《侠客杰克》和《马达加斯加》这样的好莱坞大片。
73岁的他还是像一个刚进入青春期的孩子,直来直往,我行我素,他犀利但充满好奇的眼神让人不禁想问:他在想什么?
上世纪90年代中期,赫尔佐格一门心思地扑在了纪录片电影上。从《五种死亡的声音》到2010年他推出的3D纪录片《被遗忘的梦之洞穴》再到关于美国死刑犯的《凝望深渊》,这位传奇导演每次都带着不超过六位数的资金、一个摄像和自己的录音装置,闯了北极,去了印度,到了法国南部无人触及的洞穴,还和躺在死刑电椅上的囚犯进行了一番暖心交流。
赫尔佐格似乎从来不担心他的电影被哪家发行商购买,当大众还在讨论他上一部大作时,他已经去了另外一个故事世界。
今年,赫尔佐格带着最新的纪录片《你瞧,网络世界的幻想》(Lo and Behold, Reveries of the Connected World)来到美国独立电影的圣地——圣丹斯电影节。
《你瞧,网络世界的幻想》纪录片截图
《你瞧,网络世界的幻想》只有98分钟,但被赫尔佐格分成10个章节,每个篇章都有自己的小标题。
这个纪录片依然由赫尔佐格用没啥感情的德国腔英语解说,采访了包括特斯拉和SpaceX总裁埃隆·马斯克、发明IP协议的美国计算机科学家罗伯特·卡恩、被FBI通缉的世界级头号黑客凯文·米特尼克等网络科技世界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瞧,网络世界的幻想》纪录片截图
《你瞧,网络世界的幻想》纪录片截图
首映当天,一票难求,影院是满座的。在电影结束后,出来的观众都一脸严肃,有些看上去还很苍白。
这部98分钟的纪录片到底涵盖了什么?
赫尔佐格说:“这次只能讲这么多,我也在等待因特网的后续。”
《你瞧,网络世界的幻想》纪录片截图
全世界约30亿人口在用网络,如果把每天上传下载的信息量刻在光盘上,这些光盘可以从地球堆到火星,再堆回来。
无人驾驶的车已经不让人觉得稀奇,因为到2050年,机器人XI项目在组建一支有信心打败世界杯冠军的足球队,彻底让梅西和C罗成为历史。
在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今天,人和网络的关系也在发生很多变化,网络是否有自己的灵魂?电脑是否能够有人的情感?人与网络,到底是谁在控制谁?
《你瞧,网络世界的幻想》在“赫尔佐格式”的诙谐之后,用残酷的事实探索了这些问题。
赫尔佐格是一个很敏感的导演,他对世界的观察和反思从他冷峻的镜头中得以体现,这次他选择了网络和死神之间的灾难。
2006年,18岁的美国女孩Nikki Catsouras在吸食可卡因后驾驶一辆保时捷撞到收费站,头被削掉一半,半张脸被撕下血淋淋地倒挂在头骨上,到场的加州巡警拍下了这张惨照,并传给了同事,最后照片流传到了网上。验尸官照顾到家属的感受,没有让死者的父母看尸体,但他们很快就在网上看到了这张照片。
韩国一对网游父母玩得上瘾,忽略孩子,导致其饿死;一个男人因久坐在电脑前,腿被截肢。
之后,首映场的观众们再也没有了笑声。
从赫尔佐格和具有网游多重人格的男子的对话中可以看出,赫尔佐格对电脑科技与人性之间的关系非常好奇,他很明白自己不太懂网络,也很想搞清楚电脑是不是真的比人聪明。
整部纪录片是从赫尔佐格的角度来看我们自以为很熟悉的电脑科技和网络世界。
如果网络和电脑对人类如此重要,赫尔佐格向我们提出的问题是:“如果有一天网络消失了,脆弱的人类文明会不会跟着毁灭?”
首映之后的那天下午,在圣丹斯举办地的帕克市市中心,赫尔佐格接受了我们的采访。
也许是因为他有着严谨的德国血统,赫尔佐格总是很准时。两点半,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一会,他穿着黑色的冬衣和滑雪服走进了这个装饰非常惬意的咖啡馆。服务员准备了爆米花,问他要不要咖啡或者茶,他拒绝了。
工作中的赫尔佐格
【对话】
“我没有脸书或推特,过得也挺好”
澎湃新闻:你有没有iPhone?你上网吗?
赫尔佐格:我有一台叫这个的手机,但是我从来不用它。我也没有其他手机,有一次,我妻子让我带着iPhone,她可以联系我。当这个设备震动的时候,还有一只灯在它背后狂闪,我就觉得这手机是在非常愤怒地看着我。那之后,我已经一年没有重启过它了。
但是我会上网,我对网络的好奇在影片中应该得到了充分体现。网络对我来说,就像科幻小说,在网络上得以实现的想象力已经主导了我们的文化走向和定义了人类的存在感。
澎湃新闻:你第一次上网用搜索引擎时,你搜的是什么?
赫尔佐格:我记不得了,但是我记得最近一次用谷歌是在离开洛杉矶的时候,我想查询帕克市这里的天气情况,我知道这里比较冷,但不清楚到底几度,我是可以穿沙滩裤呢,还是要带上厚厚的卫衣?然后因特网告诉我,这里非常冷。
澎湃新闻:在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你是如何保护自己隐私的?
赫尔佐格:我的隐私?我没有任何社交网络账号,没有脸书或者推特。哦,对了,我要澄清一点,脸书和推特上至少有三十五个声称是“赫尔佐格”的骗子账号。不过,我对此不介意,他们要用我的名字就用吧。
“隐私”这个概念已经被现今社会偷换了意思。拿我自己来说,我从来不参加任何所谓的红毯仪式,不喜欢去任何社交派对,我的社交平台是我的餐桌。我和我妻子做菜,每次最多邀请四个客人来吃饭,因为我们的餐桌只能容纳六个人。我们吃饭交谈,这是我的社交方式。就这样,我觉得我过得也挺好。
澎湃新闻:你在电影中问了采访对象,网络是否有自主思维?你得到的答案各不相同。你现在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
赫尔佐格:电影对这个问题并没有产生任何结论,我也不想要结论。我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是,19世纪的普鲁士军事理论家克劳塞维茨曾经说过,战争有时候会自主地做梦。那么,网络会做梦吗?这是一个暂时没有准确答案的问题。
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不是针对科学家或者电脑专家的,而是问我自己和你们大众的。你们开始想这个问题,大家就会注意到网络给我们带来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学校的孩子们在操场上给彼此发短信,但其实他们离彼此就几步之遥,当面谈就可以了,干嘛要发短信?他们没有从概念上想过为什么要发短信,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所以,这个问题不是要去探索其中奥秘,而是让大家开始有所思索。
澎湃新闻:你在电影中采访了很多大人物,但你说你对电脑和网络几乎一无所知,那你是如何准备这些采访的?
赫尔佐格:我不把这些对话叫做“采访”。我见到这些人之前,对他们完全不了解,我也没有做任何研究。每次坐下来对话时,我只是找到了最满足我好奇心的角度来问问题,这也是我拍纪录片的一贯做法。对话的过程和结果都让我很着迷。
澎湃新闻:为什么要把电影分成10个章节?
赫尔佐格:我从来没想要把这电影分章节。到了剪辑室,我觉得手中的材料挺适合被分成小标题来展现,这样用完全不同的形式来把内容介绍给观众。你们看电影的时候,就会感觉,哇,看这电影就像读一本书,从一个章节翻到另一个新的章节。
在文学历史上,几乎所有的书都是分章节的,读者都能了解作者分节讲故事的目的和形式,所以,我觉得电影分成小篇章,也是可行的,而且我也从来没有觉得我必须要用什么形式。
电影的内容很多,分成章节是我特别为观众准备的一种观看方式。
“一张没有价值的照片被转发,等于10万多倍的愚蠢”
澎湃新闻:网络上最让你害怕的是什么?
赫尔佐格:愚蠢!
澎湃新闻:能仔细谈谈吗?
赫尔佐格:网络上的低智商让我很害怕。如果你去看网络群聊或者社交网络上的网游评论,这种低智商到处都是!赤裸的、未处理的愚蠢!愚蠢是网络的一个流行现象。
澎湃新闻:但是新闻记者离不开网络,我们的文章和图片需要通过网络来扩散。比如,一张被转发10万次以上的图片会成为当日焦点,我们需要粉丝群和观众群……
赫尔佐格:你为什么觉得10万转发量很有意义?如果一张没有价值的照片被转发,那这就等于10万多倍的愚蠢。这很了不起吗?
我拍的《开车发短信》公益短片,在YouTube上有超过500万的点击量,这就很有意义,因为看过这部短片的人就意识到一边开车一边发短信的危险性,也直接让美国各州颁发法律,禁止开车发短信的行为。全美4万多所高中的学生在考驾照之前,都必须看这则短片。
所以,质和量上是有根本性区别的。
转发10万次,意味着什么呢?Honey Boo Boo(一个关于儿童选美大赛的美国真人秀中的10岁明星)的照片可能有几百万的点击量,这数字的价值是什么呢?为什么这个数字会让大家觉得很了不起?只能说明,在网络世界里,我们处于一个点击量能让虚荣心膨胀的、量比质更重要的危险边缘。
正像我说的,这就是愚蠢。
澎湃新闻:但很难否认,点击量和阅读量对大多数人来说,都确实很诱人。
赫尔佐格:我建议你赶快离开这种诱惑。我知道这很难,你看我的电影里面,连和尚都在用推特!
《你瞧,网络世界的幻想》纪录片截图
澎湃新闻:网络让很多人觉得自己可以通过自己的方式变成名人,或者让世界听到自己的声音。你觉得为什么网络有这种魔力?
赫尔佐格:人性有一种自我实现的功能,网络让那种渴望被看到的本能得以实现。但是网络不是为了这个功能而发明的,而是让科学家能够交换大量信息的数据流。你所说的只是网络功能中很微小的一个片面,但这让我们看到了内心被认知的渴望。
澎湃新闻:你拍这部纪录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其中的信息是教育大家重新看待网络和电脑科技的?
赫尔佐格:我拍的纪录片很多时候是剧情片的一种掩饰。我的一些纪录片中,有演员饰演的角色,因为我很喜欢挑选演员,如果找不到真正的当事人,那我就去找那些看着不像演员但演技很好的人,来客串我的电影。
我从来没有想要教育我的观众,因为我始终认为学校是大家学习最好的场所,这种学习效果不是一部电影所能企及的。
所以我从来没有奢求大家从我的纪录片中学到什么。你们可能得到了信息量,对我呈现的内容有所思索,但这不是因为我想来教育你们。
澎湃新闻:Netflix最近大热的一部纪录片电视剧叫做《制造杀人犯》。发现探索频道(Investigation Discovery)和国家地理杂志也都在拍纪录片,你觉得纪录片的制作过程中,哪些选择是主观的?哪些是客观的?
赫尔佐格:我和Investigation Discovery频道有过一次合作,是我拍的《死囚故事》。当时,我拍了一个死囚的故事,他们觉得很有意思,希望我再找一些其他的故事对象。我同意了,又了解了其他一些个案。
在拍摄过程中,我需要面对面地去和这些素未谋面的人对话,其中几个人在我和他们对话之后的几天之内就要被处死。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噩梦,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一声惨叫,我立刻就被吓醒了。我睁开眼睛,看到我妻子脸色惨白地看着我。原来是我自己在做梦的时候尖叫,把自己吓醒了。第二天,我决定不再继续这个纪录片系列,这是我主观的选择,其他都是客观的。
澎湃新闻:影片中有提到,万一有一天我们的洗碗机有自己思想,爱上了厨房另一边的冰箱,然后就没心思洗碗了。这很好笑。你觉得人工智能机器人有一天能成为自主的新型物种吗?
赫尔佐格:这个我没有答案,目前看来,至少我知道电脑还不能拍电影,不能剪辑电影,所以让我谈这个问题,谈不上个所以然来。
但是我知道的是,人之所以是人,那是因为我们的经历,如果一个机器人从来没有闻过自己孩子胎发上的那股清香,它就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是父母之爱。
所以,人工智能会很发达,但不会成为人。
赫尔佐格为影迷签名
在圣丹斯电影节接近尾声的时候,《你瞧,网络世界的幻想》的美国发行权被木兰影业(Magnolia Pictures)买走。而这位大师已经在筹备自己的两个新纪录片项目,一部会去探索全世界所有活火山,而另一部把镜头瞄准了美国境内因为各种仇恨而导致的重型犯罪。
赫尔佐格在结束采访的时候很友好地停下来给门口的影迷签名,他说:“大家快从网上下来,多读书。”
责任编辑:程娱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你瞧,网络世界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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