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东出发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黄灯

2016-02-03 23:23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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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内图均来自澎湃新闻 春运报道组
得知澎湃新闻这几天要直播5名年轻人骑摩托车回四川老家的故事,心里特别感慨。
我2002年到广州念书,此后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在这十几年里,只在广州过了两个年,可想而言,对每年的春运我有怎样刻骨铭心的感受。说实话,每次只要临近过年,我就莫名地紧张,不但回家的票要早早谋划,返回的票同样非常艰难。尽管渴望见到亲人,但每年因为买票的折腾,要降低过年的很多乐趣。以致多年来,一提起过年,我就条件反射地闻到广州火车站那股特殊的气味。
2016年2月2日,广州火车站,因为列车晚点,超五万名旅客滞留在广州火车站广场及周边。 视觉中国 图
现在想来,改革开放起,广州给外人印象最深的就是火车站。黑压压的人群,几乎没有任何空隙的大量人口长时间集中,比闷罐子还要闷的车厢,广场肮脏的环境,神色诡异的各色人群,混乱的治安,这种种场景,在南方的闷热中,几乎构成了外地人对广州的第一印象。我所有南下的打工亲人,都经历过春运期间火车站的超级拥堵,在并不宽敞的广场,被人群囚禁十几个小时,都是常事。因此,每年过年,最担心不是没有座位,而是买到票后,遇上北上的恶劣天气,以致火车延误。置于买票过程中,为了一张回家的车票,在售票处排上几天的情况,都司空见惯。
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高铁开通才得以改观。尽管高铁票价相比普通列车贵了很多,但不得不说,在每年春节期间,还是极大缓解了春运压力,分流了大量客源,尤其是收入较高的人群,几乎很少选择普通列车。也正因为高铁的“高大上”气质,事实上,高铁开通后,也有诸多遗憾。
我感受最深的就是,普通列车少了很多。对中低收入阶层的人来说,每张300-700元之间的高铁票,如果每次回家的人有两三个,这笔开销就非常大,可能相当于一个月的工资,高铁的快捷对他们而言,是一件奢侈的事情,而省钱的交通工具才是首选。如果以这个标准衡量,对诸多打工阶层而言,真正合适的火车其实是越来越少了。至少我的家乡湖南汨罗,在高铁没有开通时,普通列车还停靠,高铁开通后,所有普通列车在过年时全部禁停,要等到春运结束,才恢复正常运营,就算想买方便的普通列车,也不可能。更何况,在普通列车减少,被迫选择高铁的情况下,因为高铁站地处偏僻,离主城区不便,实际上,给很多选择高铁的人,带来了更多麻烦。他们下高铁后,拖着笨重的行李,转各类车,往往耗时更久。以我每次去丈夫家过年为例,尽管广州到孝感有高铁,但孝感高铁站离孝感市特别远,而且通往市区的汽车也很不方便,下高铁后,无人来接,如何回到村庄的家,成了最犯愁的事情。因此,我们回家,几乎很少选择直达孝感的高铁,如果能买到普通列车的票,哪怕只有座位,也会选择普通列车(可惜高铁开通后,普通列车减少,到达的时间都不太好)。迫不得已坐高铁,也是买到武汉,然后再从武汉坐汽车到孝感市汽车站,然后再继续转车。相比以前,其实是更为折腾了。
与之相伴的另一件事是,伴随普通列车的取消,我留意到,很多小的火车站也随之消亡,从经济发展和交通便利的角度而言,反而给这些小车站所在地带来了障碍。从这个层面看,高铁通行后,尽管提高了效率,节约了时间,但这种伴随成本增加的改善,对打工人群而言,并无多少实际意义。事实上,伴随高铁经济发展的,主要是大城市,至少也是省内的中心和重要城市,对没有设站的小城市而言,反而因客源减少,使得经济更加萧条。因此,高铁站的开设,对当地经济的发展非常重要,这也就是诸多地方为了争夺设站,不惜动用各种手段的原因。以我的家乡湖南汨罗为例,汨罗设了高铁站后,吸引了周边平江、湘阴甚至长沙的大量客源,尽管对汨罗的经济有利,但对周边区域而言,却像一个抽水机,吸走了周边的客源和与之相关的产业。
整体来看,高铁的开通方便了人们,促进了经济发展,但却无形分化了不同需求的人群。对收入不算高的人群而言,高铁开通后,他们合适的选择实际上越来越少。事实也是如此,我每次观察高铁车厢的人群,除了带孩子不用买票的人中,有一些看起来收入比较低外,从衣着和行李装备来看,大部分都是过得较体面的人群。大量减少的普通列车,依然是外出打工人群的首选,毕竟,相比高铁,普通列车要省钱很多。
另外,购票方式的改变,给年龄较大、不懂网络也不用智能手机的人,设置了很多障碍。尽管现在网络常见,年轻人几乎无师自通,但六十岁左右的人群中,还是有大量的人,从来没有接触过网络,也不用智能手机。我父亲六十六岁,文化程度还算高,我几次建议他用智能机,他坚决拒绝,说是眼睛看不清,手也不灵便,不喜欢触屏形式,也不需要很多功能,更不用现在流行的微信等社交工具。他一直坚持用老人机。网络买票推广后,春运期间,放票几分钟,票就被抢光了,不太精通网络的人,在这样的时间段,根本没有太多机会买到合适的票,更无法提前安排好行程。唯一的机会,就只能等待已经买票占坑的人退票。
正因为这样,那些无法提前回家,必须工作到年前几天的人,会因为难以订上合适的车票,而采取另外的方式:骑摩托车。在南方,广州、深圳、东莞、佛山、肇庆等流动人口集中的城市,一到春运,就会拉开一场场人口迁移大战,据统计,在这群迁徙的大军中,每年约有十万人骑着摩托车,从打工地出发,奔向祖国各地的家乡。寒风中骑摩托车的艰辛,只有尝过滋味的人才知道,那种因为快速行驶毫无遮挡所带来的刺骨寒冷,任何衣服的包裹都显得无能无力。
澎湃新闻的直播中,岳程和妻子袁霞、李国东、夏小阳、赵开选,这五名年轻人,都在佛山市西安镇新涌村一间家具厂打工,随着年关的临近,他们决定骑四辆摩托车,从肇庆出发,途经广东、广西、贵州、湖南、重庆、四川六个省、市,用脚一步步丈量藤县、蒙山县、阳朔县、桂林市、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洪江市、怀化市、龙池镇、武隆县、重庆北碚区,经过1900公里的长途跋涉,最后到达终点站达州市,回到位于四川省宣汉县普光镇北斗村的老家。
2月2日晚上,我看视频直播,车队已通过重庆市涪陵区,熟悉的中国城市场景已推远,两边的青山黑幽幽中依次飘过,在微弱灯光中疾行的摩托车,带着对家的执拗和热望,一路向前。我想起记者采访岳程老家留守孩子的场景,幼小的孩子尽管说话还不太流利,但却能明确表达对父母的想念。
尽管每一次短暂的亲人团聚,往往意味着来年更长久的分别,但对岳程和他的同伴而言,对亲人的牵挂,和故乡年味的留恋,还是无法阻挡回家过年的脚步。这种颇显悲情的选择,让很多人无法平静,以致广州火车站一条柔软的微博让无数人泪奔,“一张车票,连接了这头的思念和那头的牵挂;一件行囊,打包了一年的欢喜和悲伤。回家的路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那颗回家的心,什么也阻挡不了。”
2016年2月2日
思想
我是出身农家的教授黄灯,关于我所见的生存世相、乡村与知识分子的关系,问我吧!
黄灯 2016-01-31 610 已关闭提问
责任编辑:王昀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摩托车,公路,返乡,春运,回家,城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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