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士柳白猿》:武行败落,江湖犹在

阿水

2016-04-09 17:0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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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皓峰的《师父》和《箭士柳白猿》看起来,就像上世纪三十年代功夫片和现今的功夫片一样差别巨大。因此尽管2012年的老片《箭士柳白猿》借去年《师父》的好口碑得以上映,然而排片之少,让这部电影就像从未公开上映过一样。
偶有看过的人,也被它的艰涩怪异打败。徐皓峰喜欢在镜头上玩减法,台词和剧本亦极简;又是话剧导演出身,多直视镜头,一场终了还会有奇怪的“谢幕感”;为展示人物内心,没有台词的时候演员必须用肢体语言用力表现,于是出现柳白猿在鲜果铺夸张展示武功,生怕别人不知他是假扮之人的不自然画面。
《箭士柳白猿》时期的徐皓峰,无论是用镜还是用人,思维都更偏向中国古典文学——用文言表述,有骨无血而筋骨刚硬。大量的背景和缘由被隐去,留待有心人去发现。
电影《箭士柳白猿》剧照
同为武林故事,《师父》说的是武行的没落。但是徐皓峰不忍,最后用耿良辰(宋洋饰)的硬骨头和脚行兄弟的侠义托起行将沉默的这一切,将之转化为普世之大义。社会动荡,武行自封,军阀割据,西洋科技,国族衰弱,最后都被慈悲地化解,拯救了中国人心目中的精神童话——武林。
相较之下,《箭士柳白猿》最后几无托底,全盘败落。宋洋饰演的青年双喜目睹姐姐被村霸强暴而疯癫,姐姐带他去庙里寄名出家。从此双喜的名挂在庙里纸人身上,他出庙墙遇到的第一个人说的第一句话将成为他的新名字。
命运赐名予他“柳白猿”。跟着师父——上一代“柳白猿”,他苦练射术,终成新一代“柳白猿”。
徐皓峰给这位柳白猿的归宿是什么呢?做武行仲裁人,不偏不倚如射士之心。经历好胜心和女色的诱惑后,柳白猿终于向往成为义士。
他和片中的另一位主角,于承惠老师饰演的匡一民分别代表枪与箭。二者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建功立业和寻回内心的象征。而结果,枪欲投明主,乱世中却哪里有第一等的人物。即使有,没有命和运,也是枉然,就像匡一民一心想护却未护住的两位主人陈其美和杨杏佛。箭则在世间走了一遭后逐渐忘却初心,仿佛再也不能不偏不倚,保持中庸。即使能,武行也已没落,还需要仲裁人吗?徐皓峰在小说原著中更是直接写出柳白猿的失败来自他的见识使他不了解军统的行事,终因信件被查获导致保护之人的死亡和自己的伤残。
时代在变化,乱世远比武行复杂诡谲,武人最后能做的,只剩寻回内心,连义士都愧难当。就像徐皓峰《逝去的武林》中的李仲轩 ,一生遵守诺言不收弟子,晚年在北京为电器商店看门终了一生。
电影《箭士柳白猿》剧照
武人的境遇,自古以来有做武官,当保镖,开门立派几条出路。民国以来武林生态遭遇剧变,一时武馆林立,却是吃着老本赚最后一笔钱,已行至末路。
炸药和手枪能解决的问题,商贾政客又何需武人的帮助?武人于是迅速沦为有权势者家中的瓷器摆设,或者养着的秘密武器,再难独撑一个行当。武行渐趋没落,武人只剩寻找内心最后一条出路。
同为射士,柳白猿和《山月记》中重构的赵国男儿纪昌走过相似的道路。无论外部环境如何变化,数千年前武人的归宿,和徐皓峰笔下/镜头中的人竟如此相似。
纪昌拜飞卫为师,后者命他先练成无论如何不眨眼,再令其练就“视小如大,视微如著”。某日纪昌视虱子如马,方成。五年的眼睛练习后他的射术很快练成,却动了弑师的念头。师父于是指点他一个更高的目标——山中高人甘蝇。见识过甘蝇以无箭之弓射下老鹰后,纪昌拜甘蝇为师。
九年后下山,他的面貌由好强呈气变为木如人偶。此后平安过完一生,再未射箭,到了晚年甚至见弓箭而不识,却成为传说中真正的射术高人。
这大概就是中国人射术精神的根源。不仅应该不偏不倚,平和中庸,而且最后应该忘了弓和箭,不在意传承、门派,乃至名声和地位。
到了徐皓峰的笔下和镜头中,射术稍许失去最初的单纯。他在书中甚至为柳白猿设计了口中含微型弓箭仰头射杀的绝杀技,设计了袁世凯身边的另一位狐大仙高人黄老君,这就带点清末民初志怪小说的意味了。
幸好影片中他去掉了这些细节,让柳白猿的箭向箭术的根本回归。但是片中关于箭术中的气势强弱,以及射出去的箭和回归之箭的论述,在意的仍然是输赢和自己,和古人相比终归缺了气象。
当然,这是民国时的箭,不必苛求有高古时代先民洒脱的遗风。并且徐皓峰已明确借柳白猿之口表明了立场:“我是武行人,不是江湖人,武行外的事我不管。”
这就划清了界限。江湖人是侠义和洒脱,武行人则规矩林立,脚踏一方土地,骨子里追求的是武技的精深,而非江湖事家国事。
既然古人的精神世界已不可寻,武行又已无可避免地走向败落,如何追寻这一脉最后的去向?
徐皓峰给出的答案是:所幸,江湖还在。
电影《箭士柳白猿》与《师父》导演徐浩峰。网络资料
《师父》中,武行内部腐朽,但是他们的义向下渗入底层,以马君饰演的脚行老大为首的这批底层苦力接下了重任。
脚行做的本是强买强卖的生意。路遇生意人运货,他们群起围住强迫接管对方的货物代为运输,收取费用。若不从,小车底下的棍子就是群殴的武器。耿良辰更是其中难缠的一个,一到打群架就两眼放光,手黑,腿快,抓住了就不撒嘴,追出几条巷子也要把人打趴下。但是脚行也讲义气,他们部分承担了底层社会主持正义的角色,路遇不平会拔棍相助,彼此之间更是以兄弟相待。因此《师父》中耿良辰临死回到天津城里帮着最后推了百米车,葬在了脚行人世代埋葬的野地里,完成了痞子——硬骨头——义士/传奇的转变。
而在《箭士柳白猿》中,另一个与脚行相当的,保持武林和社会有机运转的组织,其实并非所谓的“武行仲裁人”,而是原著中的设置——“白猿系”刺客。
传说自战国时代开始,辽东深山里始终存在一个刺客组织,所有人皆名“白猿”,专刺帝王忠臣。他们以奇书《灵动子》为本,信奉刺客对社会的调控作用。盛世靠道德,乱世则需刺客,才能威慑握权之人不可为所欲为,以极端的手段维持社会平衡。
刺客和脚行一样不是侠,也不是义士,但是规矩不坏,一股劲在,因此武行瓦解而他们犹在。
另一个痴迷民国武林世界之人张大春更加发挥说书先生的天马行空和美好意愿,半真半假地在书中塑造了一个现代社会里的地下武林,以示一脉不断。
武是至真至纯,所以容易弯折;义却更有韧性,所以不断。感谢徐皓峰塑造的这个武林世界,尽管这个世界像文言文一样难懂,还间杂他爱洋妞爱旗袍露大腿的奇特直男趣味。
责任编辑:程娱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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