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约稿到出版20年,拍成电影又等了20年

许荻晔

2016-04-29 10:07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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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4月29日早晨7点45分,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获得者陈忠实,因病在西安去世,享年74岁。陈忠实最为人所知的小说就是后来被拍成电影的《白鹿原》。2012年9月17日,东方早报曾发表《陈忠实为评茅盾奖妥协<白鹿原>曾删改两千字》,记者通过对《白鹿原》首版编辑何启治的专访,披露了陈忠实进行小说创作的一些细节。在此重刊,以纪念这位独特的作家。
陈忠实
9月13日,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举办《白鹿原》出版20周年庆典暨纪念版、手稿版揭幕仪式之后,早报记者当晚专访了当年《白鹿原》的首版编辑、人民文学出版社原编辑何启治。当年为了评茅盾文学奖,陈忠实对《白鹿原》进行了适当删改,何启治对早报记者表示,这种删改绝不是伤筋动骨,它是一种妥协,“有人进行过研究,修订的总共是2000多个文字符号。”
一次不合艺术规律的约稿
记者:你在1973年冬是特地去陕西向陈忠实约稿吗?为什么判断他有创作长篇小说的能力?
何启治:并不是约他一个人。我1973年夏刚从五七干校回到人民文学出版社,负责长江以北的小说约稿。西北是重点。陕西当时的重要作家是杜鹏程、柳青,陈忠实和路遥、贾平凹一样,属于年轻的刚刚崭露头角的一辈。
我当时去西安还有一个政治任务,组织两个知青去写反映知青在延安的生活的小说,而这两人并没有写小说的经验。我想既然他们都能写,为什么陈忠实这样有丰富农村经验、写过小说的不能写?
其实我当时鼓励他写长篇小说,我自己也记不大清了,但是他可能印象比较深刻,他说他当时一脸茫然,觉得像人民文学出版社这样的“高门楼”向他约长篇,是不可能的事,但又觉得我表现的是一种真诚的态度、交朋友的态度。
另一方面,因为当时我们没有《当代》这样的可以发中短篇的文学刊物,他作为年轻作家也不可能出中短篇集,所以今天看来,向他约长篇小说不合艺术规律,但确实体现了编辑跟作者交朋友的真诚态度。至于最后会等来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等到了《白鹿原》是我的幸运。
记者:当时你对陈忠实发表的小说有什么感觉?
何启治:首先他写农村题材,可以感觉到他对农村非常熟悉,不熟悉没法写出这样的小说。其次他注意刻画人物,艺术上有小柳青的味道。至于到了《白鹿原》,就是孩子长大了,可以甩开手自己走路,讲究自己的个性。
删订了两千多个文字符号
记者:这20年中你催促过他的稿子吗?或者给予什么提议?
何启治:有联络,没催促,更没有提议。中间我们各自有一些工作调整,《当代》开办之后,我调去做编辑,陈忠实在名单里看到我,主动给我写信表示很高兴。他的《初夏》也是发在《当代》上,当时对他的原稿要求进行一些修改,他改了一年多,发表在《当代》打头,获了当代文学奖。后来我改任副主编、编辑室主任,分工调整,但是对于分管西安的同事,我要求他们见了陈忠实问好,不要催促他,长篇催不出来,这是我的自信。所以陈忠实在《何谓益友》一开头就写:“我终于拿定主意要给何启治写信了。一封期待了4年而终于可以落笔书写的信,我将第一次正式向他报告长篇小说《白鹿原》写成的消息。”
记者:了解他写作《白鹿原》过程中的状态吗?
何启治:没有,一直处于保密状态,信中都只是说我正在写。连他在陕西的评论界的朋友,也是在第二稿完稿后看到的。我对他一稿、二稿的了解,都是在之后的交往中了解到的。
记者:当时你是赞成为了“茅奖”进行删改的,这可以看做对当时环境下的《白鹿原》或陈忠实的一种保护吗?
何启治:1997年以前,陈忠实被打压,连在报纸上发个评论文章都不允许,我努力为他受到公正待遇、得到应有的奖励奖项而呐喊。
如果我在“茅奖”评委会,我不会要求修改,更会投他一票。但是如果要修改才能评奖,我能够理解并且支持。我觉得《白鹿原》能蹚过去的地方,其他的当代文学也能蹚过去。
《白鹿原》的修订,据我所知,绝不是伤筋动骨,它是一种妥协。有人进行过研究,修订的总共是2000多个文字符号。
记者:做了哪些努力?
何启治:在1993年6月正式出版后,人民文学出版社为《白鹿原》开了研讨会,我组织了两位重要评论家的稿件,都是赞赏《白鹿原》的,送到《人民日报》。清样都出了,但还是没有发,说是上面有看法,赞赏和批评《白鹿原》的都不发。
1997年5月,我在“八五”长篇小说出版奖担任评委,评选1991-1995年出版的优秀长篇小说。当时文学出版社得到通知,不能将《白鹿原》作为候选作品,但又有一条称,发现有遗珠,只要一人提议,两人复议,就可以补充提出候选作品,我当时就联合另两个评委提出补上《白鹿原》的候选资格。但当时就被批评了,说之前就要求不能有,为什么还提这个问题。我说我是以评委资格,而不是出版社,但也无果。
当时因为为评“茅奖”而修订小说的问题,很多人不理解陈忠实,背后对他有议论。但事实上,评委会是没有看到《白鹿原》修订本的,陈忠实1997年11月把修订本交给出版社,12月出版,但12月也就通过(茅奖)了。这只是因为陈忠实答应修订,相互妥协了。我并不赞成那些人说大话,大家都清楚,文学艺术要完全摆脱政治是不可能的,而这方面的压力会让人很难受。所以获奖之后,《中华读书报》组织那一届的得奖者写文章,其他都是向作者本人约,但就是《白鹿原》,编辑是向我约的稿。我写的主题是为陈忠实辩护,理解他的修订不是伤筋动骨,而值得我们高兴,希望以后当代文学创作可以更加自由繁荣。陈忠实看完之后说:“好着呢,好着呢,我不用再写了。”
原版的出版是时代进步
记者:当时陈忠实状态如何?
何启治:他已经疲惫不堪了。我之前说过一个事情,有读者写信来,说不知道作者还能不能活着看到这封信,因为她觉得写出《白鹿原》的人,不死也得吐血。陈忠实看完之后嚎啕大哭。因为他太疲惫,所以本来按照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规矩,尤其是对初稿,(编辑把)修改意见跟作者提,提完由作者自己修改,但是在《白鹿原》,是发稿编辑处理的。我们跟陈忠实提出修改意见,但他说他太累了,没法修改,让我们全权负责。所以当时《当代》发表时,删掉了两章我们觉得是弱笔的部分。
记者:原版在20年后得以重新出版,是否可看做一种进步?
何启治:当然。其实当时的修改意见,主要是两处,一是“朱先生提出,国共两党斗争像翻鏊子一样折腾老百姓”,后来有读者认为,修改之后显得生硬了。二是性描写,改动比较大的有两个地方,一是“田小娥把黑娃拉到炕上”,删掉了许多描述,变为叙述;二是“鹿子霖第二次强迫田小娥与他发生不正当性关系”。
在上世纪90年代是有读者对性描写提出批评质疑的,包括出版社内部也有,但新世纪这种声音就基本不见了。现在原始版本的出版,肯定是时代进步、往前走的结果。
从我跟陈忠实约稿到《白鹿原》出版20年,从小说出来到电影出来又等了20年,终于都等来了,不容易,还是在进步的。不管电影最后出来的样子会怎么样,被剪到什么程度,是不是留下遗憾,现在还说可能会被腰斩,但解决这个遗憾,还是留给后人吧。一个优秀的作品,或者说伟大的作品,总是还会有再拍的一天的。
责任编辑:何涛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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