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15岁少年怎样采访83岁的博尔赫斯?

Claudio Perez Miguel/文 唐奕奕/译

2016-06-17 08:4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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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1982年,一个15岁少年对大作家博尔赫斯进行了采访,当时博尔赫斯83岁,距离他离开这个世界还有三年时间。采访者Claudio Perez Miguel为了完成作业,向大文豪提出采访请求,没想到居然得到博尔赫斯的同意。于是,这篇少年与老人、中学生与文豪之间的对话,一直留在了学生作业档案里。今年6月14日是博尔赫斯去世30年,《西班牙国家报》在这一天刊登了这篇之前从未刊登的专访。
15岁的Miguel在博尔赫斯家中采访这位大文豪。照片拍摄于1982年,布宜诺斯艾利斯。
15岁那年,我在一所中学上三年级,当时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大省的小镇Quilmes。我的文学老师是西班牙人,她很小的时候就来到阿根廷生活,她对加西亚·洛尔卡(西班牙诗人、剧作家)的作品很着迷,布置了一项与众不同的实践作业给我们——做一次采访。
那时博尔赫斯的作品和他本人在阿根廷已极具争议,这点引起我的注意,于是我就有想采访他来完成作业的想法。
我们都没有大作家的联系方式,于是在黄页里找。我还真找到了博尔赫斯母亲的名字,虽然那时她已去世了。我至今仍然记得那个电话号码42-2801,按照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是博尔赫斯的女管家Fanny, 她告诉我博尔赫斯正在旅行。
眼看就快到交作业的时间了,按道理我们应该换一个采访对象,但就在离交作业最后两天的时候,Fanny给我回电话了。我刚想向她解释我的想法,电话就被直接转给了博尔赫斯本人,他听我讲完后说,明天早上到我家来,十点或十点半都可以。
当天晚上我准备了所有问题,还把问题给我父亲看,请他给我一些意见,父亲说,“不要像那些记者一样,列一些问题然后以最有爆点的话作为标题。你要有自己这个年纪感兴趣的事,然后向他提问。” 我觉得父亲讲得很有道理,于是就以这个角度重新拟了一份采访提纲。
这是一个小组作业,所以我邀请了几个同学与我同往,我们第二天十点一起到了博尔赫斯的家。我至今仍然记得那天的情形,Maipú大街994号,布宜诺斯艾利斯,时间是1982年7月29日,距离阿根廷恢复民主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30年过去,他的话对我依然启发颇深。
童年时代的博尔赫斯(右)
Miguel:您可以谈下您的家庭吗?
博尔赫斯:可以。我的母亲是出生在美洲的欧洲人,她是天主教徒,以一种阿根廷的方式,我是说,她信教,是出于社会原因而并非神学。我的奶奶是英国人,她是循规蹈矩的新教徒,能背诵圣经。打开一本圣经,她往前往后都知道是哪个章节。在新教徒里有很多人都熟知圣经,在英格兰、苏格兰和纽约的酒店里,床头灯的抽屉里通常都会放一本圣经。
我的父亲是不可知论者,是一个思想自由的人。他在现代语言学院当心理学教授,他赚多少我记不清楚了,反正那个时候一切比现在便宜得多。美元和比索现在是不是又涨了?反正我们的货币是世界上最低的。
Miguel:您是在哪些地方完成您的学业的?
博尔赫斯:并不多。我在瑞士取得了我的学士学位,在那里我学了法语和拉丁文。我意识到光是学好这两门语言,就要略去很多东西,比如我学过物理、植物学、矿物学、动物学、音乐、体操、化学,但我对它们一窍不通。我喜欢历史,我对了解瑞士的历史很有兴趣,因为我是在那里念书的。但他们的历史课,必修的部分是古代历史、现代历史等,瑞士历史是选修的。
这是我唯一拿过的学位。但其他地方都是荣誉博士,在纽约、哈佛、牛津等,虽然我很珍惜这些,但我觉得自己不能被称为博士,这是一种荣誉。但两者不能混淆。
所以,我的教育背景,我只认为自己在日内瓦的加尔文学院念过本科。
瑞士日内瓦的博尔赫斯墓
Miguel:您几岁决定投身文学?
博尔赫斯:不知道。我记不清了。因为我一直在阅读和写作。我父亲告诉我,那时我的阅读完全只凭兴趣,不是因为必须或者这本书很有名。我的写作也是如此。我写得不多,只有在想表达时才动笔。公开发表并不是我写作的动力,写作于我而言,是宿命。
Miguel:您是如何发表您的第一本书的?
博尔赫斯:我的第一本书发表得相当晚哎,那时我都24岁了。叫做Fervor de Buenos Aires(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激情) ,是在这儿,布宜诺斯艾利斯发表的。我爸爸给了我三百比索,这样我就印了300册样书。不知道能不能卖,只是在朋友间分发下。这本书我非常喜欢。事实上,这是我写的第四本书。我之前写过三本,但都因自我否定而推翻了。
Miguel:之后您继续发表作品,是因为您觉得有必要开始系统的写作吗?
博尔赫斯:这有点复杂。我只因觉得有必要写而写,要是这个主题重复了,或者诗歌主题重复了,我还是会写。我觉得写作不应该为主题而写,不要为写而写。毕竟写书和工厂制造是两码事。
博尔赫斯的第一本书《Fervor de Buenos Aires》
Miguel:我认为全世界都该用这种方式写作,尽管记者不是,他们寻找主题。
博尔赫斯:我曾写过一首关于水的诗,但我不知道会不会写火,大地,空气。写作不是机械的。写水是因为我感兴趣。找一个主题来写是错误的。要为了生活里感兴趣的事写作。
Miguel:您比较喜欢自己的哪本书?为什么?
博尔赫斯:啊,大部分我都不喜欢,稍微好一些的是《沙之书》,这本书比较好读,很短,没有任何需要查字典的词,这是一本短篇故事,也是我唯一满意的作品。时间会抹去一些东西,但会留下好书。
Miguel:但有很多人都很迷您的作品啊…...
博尔赫斯:是的,但我不是他们。我不知道该感谢他们还是该感谢这个错误。
在访谈中博尔赫斯表示自己唯一满意的作品是《沙之书》
Miguel:您如何定义自己?
博尔赫斯:我该把自己定义成一个作者,但要是可以的话,我更希望自己是一个读者。因为我读得比写得多。
Miguel:大作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的一天是怎样度过的?
博尔赫斯:要是运气好的话,我会见一下从Quilmes来的记者们。但总的来说,并不是每天都这么美好的,待会儿我会去午睡一下,之后写一些东西。(注:此处为博尔赫斯在开玩笑,因为这些年轻的孩子们就是从Quilmes来的。)
Miguel:您觉得什么是友谊?
博尔赫斯:Eduardo Mallea (阿根廷作家) 曾写过叫做《阿根廷的激情故事》,我想那就是关于友谊的。友谊对你们来说也一定非常非常重要吧?
Miguel:您如何定义布宜诺斯艾利斯?
博尔赫斯:我写过一首诗, 收录在我最近的一本书La Cifra(秘数)里,我想引用其中的第一段来定义:“ 我出生在另一座城市,那里叫做布宜诺斯艾利斯。” 我想说的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变化很大,当然83年过去了。我的好朋友们都已经住到别的城市去了。
博尔赫斯在阿根廷国立图书馆
Miguel:如果年轻人开始对国家问题感兴趣了,您想对他们说什么?
博尔赫斯:我不知道,这个国家有很多问题。最好的方式是自救,虽然我并没有看到。现在的形势糟糕,并不只是阿根廷,全世界都是如此。也许每个时代都很糟糕,尤其当你走近看的时候。讲不好会有第三次世界大战,也许发生在黎巴嫩,或是伊朗,伊拉克。但希望不会,不然相当于全人类的一次自杀。
Miguel:您觉得年轻人该对政治感兴趣吗?
博尔赫斯:我不知道,我对政治一点都没兴趣,我更关心道德伦理。我想,要是每个人在道德行为上都做得好些,会对政治产生巨大影响。
Miguel:您觉得比较理想的政府是怎样的?
博尔赫斯:我觉得应该把政府最小化,可惜政府永远在那里,尤其是糟糕的政府。警察,是必要的。但我不想对政府发表意见。我是一个保守的无政府主义者。我的父亲就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有一次,我和父亲去蒙得维的亚(乌拉圭首都)。父亲说,“看呐,这些旗帜,海关,制服,教堂,警察局,有一天它们都将消失。” 我十四岁那年和父亲一起去欧洲,那时我们旅行是没有护照的。你去一个国家就好像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后来第一次世界大战,相互的不信任,间谍活动,现在一切统统改变,如果你没有身份证件,寸步难行,非常可悲。我希望在Quilmes比布宜诺斯艾利斯好些……(注:此处亦为博尔赫斯开玩笑,因为这些采访他的孩子们住Quilmes。)
Miguel:您对阿根廷的未来怎么看?
博尔赫斯:我认为它已经死了,或者在走下坡路。我没有任何希望。诸位是年轻人,你们也许怀抱希望,但我没有。
Miguel您的很多言论都很有争议。有人认为您是追求这种效果。
博尔赫斯:当然不是,我从来都没这么想过。
Miguel:最后一个问题,您是否可以给我们一些建议或者忠告?
博尔赫斯:我自己的生活都经营得不怎么样,我不认为我有能力去指导别人的人生。我的生活是由一系列错误组成的。我经历了一些漂泊,回想过去也会有一些惭愧。我不能给年轻人建议,给建议是政客做的事。
责任编辑:陈诗怀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博尔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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