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衡城市研究|码农在“宇宙最堵”的路上如何耗尽洪荒之力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李昊 王玉焕 刘巍 褚乔 段冰若 梁军辉 石淼 郝新华 王鹏

2016-09-06 07:2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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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能造成中国互联网大震动?”
——“13号线停运。”

——“制约中国互联网发展最大的瓶颈是什么?”
——“后厂村路。”

7月下旬,北京的一场暴雨,让后厂村路成为新晋“网红”。这条位于北京西北五环外、名不见经传的小路,南侧分布着百度、新浪、网易、腾讯、浪潮、联想、滴滴等最知名的IT公司。”后厂村路一被淹,全国互联网都要瘫痪”,此言并不夸张。这条路平日就拥堵不堪,暴雨后更是难以通行。一时间,各种段子引发了一场网络狂欢。
因近年吸引了众多IT公司总部,上地获得“新宇宙中心”的名号。而作为上地最重要的道路,后厂村路却背上“宇宙最堵”的恶名。有人说,这个名字太土,和其周边诸多高大上的IT公司形成反差。还有人说,码农对生活要求很简单,有根网线就是天,对周边环境不太在意。
7月下旬暴雨后后厂村路的网络报道

后厂村路的“宇宙最堵”之谜,究竟怎么看,如何解?
后厂村路:上地之星
后厂村路是上地地区的一条主干路。作为西北五环外的一片新城区,早年间因这里地势比周边略高,故称“上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这里还是村庄和农田。近十年来,中关村科技园的IT企业逐渐搬迁至此。
2006年上地影像图:后厂村路一带还有大量农田
2016年上地影像图:后厂村路南侧软件园基本建成

特别是,近两年,互联网巨头们纷纷在此建起自己的总部大楼。2015年,软件园二期竣工,开启了新一波企业入驻潮,软件园高峰小时到达人数高达1.12万人。
后厂村路南侧密集分布着大量互联网与IT公司
上地因此获得“中国硅谷”的称号。从楼宇的名字就能看出IT业在当地有多重要:办公楼叫硅谷亮城,小区叫领秀硅谷、领秀新硅谷……
与IT企业总部快速入驻的趋势形成强烈反差的,是这里严重滞后的城市环境品质。微博上一个叫“猫小姐爱婚礼”的,这样评价上地后厂村路附近:“上次去了趟后厂村路我被这个地方的规划惊呆了,光百度就四万员工,还有新浪网易滴滴等一系列IT公司,然而此处的路都只有两车道,停车场也没看到,到处瞎停。离最近的地铁站好几公里。到处都是棚房在卖沙县小吃。感觉互联网精英们背井离乡来到一个比自己老家县城还荒凉的地方建设四化……”
上地地区的环境品质的确有待提升。但就后厂村路本身而言,作为城郊地带的主干道,双向四车道路况良好。不过,一次暴雨造成大堵塞,车流的压力与人们的情绪均集中于此。
后厂村路
从后厂村路的拥堵情况看,潮汐现象严重,拥堵主要集中在早晚高峰。与通常的早晚高峰持续时段(7:00-9:00, 17:00-19:00)相比,后厂村路车流量较多一侧,早晚高峰时段持续时间更长并相对延后,这与软件园就业人员通勤出行特征相符。
后厂村路全天拥堵程度 (来源:高德地图专题报告)
后厂村路东段早高峰东向西车流量大
后厂村路东段晚高峰西向东车流量大

上地的码农上班特别远?受了回龙观的连累
这种潮汐拥堵,是因为这里上班的码农的住处太远么?我们针对这一地区就业者和居住地的分布进行了分析。
上地有24.6万就业岗位,在北京就业分布的热图上,可以看到,上地是五环之外最大的热点。
北京市就业分布热图 来源:同衡城市研究.你的上班路为何会变成漫长取经路?
大量在此就业的码农,都住在哪?我们分析了在以上地核心区(后厂村路附近,上地信息产业基地与软件园一期、二期)为就业地的人口居住分布情况。根据手机信令数据,在此就业的人口的居住地分布如下图所示:
以上地核心区为就业地的人口居住分布热图
图中可清晰看出,码农们集中居住于两大区域:一是大上地地区(上地及其周边的清河、马连洼);二是与上地一路之隔的回龙观区域。此外,还有沿京藏高速更北一点的史各庄、沙河等地,以及回龙观往东的天通苑地区。居住在五环之内的码农寥寥无几,仅有知春路一带有少量集聚。
总体来看,码农们倾向于离工作地就近居住。毕竟IT行业工作时间长、加班多。上地码农绝大部分住在上地核心区10公里范围内,大部分位于5公里范围内。通勤方式以步行、自行车为主,也有部分公交出行,并且大部分不经过后厂村路,并不对后厂村路的拥堵做出贡献。
而且,上地虽然是偏向就业的区域,但职住比为1.38,与北京几大就业中心相比不高,仅略高于望京,显著低于国贸、中关村、亦庄等地。也就是说,在上地上班的人,通勤距离并不比其他地方更远。
北京几大就业中心职住比

我们调研发现,上地周边地区分布着各种档次的住宅,软件园附近也有相应的公租房和公寓。但或因这两年企业入驻迅速,部分码农还在长距离通勤,他们还得经历一个从租房、换房,到单位附近居住的过程。
实际上,后厂村路的拥堵主要是长距离通勤码农——特别是回龙观码农造成。约1/4的就业人口,即超过6万的就业人口在回龙观区域,浩浩荡荡的跨区域通勤大军受困于这里的交通拥堵。
这还是真是应了《感觉身体被掏空》里唱的那句”我家住在回龙观,起来征战北五环”啊。

上地码农为啥爱住回龙观?据说,码农们会赚钱不会花钱,收入都攒起来买房子。但上地的的房价居高不下,对初级码农来说,只好退而求其次,到离上地不算太远的回龙观买房。根据搜房网6月的二手房交易数据,大上地地区(上地及其周边的马连洼、清河)房价已达到每平米55000元左右,而仅有京藏高速一路之隔的回龙观,房价依然为每平米35000元左右,再往北的沙河地区每平米只要23000元。同时房租也是差异巨大,上地及周边地区装修一般的两居室月租金高达5000-6000元,而回龙观同等房子仅需3000-4000元。所以,回龙观及更北地区吸引了大量初级码农居住,而中高级码农则居住在上地及周边地区。
2016年6月各街道二手房交易价格分布(数据来自搜房网)
码农们如何上下班?
可是,人们在选择回龙观的同时,也选择了“慢慢”上班的征途。从回龙观到上地核心区的软件园,有两个选择。
选择一 轨道交通:过境人流造成最挤西二旗,线路设计还有最后一公里。
回龙观到上地,只能坐十三号线到西二旗地铁站,再坐班车(许多互联网公司都有班车从西二旗到软件园)。西二旗站是昌平线终点,大量通过昌平线进城的乘客在此换乘十三号线。因此,西二旗站也成为北京人流量最大的地铁站。
西二旗地铁站高峰期拥挤状况
更要命的是,无论13号线,还是规划的16号线,站点都无法覆盖软件园。回龙观的码农们好不容易出了西二旗站,去软件园二期,没得选,3公里的距离必须坐车。而软件园一期就很尴尬,1.5公里距离,走路有点远,恐怕还是得坐车。但轨道交通接驳单一,自行车和步行交通体验不佳,大量班车堵在进软件园必经的后厂村路上。“通勤2公里,堵车2小时”绝非浪得虚名。
地铁各站点500米覆盖范围以及建议增加东西向轨道交通路线

选择二 京藏高速是天堑,隔断东西交通。
受不了挤地铁的码农们,只能选择开车或乘坐公交。这就要穿过京藏高速(G6)。早高峰时大量从北五环外到市中心的通勤,造成京藏高速进京方向极其拥堵。从回龙观向西穿过京藏高速的几座桥:北郊农场桥、西三旗桥等也成为拥堵的瓶颈点。但不得不这样走——如果从回龙观向北走经朱辛庄到北清路再南下到软件园,将更加拥堵费时。
百度地图导航 推荐的三种方式都要穿过八达岭高速(G6)并经过后厂村路
而千辛万苦穿过京藏高速后,车依旧堵在后厂村路上:东西向道路不足,让后厂村路成了到软件园的必经之路。
回龙观到上地通勤路线
根据公交车OD数据,绝大多数通勤以东西方向为主。但整个上地地区东西向贯穿的道路较少,再加上京藏、京新两条高速和13号线城铁的纵向切割,大量交通拥堵在以后厂村为代表的东西向道路上。
以上地核心区为出行目的地的工作日早高峰(左)和晚高峰(右)公交车OD分析
周边道路该如何改善?
我们研究发现,东西向道路不足,后厂村路过境交通需求旺盛。除中关村软件园的出行需求外,八达岭高速以东与海淀山后间的过境交通需求,更加重了后厂村路的交通负荷。
后厂村路周边出行发生与吸引
后厂村路东端邻近G7京新高速出入口,而上地西路自北向南方向自身车流量大,导致南北方向车流疏导不畅;加之西二旗北路自东向西方向车辆汇入,导致交叉口处各方西拥堵均十分严重。
后厂村路东端晚高峰西向东车流量大
我们也对这一区域的路网进行了空间句法分析,可以看出后厂村路的过境车流潜力远大于到达车流潜力。
过境车流(上)和到达车流(下)潜力分布(颜色越暖,值越高)
后厂村路过境和到达潜力指数

实际的车流信息(出租车GPS数据)也显示经过后厂村路的流量远大于从这里出发的汽车数。
晚高峰上地地区各街道经过与出发的出租车量
由于从东部、北部通往园区的主干道只有后厂村路一条,并且微循环系统较差,丁字形的断头路多,导致后厂村路负担过重,且与外围大路网沟通不够通畅。因此打通断头路是缓解后厂村路交通拥堵的对策之一。
后厂村路周边断头路
真相究竟是什么?
经过上述分析,可拨开后厂村路的迷之面纱。与许多网民认知不同,“宇宙最堵”的真相是,拥堵其实与后厂村路本身并无太大关联,同时也并非职住不平衡所致,而是诸多复杂的区域性交通问题造成的:大量轨道交通过境需求占据交通资源;过境交通多,周边断头路多,道路的通行效率低;路网系统不完善,造成高峰时段主干道交通压力过大。改善措施也必须从区域交通着手,完善全市轨道交通网络,强化居住-就业集中区域的轨道交通联系。建议增加东西向的轨道交通,解决东西向的通勤问题。同时需要对道路进行精细化设计,打通断头路,优化轨道交通接驳,改善绿色出行环境。
同时,必须认识到发展的时序问题。近期大量企业入驻,而轨道交通16号线尚未开通,部分规划道路尚未建成。职住变化与交通设施的优化存在时间差。因此不能一出现问题,就简单归咎于整个城市规划与建设。在快速发展的新城区,很多城市问题例如厂村路的拥堵,在短期是比较突出的问题,但随着城市建设的推进将会得到一定的好转。总之,一条路的拥堵当然要进行交通优化,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网络段子的黑锅,城市规划不背。
此外,不能将上地的环境品质与交通问题混为一谈。上地作为五环外新建地区,这两年快速发展,配套服务及环境品质,跟不上企业入驻的速度。网络上对环境品质问题的吐槽,与交通拥堵本身并无直接关联。

最后,对饱受后厂村路拥堵之苦的回龙观码农,我们也有一点建议:短期内看,京藏高速天堑造成的通勤困局基本无解。在住房选择上,不妨考虑选择上地周边唐家岭、西北旺、马连洼、清河等地。特别是,西部的山后地区新建小区房价不高,又将有16号线直达上地,当属预算有限的码农首选。“昌平名媛”们,海淀欢迎你。
责任编辑:王昀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后厂村路,北京,拥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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