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一位民谣歌手,这样合适吗?

秦斯棠

2016-10-14 13:3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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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勃·迪伦《暴雨将至》。这首歌的歌词或许能说明诺奖颁奖词里所说的“新的诗意表达”。(06:05)
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得颇有话题性,此前在圈中秘传的有力候补、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没有中标,姗姗来迟的是美国民谣歌手鲍勃•迪伦的名字。
在朋友圈里蛰伏已久的段子手们再也按耐不住,纷纷展开创作,比如:
“我也是听过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现场演唱会的人了。”
“对标诺贝尔,罗大佑获得茅盾文学奖会远吗?”
“我已经预见了本届诺贝尔文学家颁奖仪式的空前绝后性,这将会是唯一的一届嘉宾演讲是唱一首歌,形式是一场演唱会的颁奖典礼。”
“中国文联召开紧急会议,立即吸收京城摇滚圈、民谣圈、死亡金属圈、朋克圈歌手。”

诺奖颁给了一个不需要百度的名字,广大吃瓜群众的喜悦之情是溢于言表的。但槽点随之而来:一个世界级文学奖项颁给一位歌手,这样合适吗?难不成诺奖评委们年轻时都是迪伦的铁杆歌迷,这次来个公器私用?
诺奖评委会给迪伦的颁奖理由是“在伟大的美国民歌传统中创造出新的诗意表达”(having created new poetic expressions within the great American song tradition),我认为这个提炼还是相当准确和有说服力的,关键词就是“美国民歌传统”和“诗意表达”。
要理解鲍勃•迪伦的成就,先要了解美国民歌传统。这就好比我们现在说崔健和罗大佑,如果离开了大陆、台湾的流行音乐发展史,对他们音乐作品的认知必然会受到局限。
这里所谓的“美国民歌”并没有特指某种音乐类型,尤其是不要把它与中文语境下的“民族歌曲”混淆。简单讲,它就是以美国黑人音乐为源头而逐渐发展形成的民间音乐,早期的歌曲内容大多表达对劳动人民的同情和对社会不平等的痛恨,往往和激进左派的政治立场联系在一起。
迪伦固然是美国民歌史上最伟大的歌手之一,但一颗巨星诞生之前通常有先驱者的身影,其中不能忽略的就是伍迪•格思里(Woody Guthrie)与皮特•西格(Pete Seeger)等人。
尤其是伍迪•格思里,他出生于1912年的俄克拉荷马州的奥基玛镇,父亲非常富有,是一名房地产商。1939年,美国作家约翰•斯坦贝克发表了小说《愤怒的葡萄》。这部反映美国三十年代经济恐慌期间大批农民破产、逃荒的小说,除了获得1940年的普利策文学奖外,还被导演约翰•福特看中,并拍摄了同名电影。
受到电影影响,再加上格思里正是来自《愤怒的葡萄》中的那个“沙碗”(Dust Bowl)——俄克拉荷马州,因此他根据电影情节创作了一张民歌专辑,标题就叫《沙漠民谣》(Dust Bowl Ballads)。这张专辑是格思里出版的首张商业专辑,也是最成功的一张。其中有一首歌名为《汤姆•乔德》(Tom Joad),歌词很长,共15小节,把电影主人公汤姆•乔德的故事详细讲了一遍,是典型的叙事民谣。
好莱坞影星亨利•方达在电影中饰演小说主人公汤姆•乔德
专栏作家袁越写过一本关于美国民歌历史很好的书《来自民间的叛逆》,其中谈到格思里对美国民歌的贡献时说:“在歌词创作方面,他依靠自己丰厚的文学功底,第一次把诗歌的创作手法运用到本来以通俗浅显为特征的民歌上来,大大提高了美国民歌的文学价值。自他以后,美国民歌的创作水平提高了一大块,不但吸引了大批有良好文学功底的艺术家投身到这一领域,而且也赶上了因教育水平的提高而不断进步的听众的口味。”
因此可以说,如果迪伦获得诺奖主要凭借的是他出色的歌词艺术,那么一半功劳都要归于伍迪•格思里,要知道,格思里正是迪伦的启蒙偶像和精神导师!
左为鲍勃•迪伦,右为伍迪•格思里。迪伦刚出道时竭力模仿格思里,不过不久后就走上了自己的道路。
当然,迪伦假如一直沉浸于模仿格思里自然不可能出名,更别提获得诺奖了,关键还在于他创造出了所谓“新的诗意表达”。
1960年代初期,迪伦开始从传统民歌手向社会抗议歌手转变,这就不能不提到他到纽约后的女友苏西•罗托洛(Suze Rotolo),她堪称迪伦的缪斯。关于他们两人的故事以及美国1960年代的民权运动,罗托洛写过一本回忆录,中译本已在2011年出版,名为《放任自流的时光》。
据说罗托洛教给了迪伦很多民歌以外的东西,通过罗托洛的书架,迪伦找到了兰波、布莱希特、迪伦•托马斯等人的作品,她对现代主义诗歌的爱好深刻影响了迪伦此后的歌词创作。
苏西•罗托洛的回忆录
除了《答案在风中飘》(Blowin' in the Wind)这首迪伦早期最著名的作品外,还有一首歌很能说明何谓“新的诗意表达”,它就是《暴雨将至》,以第二段歌词为例:
Oh, what did you see, my darling young one?
我亲爱的孩子,你见到过什么?
I saw a newborn baby with wild wolves all around it
我看见一个新生儿被野狼包围着
I saw a highway of diamonds with nobody on it,
我看见一条钻石公路空无一人
I saw a black branch with blood that kept drippin',
我看见一根黑枝上滴血不止
I saw a room full of men with their hammers a-bleedin',
我看见满屋子的人手握嗜血的锤子
I saw a white ladder all covered with water,
我看见一条白色阶梯被水淹没
I saw ten thousand talkers whose tongues were all broken,
我看见无数空谈者的舌头断裂
I saw guns and sharp swords in the hands of young children,
我看见孩子们手里拿着刀枪
And it's a hard, and it's a hard, it's a hard, it's a hard,
暴雨、暴雨、暴雨、暴雨
And it's a hard rain's a-gonna fall.
暴雨将至

迪伦的歌词采用问答形式,借用一个孩子的回答向听者描述了一个残酷的未来世界。这首歌的时代背景是美苏冷战中的“古巴导弹危机”,当时美国人都以为核战争一触即发,地球面临被毁灭的危险,迪伦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中写下了这首传世之作。
上引歌词中连续七句“我看见……”中出现的隐晦、诡异意象完全是现代诗歌的写法,而且每段最末重复吟唱的“it's a hard”更从视觉、听觉两方面制造了暴雨将至前的紧张气氛。此时的迪伦已经完全脱离了以格思里为代表的美国民歌早期传统,将欧洲现代主义诗歌技巧与本土民谣叙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事实上,和迪伦的很多歌曲一样,这首歌词最开始就是被当成一首长诗来写的,所以会出现大量的象征隐喻。我们今天看这样的歌词可能不会有太大震撼,但要知道在迪伦的那个时代,这种歌词的写法可谓石破惊天,而这也正是迪伦创造力的伟大之处。
当然迪伦作为一名歌手,他更多的成就和贡献是在民谣音乐形式上,不过那就是文学之外的话题了。
最后提醒一下那些觉得迪伦“竟然”得奖的朋友,如果仍然觉得奇怪,不妨找来英国当代“重量级”的诗歌批评家Christopher Ricks出版于2004年的著作《迪伦的罪恶观》(Dylan's Visions of Sin)读一读,学习一下文学专业人士是如何解析、细读迪伦歌词的。这位牛津大学的“诗歌教授”是迪伦的超级歌迷,专注研究迪伦的歌词已有40多年。
Dylan's Visions of Sin, Christopher Ricks
责任编辑:彭珊珊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鲍勃·迪伦,诺贝尔文学奖,民谣,美国,暴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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