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回归了,作者萧鼎却要以“新人”身份重回网文世界

澎湃新闻记者 莫琪 实习生 王梓

2016-10-19 08:28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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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由《诛仙》改编的电视剧《青云志》正在湖南卫视热播。
IP是台时空穿梭机,借《青云志》将10年前被誉为“后金庸时代武侠圣经”的《诛仙》复活。尴尬的是,业内一片喝彩这艘“超级IP航母”终于下水引航周边版权,却遭遇收视口碑的平平无奇,更多人开始怀念小说、游戏里的《诛仙》。
在情怀、IP两个风口下我们应该注意到,在小说诞生的年代中国很多城市电脑都未普及,而今电视剧出场时电脑都将被智能设备淘汰。这十年间中国游戏娱乐产业迅速崛起,《诛仙》是否能追上消费者不断更迭的品味?从创作的角度还有一个问题:《诛仙》回归了,那作者在哪儿呢?
近日,《诛仙》的作者萧鼎接受了澎湃新闻的专访,鲜少面对媒体的他解答了公众对他十年“淡出”的好奇,笑称《诛仙》后自己都快“过气”了,如今正在以“新人”的方式重新回归网文写作。
萧鼎
《诛仙》是怎么火起来的?
古有四大名著,现有网络四大名著:《飘渺之旅》、《诛仙》、《小兵传奇》、《紫川》,这四部成于网络文学方兴时,目前看来其中以《诛仙》的生命周期最长,除了文本的可读性外,作品的全版权运营起步早立了大功。
现任某APP CEO的饶耿曾为幻剑书盟的主编,负责过《诛仙》网络连载的编辑工作。他回忆起《诛仙》的诞生,称那是网络文学从免费阅读到收费阅读的一个重要转型期:“当时仙侠类的书不多,网站试行付费阅读时选了《诛仙》,没想到订阅还挺高有几千人看,这在2005年刚开始要掏钱读网文的背景下是一个很不错的数据。”
虽为网络小说,但饶耿认为《诛仙》的成功与传统出版渠道有很大关系。磨铁图书的创始人沈浩波在第一时间(2005年)就出版了《诛仙》纸质书,这是萧鼎的第一部简体出版物,被冠以“后金庸时代武侠圣经”的头衔上市后一炮而红,填补了武侠市场的空缺。饶耿分析,虽然早期电脑没普及,网络文学的受众没现在大,但纸质出版渠道带出了许多不用电脑的读者。加上2007年的游戏上线,培育了一大批游戏用户转小说粉,这轮线上、线下的联动在还没有“IP”概念的年代,炼到了文学娱乐化的第一桶金。
值得注意的是,幻剑书盟虽然曾经诞生过萧鼎、萧潜、唐家三少、马伯庸等知名作者,仍然在后期的市场角逐中败下阵来,作者悉数转投他门。应该说不同于现在手握读者付费现金兼具作家经纪人身份的各大平台,早期的文学网站职能范围能为作者做的最大推广,仅是联系繁体本出版。
阅文集团的主编安逸表示,诛仙的成功是是网络阅读多平台推广与传统媒体相结合的成功案例。早期萧鼎在创作《诛仙》的时候,并没预期到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商业价值,这种能量辐射至今,甚至带动了10余年后,萧鼎今年的新作《天影》的热销。
至于萧鼎本人如何总结自己成功的原因呢?
他称游戏的助力巨大:“故事能够打动那个时代的读者是本质,因为连载早期并没有太大的宣传,就是靠读者口碑,后期有书商、游戏公司的炒作,才让水花一下子大起来了。2006年签游戏版权的价格超过百万,虽然也就是现在市面普通授权的1/10,如今是看来很吃亏,但游戏公司(完美世界)的确开出了当时的高价。游戏后来的成功也出乎预料,因为任贤齐出演了游戏MV,还引起很大的电视剧拍摄呼声。必须承认的是游戏对《诛仙》的IP值有巨大的贡献,虽然书是我写的,但成就大局面光作者一个人是没法做到的。”
2005年,萧鼎被出版公司拉出到福州、南京、成都签售,开场前他做好了只来几个人的准备,在面对数百名读者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红了,这年他29岁。
《诛仙》是怎么诞生的?
“温和、坦然,没有太多雄心壮志。”这是萧鼎的自白,他自称是个“野生的作者”,写作由喜好作指导并未寻求理论支持,所以存在许多不足,幸运的是托读者的福他们喜欢。
萧鼎的作者生涯起点是读者,武侠触发了他对非现实的世界构建欲,但他从没把当作家当理想,“因为这是个梦想,不是目的”,他这样区别。
萧鼎原名张戬,1976年出生于福州仓山,大学学的是工商企业管理,他形容那是个“什么都学却什么都学不好的万精油专业”,毕业后他自认没技能,生活在一片前途未卜的苦闷中,这时候网络文学的非现实感舒缓了他生活的压力。
当时网络文学方起网站存量不多,萧鼎一时兴起就自己动手写了处女作西方玄幻《暗黑之路》。假如说作者是车的话,那读者就是那拉车的驴,若非读者反馈满足作者的虚荣心,恐怕漫长的文学独角戏将会成为写作者的一种折磨。
现在的网络作家也许会羡慕那个作者数量少、竞争不激烈的网文莽荒时代,很容易就能脱颖而出。但那个时候恰恰也是网文作家最贫穷的时期,绝大多数人没有出版收入,全凭爱好在业余无偿写作。萧鼎的幸运就在于他的那种原生的文笔与时代契合,第一本书就出了繁体版,得到了两万八的买断费用,在2002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但因为平时几乎没收入,所以他连电脑都不敢买,只能手笔写稿然后去网吧抄打上传。
2003年,写完《暗黑之路》后,萧鼎有个朋友创业做了本叫《梦想者》的杂志来约稿,为逆那时网文西方奇幻的主流,以《蜀山剑侠》《封神演义》为灵感来源,萧鼎创作了新作,这就是《诛仙》。但《诛仙》的开头并不顺,因为连载了几期后杂志很快倒闭,萧鼎于是回归网络。
《诛仙》连载三四十万字后出了繁体本,继而是简体字版,为了防盗版保证图书销售,萧鼎断了网络连载专心扑在出书上,自此他才开始全职写作,落定作家的身份。
从兴趣写作到职业写作,萧鼎称:“出版商的介入固然会产生压力,但回头看那种压力就是动力,我想如果没有动力大部分创作都会无疾而终。无法承受高强度,纯粹靠兴趣根本完成不了工作。”
《诛仙》诞生时因为优先出版实体书,直到完结后网站才重新开更,所以网站并没给萧鼎太多约束,同时由于收费阅读制度尚不完善,相比经济收益,图书带来的流量才是网站看重的。值得一提的是,对于作者回馈的忽视恰恰成为2005-2010年间大量文学网站被淘汰的原因,而第一批试水收费阅读的起点中文网等网站虽然提高了看小说的代价,却保住了自己以及作者的饭碗。
萧鼎
后诛仙时代发生了什么?
在外界看来,《诛仙》之后萧鼎就“消失”了。事实上十年间萧鼎尝试过各种转变,比如创办杂志、加入作协、换平台写作,但因《诛仙》光芒太亮,他的其他成绩均显得不够显眼了。
另一方面,淡出也是萧鼎的意愿,《诛仙》从2003年写到2007年,总共160万字,相比现在的网络小说而言算是“短篇”,但萧鼎仍感到“身体被掏空”,自称没心思也没能力再写其他的,于是把生活重心放在家庭上。
相比外界对于萧鼎“江山不再”的惋惜,他本人倒是淡定,称家庭对他而言最重要:“其实这么多年下来没太大后悔,陪孩子玩游戏、料理生活,一直很充实,我始终觉得过得很快乐。”
《诛仙》之后的十年并非萧鼎的空窗期,他陆续写过“诛仙”系列:2007年,在杂志连载《诛仙前传:蛮荒行》,停刊后直到2016年才在起点完成连载;2011年,在磨铁中文网连载《诛仙:轮回》,由于并非读者所预期的接续《诛仙》第一部的人物情节,同年11月停更;2012年,磨铁中文网连载《诛仙二》,2014年停更。
在很多人看来《诛仙》之后萧鼎的作品无出其右,萧鼎本人并不反对这种说法:“从结果来看确实是这样,但是我不太在意,这也很正常。事实上从写《诛仙》的结局开始,我的状态就不太好,可能是长期神经过度紧张造成的,直到写完《诛仙》后很长一段时间还处于很疲劳的状态。”
后《诛仙》时期,很多人认为萧鼎靠这一部就能养老了,他却笑称:“以我们国家的通货膨胀现在不一定够了。”
但对于现在流行的作家粉丝经济,将作者的名气做集资筹码,萧鼎表示不敢尝试,因为“除了码字我其他的什么都不会,也因此从没想过要放弃写作”。
如今的萧鼎既没有创立工作室,也没有经纪人,仅有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文化公司由朋友帮忙运,不愿参与太多金融运作。解决了职业写作的初级目标,实现财务独立后,萧鼎自认现在反而回归的原始状态,有资格为兴趣写作了。
网文写作与网文市场
萧鼎亲历过网络文学从野蛮生长的时期发展到如今的产业化、商业化格局,比许多业内人士都了解网络文学的脉络。他认为中国网络文学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缔造了个全新的阅读习惯。而近年来暴露出的版权交易混乱,也无法磨削网络文学市场处于良性发展的事实。
“作品的边缘版权快速兑现本身是好事,但因为这带来钱太多造成作者心乱、经济纠纷,这就是个人把持力的问题了,不能怪钱,也不能怪资本圈。”
今年暑期档的荧屏上《幻城》《青云志》《微微一笑很倾城》等IP扎推出现,让人遗憾的是,其中并未出现爆款,似乎高温了两年IP热开始降温了。萧鼎是IP早期受益者,《诛仙》2006年卖了游戏版权,电视改编权2007年首次出售,十年间《诛仙》要开拍的传闻每年都有,但因为制作耗费过大,直到2016年才拍出,然而这部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巨制”,未重现《诛仙》当年的热度。
萧鼎认为全民IP热潮的降温是将IP的本身价值归回正常,泡沫消去后才会显露出真正好的IP,他预测未来的IP市场会出现两极分化,好的价格会继续走高,差的价格则会回落很多。
从文本创作的角度,萧鼎认为近年来网络文学的类型化是市场决定的,“在大家印象中网文质量在下降,但我觉得大家都忘了现在网文这块蛋糕比比十几年前大的事实,原先几百个作者在写现在几百万作者在写,大家之所以会觉得质量在下降是因为看得多了,同时精品文的出头几率也随着网文基数上升越来越小。”
对于外界视网络文学过于娱乐化、套路化、商业化、缺少文学性等诟病,萧鼎则保持乐观态度,认为如今的市场尚处于野蛮发展的时期,还未发展到全面成熟规范的形态,理想的未来市场将会是百花齐放的。
新作能超越《诛仙》吗?
开更、填坑、弃坑,是网文作家的灵感对高强度创作的妥协。然而如不日更数千字、持续创作数百万字,在频率及时长上同时达到极致,如何从数百万网络作家中脱颖而出?由此可见灌水、套路化非但是网络写作的弊病,更是网络写作的诀窍。
2014年,萧鼎彻底放下了几番提起却无法持续的“诛仙系列”,去纵横中文网写了《戮仙》。这部265万字的小说让久违大长篇的萧鼎重新认识了新时代的网文节奏,从《诛仙》时期想写才写到每日定时更新,萧鼎这时才意识到原来写作速度也是种天赋,高频创作也是种能力。
《戮仙》与《诛仙》一字之差,本被期许萧鼎回归之作最终却草草收场,这或许也暴露了从从网文“手工业时期”走来的萧鼎对如今的“网文工业时期”有些不适应。
今年萧鼎开始在起点中文网上开更新文《天影》,据平台称,《天影》连载至今,单章订阅破两万,有望创造新的单月月票纪录。
萧鼎新书《天影》开更后站内榜单成绩
新作还是萧鼎擅长的仙侠类,十几年来萧鼎首次脱离了“仙”字辈,似乎终于能放开套路创作了。他称自己正在努力调解自己进入高强度的写作状态,一天两更,一共四五千字。“我希望自己能坚持下去,坚持不住了就休息下。” 出门散步是现在萧鼎缓解高压的方式。
问萧鼎,他是否已经写出最想写的作品了?他回道:“每一部都是最想写的,更想写的是下一部。”
从《暗黑之路》开始,萧鼎的处女作最初设计是个三部头的庞大体系,写到第二部时弃坑了,然后再是“诛仙系列”接二连三地断更,萧鼎在《诛仙》之后频频出现“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疲态,甚至有声音断言萧鼎已经过时了。
值得注意的是,与萧鼎同一时期的作者大多已进入半退休状态,或如萧鼎所言“回归了兴趣创作的心态”。属于上个时代的侠义精神是否在这个时代还能找回燃点?这个问题现在还言之过早,毕竟网文界还在层出一代代新的萧鼎,最重要的与此同时是旧的萧鼎还在写作,这就是文学可以跨越时代延续下去的生命线。
责任编辑:梁佳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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