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隐”朱豹卿:大道至简,幽光远曳

澎湃新闻记者 顾村言

2016-10-19 14:5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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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隐者”朱豹卿先生辞世已经五年了。这位2011年81周岁时才首次举办个展的老人,当时除了极少的浙江圈内人士,几无人听说其名,而展览时他重病无法参加了,后即溘然长逝。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通过与其女儿朱缨的对话、首刊朱豹卿先生的旧稿及其友人的回忆文章,以缅怀真正的画者——这其中正有着一种中国文化文脉的流转。
朱豹卿(1930-2011),原名宝庆,1930年生于南京,1950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后服兵役;1957-1962年重入浙江美术学院国画系,得潘天寿、吴茀之、诸乐三教诲。1962-1996年在杭州王星记扇厂设计室工作直至退休。2011年7月辞世。
当下,衡量一位艺术家的标准到底在哪里?画价?职位?名声?……对这些,不少人是趋之若鹜的,然而也总有人弃之若敝屣。
比如豹翁朱豹卿先生。
这位81周岁才在浙江美术馆(2011年)举办个展的老人,在其展览举办时,已经从艺六十多年,除了极少的圈内人士,几无人听说其名,而展览时他已重病无法参加了,在展览举办四个月后,即溘然长逝。正如台湾知名评论家何怀硕先生所言:“古来有隐于市者,不求闻达而幽光远曳,为知者所仰,豹卿先生不亦第五君子乎 !”
今年已是豹翁辞世五周年。有些画家其实很快就会被人遗忘的,无论怎样炒作,但豹翁不会——因为他一辈子遵从的是自己的内心!
“‘画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画画’这些不问之问,我以为是每一个画画的人都必须回答的问题。”“画之至用在自由,这是她最高的妙用。书画之妙用在能营造一个安全立命的精神园地,一个灵魂安息的港湾,一个真正自由的天地。”豹翁这些近似于自言自语的短句精准而有力,如其画境,其实足以回答朱豹卿先生对于大多所谓艺术家所追求的不屑一顾的态度所在。
画究竟是什么?中国画究竟是什么?
在当下看似喧闹的艺术界,其实大多人是无法真正回答的,甚至压根就未想过。
真正的中国画必然有着自己的人生态度,必然直指内心,直指心灵的深度。豹翁的画正是如此,虽然未必每幅作品都是精品,但一些已臻化境,在当下的画家中无疑是极罕见的。大道至简,其画无论是古木怪柳,秋虫低吟,抑或瓜果鱼虾,率皆纯然水墨,其中却有着人间的温暖与人生的大悲。在朱豹卿先生辞世五周年之际,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专门约请其女儿朱缨女士就其父亲的印象进行了对话。在当下浮躁的世界中,朱豹卿的心境与对人生艺术的态度几乎可以用珍罕来形容——一种极其珍罕的标本,这样的人生是一面镜子,可以映得出当下的小,也可以让我们触摸得到中国文化文脉流转的最感人之处。
朱豹卿2005年创作的《幽香》
澎湃新闻:你父亲走了已经五年了!
朱缨:是的,其实就是五年前的今天走的——按农历算是六月十九,是他辞世五周年的日子。(编者注:对话时间为2016年7月22日)
澎湃新闻:这次约请您对话的时间拖过多次,没想到最后这么巧!我第一次看到你父亲的画是王犁他们的推荐,一看就喜欢,与八大、白石息息相通,更难得的是你父亲终其一生的隐者心态,几乎没想到什么炒作之类的心态。你父亲走了五年,你对他有没有一些新的认识。
朱缨:他走了以后我感觉到我自己对他有一个新的认识,我感觉到本来我们一天到晚活着只知道赚钱,好像他走了以后我们两姐妹都感觉到还是活得轻松一点好,好像悟了,有些事情也看得很开了,有些事情也不纠结了,有些事情就算了,就不要再去较真了,对某些事情不要去很顶真。我父亲这个人很淡然的,任何事情他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把自己的事情干好,外面的事情对他真的没什么印象,包括穿啊,吃啊,要求都是很低很低的,只要吃饱穿暖,钱多钱少反正就这么回事,都无所谓的。这是他走后五年对我最大的启发。
澎湃新闻:其实他在世的时候这种言传身教,也会感染你,但没有他走后给你的感受这么深?
朱缨:对的,这种说起来也是家庭教育,我们也不会为了一些事情要怎么样跟人家去争,现在越发看得开了,我自己也到了这个年纪了。
澎湃新闻:你家里兄弟姐妹几个?
朱缨:我就一个妹妹。我妹妹反正工作也稍微忙一点,她在医院工作,事情多,父亲晚年是我照顾得多些。
澎湃新闻:你好像是把他接到家里照应的?
朱缨:是的,到后来我妈妈生病,我爸爸晚年(和我一起)一共是四年吧,以前基本上都是我妈妈照顾,我妈妈走了以后他整个人就空了,我的性格是很外向的。我妹妹小时候一直是跟我爸爸妈妈生活的,我小时候反而与我爸爸妈妈生活的时间不多,而且我经常在外面跑。
澎湃新闻:你可能跟你妈妈性格相似。
朱缨:对,但我妈妈对我爸爸照顾是很好的,所以我没有什么后顾之忧的,根本没想到我妈妈会生这个病,很突然的就发病走了,100天,我爸爸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了一样。
像我妈妈是医生,所以对这个事情她自己也看得很开的,她是一切治疗全部没有的。
澎湃新闻:你妈妈是什么病?
朱缨:肺癌。到死她都没跟我们说她是生的肺癌,到后来她脑子也糊涂了,当时我爸爸每天就劝我和她怎么样怎么样,我那个时候也给她惊了一下,我妹妹这个人很内向的。
澎湃新闻:你妹妹像你爸爸是吗?
朱缨:对。一开始妈妈耳朵听不见,敲门听不见,没有人管,就敲门听不见,后来病灶转移到脑子里去了,她就每天不准别人进她病房,我们就只是在医院。开始我爸爸还每天去陪,后来我看他真的吃不消,经常胃痛,心脏也不好,其实胃痛引起心脏不好,肯定是已经有胃癌的先兆,我们都没有注意,他的胃溃疡从当兵的时候就有了,他后来的胃癌是溃疡病变,开始我们也没注意,就管我妈都来不及。爸爸和妈妈相隔三年零两个月走的。
澎湃新闻:你父亲走的时候82岁,如果能活到90岁左右,笔墨应当更厉害的,等于进入一个人书俱老的境界,我个人觉得蛮可惜的,就像齐白石如果不到85岁以上,可能成就还没那么好。就是像你父亲这样,我们也很敬佩。我觉得读你父亲的作品,包括看王犁写的回忆你父亲的文章,很感动,这样的人,对于物欲世界的淡然,同时又很真诚对待身边的一切。另外他处事有种很超脱的真正文人的情怀。我个人很遗憾没早认识豹翁,因为很多即使名气再大其实也不需要认识的,但豹翁这样的人我们有兴趣,他是真正的文人画家。这样的人在当下太珍罕了。
朱缨:说到回忆文章,我看我父亲那时和王犁两个人在聊天,他也跟我爸爸开开玩笑,我爸有时笑起来像孩子一样。
朱豹卿1992年创作的《秋声》
澎湃新闻:你父亲是真正的画者,像你们小时候他让你们学美术吧?
朱缨:我没学。
澎湃新闻:他小时候有没有培养过你们这方面爱好?
朱缨:我是1960年代出生,那时我们家每天要抄家,抄了两次家,还好我性格蛮外向的。我父母又是两地分居,我爸爸那时到工厂里做工人,手表厂,还拉过什么大板车。很悲惨的,也没人管我们的,就老外婆管我们。我父亲有一次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最得意的,不是画,他说最满意的是在手表厂时候,到上海手表厂去学习,他靠目测,做成一个手表的模子,这个是一般人做不到的事。
澎湃新闻:这个还是跟天分有关系,不过这也是有些悲哀的,让我想起汪曾祺下放时被要求画马铃薯,说不画好都不可能。其实我觉得豹翁能取得这样成绩,完全是独立超然的态度与一股钻的精神,当然他也是以画为乐,如果他早点有一些条件,可能成就更不一样。当然如果他很顺的话,笔墨也许又是另外一种格调。
朱缨:他的一生就像在夹缝当中一样,包括他画的树干,也像是在夹缝中,我是不懂,但我是有这种感觉,当时条件真的是很差的。
朱豹卿1999年创作的《桩梅》
澎湃新闻:我感觉你父亲的中国画如果是受西化的素描影响进去,他整个画的味道又不一样。
朱缨:他其实是1950年上的美术学院,这跟1957年上美术学院是两个概念,潘天寿当时提出传承传统。
澎湃新闻:所以包括这种理念对现在的美术教育还是有影响的,比如对素描与色彩的过分强调。
你印象中他画画是什么样的状态,你回到你父亲身边的时候,是十七八岁。
朱缨:画,但我还是不跟他住在一起的,就是吃饭的时候我碰得到他,他那个时候就是在浙江饭店对面。我后来结婚了,他画还是画的,但我每次回家去啊,他写字居多,读书也居多——书他是最喜欢的,就是到临终了,还是捧着书看。
澎湃新闻:临终读些什么书,你有印象吗?
朱缨:是《中国画发展》之类的书。我记得他在病床上看,因为童中焘老师与他同学嘛,他觉得童老师分析顾恺之画论,说以形写神,他不太同意童老师的解释。他比较欣赏周汝昌的解释,他说神和似是我们讲的所谓风神、气韵,他说周汝昌的解释是对的。
澎湃新闻:大概我也会认可周的解释。
朱缨:我从小记忆就是他每天都看书,写字也写。刚恢复工作时,他成天在家里刻刻图章啊,写写字,但还是以看书为主。
澎湃新闻:画画反而有时候不是太多的。
朱缨:是的,因为那时候我们住宿条件也不是很好,地方小一点,画画只能是小幅的,我也看到他画画的,不多,写字特别多,他就认为每天必须写的。
澎湃新闻:必须写的,以书入画。
朱缨:到后来他起不来床了,但他还是每天要坚持起床,我就把他扶到客厅,那个时候我们房子已大了。到后来他就在在餐巾纸上写字,这个纸很多人写不来的,他就喜欢写。就这么坐着的,他也不是写了要放起来,他就每天写写,写了扔掉,全部都扔掉。
澎湃新闻:他就是心中有一种气,有瘾。
朱缨:反正就这样写写,拿书看看。他反正写字,他认为字写不好画是画不好的,他是这样认为的——他就是坚定了自己的一个想法是不会动摇的。其实你看他这个人,很柔的。
澎湃新闻:很随和。
朱缨:但他对自己的事情,比如说画画,他认为对的,他是一定会坚持的。而且他跟别的朋友、学生说,这个东西一定要有自己的思想,绝对绝对不能做骑墙派,这个他是不妥协的。
澎湃新闻:真正的艺术家应当是这样的,决不可骑墙。
朱缨:我反正一直认为我爸爸这个人很柔的,包括我们小孩子对他,我这个人脾气很冲的,他都说“好好好”。
澎湃新闻:他别的琐事都可以迁就你们,都很好商量。
朱缨:我小时候,他一个星期、半个月来看我的话,那个时候反正也没什么钱,也不给我买什么东西,说爸爸怎么样怎么样,好像对小孩子是蛮好的,他也不大声大气,要打要弄啊,这种事情他不弄的。
澎湃新闻:也没有教训过你们。
朱缨:有一次我对我外婆好像不好,给他骂了两句,要我跪在地上了,这个事情对我影响很深,这真的是言传身教。
朱豹卿2004年创作的《风约约而修修》
澎湃新闻:我们再聊聊你父亲向浙江美术馆捐画的事,捐了100多件精品,我听王犁陈纬说当时也没想到你们家属那么支持。
朱缨: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出来的人也说不上大道理,但是得懂事理、明理的。当时捐了142件。其实他那两年生病,他自己也非常痛苦,但他活下去的信心很足,一点饭都不吃,每天就靠营养液了。我觉得这两年痛苦还是值得的,为什么,他看到自己的画捐赠,也看到自己的捐赠展览,虽然展览因病重没有到场,但他知道这个事情。我觉得他这两年活得痛苦,但在他的心理上,我认为他还是高兴的,这两件事是他的大事,他支持浙江美术馆收藏的。他们要什么,就拿什么。父亲当时也问过我一句,好像也是说你觉得怎么样,我就说你这种后顾之忧肯定不要有的,因为这些画放在我们手上也不一定会变钱,就是变钱也只不过是钱而已——我们不需要那么多钱,又不是说我们揭不开锅。
澎湃新闻:其实你父亲生前与浙江的书画界交往也不是太密切的吧?他也很少做展览,比较游离吧。
朱缨:他不喜欢热闹,晚年耳朵又不好。
澎湃新闻:我的理解是,一方面是自甘边缘,其实或许是不屑体制内,一方面有强大的内心,对艺术的执著,对自己艺术的自信。
朱缨:对,自信!内心强大。然后他又把自己放在整个传统大背景下,觉得自己很渺小,是这样。他也有次跟人家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人不要带过来,他也没这个精力,有这个精力还不如写写字,看看书。
澎湃新闻:你父亲的画生前卖吗?还是不卖?
朱缨:对外不卖的,除了几个好友如王犁他们带来的人可以卖。其实他卖画也是为了我母亲高兴——这是后来他跟我说的。后来我妈妈走了,我和他说我只要你开心就可以,你今天就是一张画不画都无所谓。
澎湃新闻:其实我觉得豹翁的文人画到这个地步,其实对是否卖并不重要,他关注追求的是艺术本体。
朱缨:我母亲后来好像感觉蛮自豪的,因为老头子会画画。
澎湃新闻:你有没有听你妈妈说你爸爸画画没用?
朱缨:我妈妈一天到晚累的,就肯定要说的,就说他只知道看书怎么样怎么样,又画画,这些都没用的。好在父亲晚年的画还能卖点钱,我母亲似乎终于感觉到我爸爸的价值出来了,他就觉得老头子有用了,她也蛮开心的。
澎湃新闻:这是庄子里的从有用变无用,无用变有用。
朱缨:母亲也不为钱。
澎湃新闻:其实岁数大了,生活都很简单的,粗茶淡饭就可以了。
朱缨:妈妈倒不是那种对钱很专注的,她不是,我是感觉老头子有用了。后来为了他画画,就把家里弄得干干净净,说你赶紧看书画画。
其实我爸爸画画,从来不是太讲究的,他的毛笔就是随意的,很简单的。不过墨是老墨,他存了很多以前那种墨。有一块砚台他很喜欢,不知道谁送给他的。
其实他看书对社会上的大事也关注的,一目了然。
澎湃新闻:总还是家国情怀。
朱缨:他不出门,耳朵聋,也不到社会上,他是从杂志上了解,他什么报纸、杂志、小说都会看的,记得小说他会看《狼图腾》,跟我讲这本书要看,有种原始的力量。父亲画画好像很慢,酝酿时间比较长,但是后来有一天画出三张画,感觉相当好,他心情特别好,那是他第一次出院。其实之前他有三天时间就看家里有张很大的玻璃桌,看到后来他就画了一个草稿,之后马上就很快地出手了。
澎湃新闻:他其实是酝酿那种心境、气场,气场到了,就快了。
朱缨:后来直到他住院才画不动了,但字是写的。
澎湃新闻:他后来晚期写字是自己随心所欲地写,还是临什么碑啊帖的?
朱缨:他就自己写,写好没什么用,反正旁边有一个废纸篓,就这样扔着的,到时候我弄干净,扔掉。
朱豹卿2000年创作的《常为有情人说法》
澎湃新闻:他有没有给你讲过他自己写字画画的烦恼?
朱缨:没有的,他有时候感觉到很舒服,我说你每天看书太累了,后来我妈妈走了,他半夜可能也想啊,他就爬起来又在看书,我半夜爬起来说你干吗呢,又在看书。我知道他在想,但是我不说的,他也不说,我肯定不会说的,反正他就这样,他说看书就是在跟书里面的人对话,很舒服的。
澎湃新闻:其实诗文书画对中国文人都应当是享受。
朱缨:他就跟来的年轻人说,如果写不好书法,就画不好画——就这么回事。
澎湃新闻:这个绝对是这样,包括读书,当然这个是指中国画。
朱缨:说到读书,到后来他一直吃中药了,人也很瘦了,我就在庆春路,那边有一个很大的书店,书店旁边是我给他看中医的地方,他整个人站也站不牢了,但中医看好了我叫我老公给他送回去,他说不用送了,他还是要到书店里去看两三个小时的书,站着翻,那个时候他一点都不累了。但是我也给他买了很多书,我说你喜欢就马上买,他就感觉到,他自己可能也意识到一个书现在也贵,还有一个反正他身体也这样,我说你不要去管他,你就买,他也高兴,反正这种书他看看蛮好的。
澎湃新闻:所以就中国画来说,很重要的就在于修养、读书。
朱缨:“文革”的时候落难,他觉得他自己有两件事没落下,一个是看书,一个是写字,画画他说好长时间没画——其实父亲大量的画是退休以后才开始画的。
澎湃新闻:其实画中国画,时间长了也要放一放,画可以断,读书和写字不可以断。包括豹翁对艺术市场的态度也蛮有意思的,这个对当下的艺术界也有借鉴作用。你可以适当说一下他对卖画的态度,对画商的态度。
朱缨:对画商其实他是很反感的,叫他来画的也有,比如给他十万元钱画十张画,有要求的,一听到对画有要求,他马上就回绝了,肯定是不画的。什么你一定要叫他画个兔子,他一定是不画的。
澎湃新闻:齐白石有时候还是勉为其难地画一些商人要的画。
朱缨:而且也要看他的心情,上次也有人跟我说,那个时候是跟我说的,找到我,请我爸爸画,而且纸都给他裁好,弄好。后来我跟他说,但我是不强求他的,毕竟他是我父亲,他说不画就不可能画的。我爸爸就是这个人,就是喜欢了,对路了,有缘了,画画可以送,钱也不要的。
澎湃新闻:其实这种心态正是文人画的正脉,中国画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元人的画在当时大概是很难买到的,比如倪云林,在当时如不是好友是不太可能得到他的画的。很多中国的文人外表平淡,内里是极其自信狂狷的。
朱豹卿书《画学篇》后跋
【观点】关于朱豹卿
何怀硕(知名评论家、台湾师范大学艺术研究所教授):
朱豹卿老先生2011年以82高龄仙逝。2010年我去中国美院讲学,王犁伴我去拜访豹翁,那时他80岁。我们聊得很亲切,不客套。我请他画一条鱼给我,他拿起笔来,随便画一条鱼,左边画二个肥肥矮矮正在发芽的水仙头。然后题字:“豹卿涂鸦惭愧惭愧,怀硕先生笑笑!庚寅初夏于杭州”。没想到那是我拜晤豹翁唯一也是最后一面。次日在王犁家,王犁拿一卷豹卿的《四君子图》卷请我题跋,我这样写:“昨日访豹卿先生,冒昧乞鱼一尾,蒙即挥秃笔赐赠,今日来王犁家,见先生《四君子图》卷,古来有隐于市者,不求闻达而幽光远曳,为知者所仰,豹卿先生不亦第五君子乎 !庚寅孟夏于杭州听雨坊何怀硕”。两年后,王犁请跋豹卿先生书宾虹先生《画学篇》,我又写了几行:“余曾见豹卿先生作画破笔浊水,行笔如牛吃草如龟曳尾,神乎其妙不守庸规,生拙朴茂涤荡尘秽,画既如此书法亦然”。
斯舜威(浙江美术馆馆长):
朱豹卿先生从艺整整60多年一直默默无闻地追求着中国书画艺术,他不求名利,一直坚守着自己的精神净土,在当今这个社会非常具有标榜的意义,因为现在社会环境比较浮躁,特别是书画进入市场之后,书画家们也普遍比较浮躁。
吴永良(中国美术学院国画系教授):
艺术追求需要各方面的滋养才能得到他想要的高度,达到艺术的升华。像朱豹卿先生就是始终如一地在往这个方向努力。如果换一种方式,他完全可以炒作得很好,炒作得人人皆知,朱豹卿先生完全不会这样,为什么不做?这就是他的艺术追求,所以我欣赏、敬佩老同学追求艺术选择这条寂寞的道路。
钱小纯(画家、豹翁同事):
从画展上可以看出他抛弃了很多羁绊,但是没有给自己留下一本文集,这是一个遗憾。因为他的文学修养很好。一位好的艺术家到最后真正能够感人的就是心灵深处的东西,连自己都能够感动,当然也能够感动别人。
栗强(学者):
以前听别人说朱老师很寂寞,但是我没有感觉到,他和大家交往得很好,交往得特别开心,朱老师带给我最大的影响是“致于道”,我觉得他关心的道就是真实,他关心这个干什么?是因为他觉得看不清楚真实,他觉得自己的心是有染污的,他想去掉自己心灵的染污,之后才把真实搞清楚。朱老师觉得自己画得开心、画得高兴就好,他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但是他会问“我出画册有用吗?”
朱豹卿2005年创作的《天籁》
【朱豹卿遗作首次公开发表】冥思偶录二则

中西文化交流已有三四百年了,从甲午之战算起也有百余年,从固守国粹到反传统,再到反思传统,尽管出现了许多混乱和曲折,但没有必要忧虑和恐慌,一切都很正常,相反这一切是再生的现象,高潮就要涌现。
何为“传统”?看似明白,实不明白,以自己为例,作为一个中国人,对自己民族的文化不甚了解,坦白地说,很无知、随大流、不明究竟,因而一经反问就没了态度,失了主意。这种状态下谈传统,只能是聋人对话,全无意义。
“态度者,即意志与情感之取向也。”(梁漱溟语)说得好极了!现在的问题就是对传统的态度还没有解决。近年来有了转变,反思的呼声高了,但愿思考的有心人多起来。现状仍是停留在口头的多,深究的少。总之,传统究竟是什么?不甚了了,包括各路神仙和好汉都给不出好答案。
何谓“圣道之本然”?!何谓“此为中国画玩之对象”?!(宗白华语)很惭愧,真不知如何回答。“画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画画”这些不问之问,我以为是每一个画画的人都必须回答的问题,可能有很多冠冕堂皇的答案,见仁见智,但我还很懵懂。
国画像戏剧,是一门综合性艺术(这话不太确切),不是诗书画印四者相加的那种简单的理解。她其实是一把双刃剑,一面是诗一面是画,两刃相合成为画这把锋利的剑器。一面是诗化的神韵转换所有欲表现之对象(内容),一面又以书化的意味,即有书味有书意的点线来表现之形象,这是一把一体之双刃,互为作用的自我言说。这种绘画语言是举世无双的,也是她存在的特殊性。故中心是诗书画融合为一,诗书是画的两翼,其重要性如剑之利刃,这把剑最大的妙用就是“自由”。
“书法”为何如此重要?不这样不可以吗?问得好!答案很简单:不可以又可以,可不可以只是相对的意义。对于中国画来说,书法是极其重要的,不可以缺少的,可以说就是中国画的“命门”。因为书法有其独特的存在方式,但对于“画”来说就不重要了,完全可以抛弃,方法是多样的,任何方法都可以完成一幅好画,惟独成不了中国画,如此而已。
万蛙齐鸣,群猴同舞的壮观景象,不能不令人为之动容。人不是动物,但有相同的本能,这种生命过剩的释放和滥用是不可思议的,但又是生命的必需,人以更高的表现以达到更高的满足。画(包括一切艺术形式)就是这样一种行为,她的“风景”使人痴迷,使人癫狂,她是无用之用,她的妙用全在自身(参与者自己),与任何人无关。
人这种东西很古怪,也很麻烦,问题多多。古人云:“水向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高处又在何处?说不清楚,这高处就是梦想“自由”,“大自在”,“大自由”,无挂碍,忘我状态的自由,最后是化解了自己这个肉体束缚进入无我状态的自由,这可能吗?!“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吧!人是不会停止这种追求的。“画”就有此妙用,故宗炳说画“畅神而已”,别无他求,自我陶醉而已。
形与神的矛盾是一个很古老的问题,古今中外都一样,使画者困惑,中西的解释不同,办法也不同,看来我们的老祖宗是智慧的,很高明也很圆妙,即不及不泥,不沾不脱,也就是“似而不似”,这不是偷懒,而是提出更高更严的要求,领悟其意义对画画的人来说大有好处。
2004年7月4日

年老了有一个好处,到一定阶段自然感到无所求了,就这样了、无所谓了、不在乎了,常是任意恣行很是“狂”,处世的一切,对自己的关系和影响越来越少,以至于对自己没有什么关系,注意力和兴趣反而由外求转向内心,感觉没了“我”的存在,变得放肆起来。这时才感到自由的愉悦,所以艺术家常常老年始入佳境。这不顽固、僵化,更是自然的、活泼的。
书画成了我的终身爱好是很奇怪的,不为什么就是喜欢,因为她带来了内心的愉快、满足、激情、慰藉,简直是人生的最高享受。没什么爱好可与之比较,美的享受是不能取代的、唯一的,她既空虚又实实在在。
人很复杂,因为多欲,使自己陷入困境,所谓两难的境地,困惑、猜疑、彷徨——不知所措。这里的关键就是判断(绝断),判断先要以辨识为根据,“识”很难,“判”似乎更难,判断体现在取舍上,无舍就没有取,这就难之又难了。人不是不能做好,常常迷惑在浓雾里,缺少判断。审美判断是根据灵魂,大师们的超人之处就在此,凡人难以企及也。
几何学上所说的一个点是无法确定的,必须要找到另一个点(或者去假设一个点),才能确定所有点的位置,这个定点就是自己,找不到自己就不能确认自己,一切都会是“空”。
学习的开始是外求,因为自己似乎一无所有,需要向别人学习、向大师学习、向大自然学习、向社会人生学习,绕了一个圈后,又回到了原来的出发点(原点),原来最重要的不是外求,外在的东西太多了,越多越乱,越乱越眩,更是内求于己,向自己学习就足够了,那才是真正的学。外在的东西学过了就要立即抛弃,越干净越好,以便找回自己。很遗憾很多人都在密林里迷失,永远找不到自己,只能永远做别人的影子,戴着别人的假面具了此枯燥乏味的一生。
绘画是药也是游戏,应对不当则反,不仅无益反受其害,如现在流行的浑浊的时尚!
画之至用在自由,这是她最高的妙用。自由是人类一直在梦想的终极追求,但人活着是不能自由的,他只能生活在种种限制中,无穷的关系、联系,自然的、社会的概念——像无数绳索捆绑着,只能按它的游戏规则活着,谈不上有自由可言,真所谓人生真苦,生老病死四大苦谛,其实人生何止四苦呢。书画之妙用在能营造一个安全立命的精神园地,一个灵魂安息的港湾,一个真正自由的天地,“画”爱这种自由的快感,这种快感虽然短暂、虚幻,确也真实存在,这种自由的境界并不容易达到,但确实可能,始终成为人们心目中的向往。关键是怎样进入自由境界,一旦进入自由境界(自由状态)就实现了大解放、大解脱、大自在的巅峰状态,“忘我”的景象或许是所谓的仙、佛、神的境界。
中国画以笔墨为最重要的中介(手段),古人云“千古不移”,笔墨是不能抛弃和否定的,它之所以是中国画的本质所在,原因是它在中国画传达表现情意渠道中的重要性。故笔墨不仅是一套固定的技法,所谓“技法”这东西其实没有,简单地说就是文化,是汉文化中一颗璀璨的明珠。它浓缩并折射了全部的文化信息,像一张DNA的密码库,是一张人生的全息图。以技艺对待笔墨是永远不会学到笔墨的,只能成为一个可怜的匠人和艺人,是理解不了笔墨精髓的。因而说笔墨无法,其实也没有什么法。
两个关键词特别重要,一是关系。所有的东西(不论物质的还是精神的)都是在一个时空中整体存在,不能分割独立,从内到外,所有的一切都相互联系,真所谓动一发而及全身,这种联系既是关系,比实体还重要。处理协调好,关系就是智慧,就是能力。二是转换。所有东西都是流动的、变化的,一物演化为另一物,其中的转换,形演化为意,意凝化为物,实在是妙不可言。难点就在此处,耗尽多少人的才智和心血,但必须紧抓住这个环节,否则毫无意义。这两点的意思有点相同,但也不同,相同的是它们同在虚处,都属于中介,不是实体,是实体与实体之间的虚处、中介处,抓不住看不见的奥妙处,不容易体会和把握。黄宾老终身追求的理念就是:“画在虚处,不在实处,实处易,虚处难。”实为真言,既古典又现代。可以演发出无穷的妙境,但应与“知白守黑”对应理解,虚实也不宜偏废,方可得之。因皆实或皆虚都不能成画也。人的思维方式常易陷入单一直线连续的轨迹思考问题,常以孤立静止的态度而少用辨证对立统一的方法,这是人们不易进入高级而易陷入平庸的原因。佛学之中“因缘聚合”,始成正果。书画是小道,个中有大道。
“原作”的重要性,有正反面的启示意义,在于保留记忆,没有就只留下了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了。
不修之修乃为真修,沉沁在一种氛围和状态中,是遍一切时一切处的,又是不即不离、不紧不松的虚灵状态,即持着又不持着的一种轻松流动活泼的状态,效果必然最佳,书画修为更应如此。
事物是互通的、是混成的,并无割裂、孤立之理,都是众因缘之大聚合,书画何不是如此,笔墨也是有自己生命的活物,不能控死不能机械,应重点发掘它的活性,故联系到以下几点:1.转指转腕之争是错的。2.指实笔牢之说是不全面的。3.笔力之说原不在实处而在虚处,先须明白什么是力。4.笔墨在传统的流传中是有标准、有要求的,但唯一的总要求只有一个就是要有生命感,有就美,没有就丑。
没有什么唯心唯物的说法,这种提法就是人为的偏激之词,是机械制造之词,并不符合自然的真美。也不能说是二元论或者是二者之相加,还是《易经》说得对:“一阴一阳之道”,是互动的交感的包容的化合的变化过程,不能用量化的方法去分析去测定。因为其本身就是生生不已的,变化无穷的,如何去确定呢?我很赞成庄子的寓言:“日凿一窍,而混沌死”。
2005年10月五云山下
责任编辑:韩少华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王星记扇厂,浙江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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