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大选|齐泽克为何挺川普?希拉里“看不到的坏”更危险

吴冠军/华东师范大学政治学系教授

2016-11-08 16:1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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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马上尘埃落定,当悬念马上不再是悬念时,这场大选似乎也就完成其“历史使命”了。然而,恰恰是这场大选本身,比谁最后上位做了总统更具有分析的价值:它把美国式自由民主推到了一个界阈(liminal point),在这个点上,我们遭遇到自由民主自身的诸种爆裂。
当地时间2016年11月7日,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斯克兰顿,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特朗普举行竞选集会。  视觉中国 图
正如我们近三十年所观察到的,民主在美国早已不再是“democracy”,而是“plutocracy”(富豪统治)。大企业收买政客,以操控国内与外交政策;政治选举本身已经为金钱所充分渗透乃至把持,各个层级的选举都包括巨额的私人捐款,并且钱多者胜出越来越成为一条经验性规律。选举在美国从来是先“举”后“选”——没有大量金钱支持首先无法被“举”,其后更无法被“选”。
所以对于竞选而言,头等重要的事就是募集资金。2010年“联合公民诉联邦选举委员会案”(Citizens United v. Federal Election Commission),美国最高法院以5对4的微弱优势,判决限制商业机构资助联邦选举候选人的法律规定,违背了美国联邦宪法第一修正案对言论自由的保护。这使得选举期间企业对候选人的政治捐款,不再有任何限制。而此次总统大选,政治的企业化直接表层化——从“收买”(buying)政客到直接“成为”(being)政客。作为大企业家的特朗普的最大竞选卖点,就是做成功过大企业。然而特朗普的对手希拉里·克林顿之吸金能力,还更要远远强于这位富豪。特朗普甚至在总统辩论中指责本身就是富婆的希拉里,小气到不肯自己拿钱出来投入竞选,只肯大把拿人钱财(后面当然与人消灾)。特朗普多次暗示乃至明示,克林顿夫妇所有财富,都是历年出卖政治权力得来。这场选举,已经毫无羞耻地标识出美国式民主已和林肯总统所宣称的“民治民享民有政府”无关,而全盘在变成一个由富豪组成和为富豪服务的政府。
此次选举情节跌宕起伏,丑闻层出不穷——从特朗普的“录音门”到希拉里的双重“邮件门”,这两个总统候选人甚至在最基本为人的decency上,都让人有充足理由去鄙视与不齿。
然而,几个小时之后全美国人民就迎来最后时间节点,只能被迫二选一,或是选择“政治冷漠”、袖手旁观。民主只是“一人一票”是不够的,必须再加上“真实选项”(real choices)——只有希拉里与特朗普的选举,不是“自由选举”,而是对选民的绑架。
此次选举情节跌宕起伏,丑闻层出不穷——从特朗普的“录音门”到希拉里的双重“邮件门”。  视觉中国 图
温蒂·布朗(Wendy Brown)曾对当代民主有一个诊断,她称之为“新自由主义理性”取代“民主理性”。选举首先去筹钱,然后就是招募一支专业“竞选团队”(而非政治团队),由他们专业地进行各种策划:从定向选民的动员,到制造各种媒体“盛景”,再到制定宣传行销策略、疏通各种公共关系、处理各种危机公关……这种“专业”竞选团队的经营,完全使选举沦为了“行销与管理的马戏”(布朗语)。竞选团队主要精力用于计算成本收益比例、控制媒体、心理动员、攻击对方,而不再是关注政治政策、理念、方案。
当之无愧美国总统选举史上“第一大嘴”特朗普,在攻击希拉里时倒说出了一句非常戳中这个体制要害的话:政客们为了奖励其竞选团队,获胜后直接就让他们运营政府,然而一堆营销专家怎么懂治理国家呢?反过来,特朗普自己也同样面临这个“新自由主义理性”陷阱。希拉里的反击就是:你搞大过企业并不代表你能搞大国家,能“使美国再次伟大”。
进一步我们看到,在这次选举中,特朗普对希拉里最大的指责,就是欺骗、“谎话精”。不单是在个人污点掩盖上的无数次欺骗,并且所有竞选时的承诺,全部是欺骗。
针对希拉里的竞选纲领,特朗普的有力回应是:你有三十年时间去实施这些纲领,都干嘛去了呢?“只是言辞,没有行动,听上去好,永远不会发生”,这种人骗得票数后,就“四年后相见”!对于希拉里攻击自己逃联邦所得税,特朗普直接承认——自豪地承认——自己已连续多年不交联邦所得税,但据其所言这只是“合法地”在利用一个任何亿万富豪都在利用的税收漏洞。希拉里在担任参议员那么多年并未去堵上该漏洞,正是因为其金主巴菲特、索罗斯等都在利用这个漏洞“合法逃税”!
实际上,欺骗并不只是希拉里的个人特质,而是美国政坛上大小政客的共享特质,但为什么这个问题在本次总统大选中爆裂,上升成为一个核心指责呢?理由也很简单:恰恰在于特朗普,是政坛的一个彻底的新来者。其他所有人因各自都背负无数“空头承诺”而无法用它来攻击对手,但特朗普则可以毫无障碍地使用。事实上,特朗普在多次演讲中,就把对希拉里的这一批评,扩展到所有美国政客身上。这就是为什么他竟遭到那么多政界人士的抵制,包括共和党内许多大佬宁可“叛党”也要阻挡特朗普上位。
著名的当代激进左翼哲人齐泽克(Slavoj Žižek)昨天公开表示,在希拉里和特朗普之间选,他会选后者。话语一出,震翻整个思想文化界:一个共产主义理念的捍卫者、一个前不久还在高呼接纳难民从而坚守欧洲思想遗产的激进左翼,竟然转个身就去支持那位张口闭口“I am rich"、坚称要“造墙”、要把所有移民送出去的特朗普,这到底是在上演哪出戏(我和齐泽克一位共同朋友昨天已在其微信上感慨“活久见”)?就在自由民主快一路“演”到自我爆裂这当口,怎么其批评者激进左翼也头脑爆裂了?
在我看来,齐泽克的这个“选择”其实不难理解:特朗普的坏是“看得到的坏”,而希拉里的坏是“看不到的坏”(内嵌在整个美国“民主”体制里的坏)。特朗普如果上台,他要贯彻他的“坏”每一步都会惊涛骇浪,嘘声四起;而希拉里上台,她的所有“坏”都会继续在无声中进行,一切都不会被看到、一切都不会被改变。
希拉里的支持者——从民主党到共和党到独立人士,正如齐泽克所分析的,成就了一个“不可能的各派联盟”,而这个联盟之所以能成立,只为他们共享一个否定性目标,那就是绝对不能让特朗普上台。作为一个彻底的新来者,特朗普也许会真正搅乱一塘水,而这就是齐泽克所期盼的,有可能真正“触发出一个巨大的觉醒”。
然而,要跟齐泽克也唱一唱反调的是,特朗普这个“选择”,或许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比齐氏所愿意承认的程度(白人至上主义、以及可能会在最高法院任命右翼分子等等)更要危险得多。我们屡屡看到,他的那些著名“谬论”(“墨西哥送来美国的人都不是好人,他们送来的都是问题人员,他们带来毒品,带来犯罪,他们是强奸犯”,“应该全面禁止穆斯林人入境美国”,等等),非但没有影响他一路过关斩将突进到共和党总统候选人位置上,并且在当时每次都使其支持率不降反升。
我的分析是:特朗普所有“出格言语”,包括攻击福克斯女主持梅根·凯莉“血从她的双眼流出来,血还从她身上其他地方流出来”、攻击希拉里“连自己老公都满足不了,拿什么来满足美国”,都包含了一种“淫秽的快感”(obscene enjoyment),它提供给受众(不只是低教育人士、而且包括知识分子)不是刻板的“政治的正确”,而是一种“话语的暴爽”。
而今天美国投票机制,并无法区分基于公共理由的投票与基于淫秽暴爽的投票(哈贝马斯的“审议民主”模式就是旨在去阻杀后一种投票)。在总统候选人第二场辩论中,第一个现场观众问题就是这场总统选举的用语过度“限制级”、严重“少儿不宜”,试问如何处理?两位候选人自是重述一套宏大理念以证明自己依然堪当少年模范。其实把这个问题反过来看(而不是正面作答),它恰是触及了问题的核心:少儿恰恰是没有投票权的,而使用“限制级”服务的和具有投票权的,恰恰是同一批人——使后者感到爽,才至关重要。
晚近国内关于美国大选的评论中,刘瑜教授称特朗普的崛起意味着“美国右翼民粹化”,而许章润教授则认为意味着“美国体制的自我纠错能力”。这正负两种评价观点都没有触及到的是,它更是标识了美国政治文化的一个隐在改变,即,快感越来越成为一种政治要素,而这,正是齐泽克这位精神分析派政治哲学家当年所反复提请人们注意的。
齐泽克
特朗普的危险,同齐氏当年分析的纳粹“快感政治”实具有结构性的同构性。从这个角度看来,齐泽克在“选择”特朗普时说,“那是我孤注一掷的希望,如果特朗普获胜,美国依然不会是一个独裁国家,他不会引入法西斯主义”,确实,那实在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豪赌式断言。
不到24个小时,这场“民主”大戏就会落幕。不管谁笑到最后,代价都是用“燃爆”美国式自由民主本身换来的——自由民主被推到了其界阈中。但正如阿甘本所反复强调的,阈点(limbo)与典范(paradigm)恰恰是无可区分的,只有在阈点处,我们才能找到典范。故而无可争议地,特朗普与希拉里,确是自由民主的典范性的“男神”与“女神”——他们共同合力,把自由民主推到了其最脆弱的爆裂点。
本文首发于公众号“激进阵线联萌”,澎湃新闻经作者授权转载
责任编辑:伍勤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特朗普,希拉里,齐泽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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