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书评︱冒鹤亭与陈毅、周恩来及毛泽东的交往

冒佳骐

2017-01-14 14:08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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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鹤》杂志上刊登的冒鹤亭像
1957年6月30日晚上九点,冒鹤亭坐上中南海主席办公室来接他的轿车。轿车先驶向府右街,然后转入新华门,再经过怀仁堂,进入中南海甲区后,停在游泳池畔。他下车后,从甬道进入,看见一顶硕大的帐篷立于池边,内有一张办公桌和一张方桌,还有几把藤椅、一张小铁床、一只帆布榻,这就是毛泽东夏天办公和小憩的住处。警卫员先行步入通报,然后引领冒鹤亭走进帐篷。毛泽东从方桌边伸出手,对他说:“冒先生,欢迎你!”
入京
1957年初,冒鹤亭的长孙冒怀辛考取北京的研究生。看到他从小培养并寄予厚望的长孙要去北京深造,冒鹤亭“为之感奋”。他不顾八十五岁的高龄,亲自陪同时年三十三岁的怀辛赴北京。2月的一天,冒鹤亭祖孙俩坐火车先从上海到南京下关。那时侯还没有长江大桥,火车到下关后,要用轮渡将火车运至长江对岸的浦口。三十多个小时后,火车由浦口经天津至北京。
冒氏祖孙合影,前排立于冒鹤亭左侧者为冒怀辛,后排左起第一位为冒景琦(舒諲)
冒鹤亭有五子六女,第五子名景琦,后改名舒諲,但经常被写成舒湮。当年四十三岁的舒諲在中国人民银行任专门委员,负责《中国金融》的编辑工作。舒諲和他的妻子诸玉(原名吴玉润)及女儿住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宿舍大院,冒鹤亭到了北京后,就住在他们家里。
1957年4月2日是农历三月初三(上巳节),冒鹤亭与他以前在北京时的老友旧僚赴北海修禊,并作《丁酉上巳北海修楔得春字》,诗云:“廿八年今昔(今按,1929年冒鹤亭举家移居北京),诸君谊倍亲。重三连上巳,四十集贤人。涣涣嬉流水,蓬蓬答好春。了无不祥事,同作太平民。天籁传虚谷(原注:门人文怀沙偕其友来为余录音),泥痕印病身(原注:同座诸君合摄影后,余与叶遐庵复摄一影。今按,叶恭绰,号遐庵,北京中国画院院长)。韵分依楔帖,步蹇借香轮(原注:出北海后门,賴康同壁借车。今按,康同壁是康有为的女儿,中央文史馆馆员)。高会斯为盛,明朝迹又陈。长余佣保在,麦饭说宣仁(原注:是日饭于仿膳)。”
从1901年至1911年,冒鹤亭在北京做官,曾先后任刑部郎中、商部郎中等职。这次入京后,冒鹤亭在长孙的陪伴下,还去寻觅当年居住过的后孙公园如泰会馆旧居,并作《过后孙公园故宅》,诗云:“十年薄宦此栖迟,南院依然北院颓。犹有邻娃能识我,不知朝市换多时。”
颖川
来北京三个月后,冒鹤亭写信给国务院副总理陈毅(字仲弘),告知他已来京。陈毅接信后,即派秘书持一封亲笔信来问候冒鹤亭。陈毅的信是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办公室的信笺上:“鹤老道鉴:尊函今日收到,甚以为喜。兹派张秘书敬源来代叙一切,并敬候起居佳胜!陈毅谨复。五月三日。”稍后几天,五十六岁的陈毅邀请冒鹤亭参观故宫博物院,并在御花园座谈,同座的有湖南省人民政府主席程潜(字颂云)。
七年前,冒鹤亭和陈毅的初次见面就是由程潜介绍认识的。1950年6月,冒鹤亭因家中生活困窘,写信给他以前的诗友、时任中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的程潜。程回信给冒,还附上一封给当时任上海市市长陈毅的信。7月19日,华东军政委员会人民监察委员会委员江庸来看望冒鹤亭,冒就将程潜的信托他交陈毅。当天,陈毅和江庸就来模范邨22号冒寓拜访。在门口处,陈毅握着冒鹤亭的手说:“仰慕已久,我很荣幸见到你老先生。”冒鹤亭邀请陈毅到他书房兼卧室座谈,经过走廊时,因地板年久失修,陈毅一脚踩下去,险些将地板踏穿。冒鹤亭说:“陋室真是太简陋了,惭愧!”陈毅说:“真难为你,你是快八十岁高龄了,要注意安全。”随后,陈毅询问冒的著述情况,冒鹤亭拿出他的诗词稿给陈毅看,两人还一起论诗。临别时,陈毅说:“我知道你现在无收入,我先给你一点钱。”冒鹤亭说:“解放前,程颂云给我钱,我没有要。”陈毅说:“现在是人民给的钱,你应该要。”又说:“今后生活问题,待我妥善解决,你可以安心写作。”8月7日,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员会派人送聘书至冒寓,聘请冒鹤亭为特约顾问,月薪三百二十元,嘱称:“无庸办事,陈仲弘表示其优礼耆儒意耳。”(按,冒鹤亭在他的日记和家信中,除了用陈毅的字仲弘外,还用颖川来敬称陈毅,因陈姓始自颖川郡。)10月,冒鹤亭为陈毅书写扇面,再请吴湖帆画扇面后,托江庸送给陈毅,以此答谢。
御花园坐谈后,冒鹤亭应陈毅之请,写了《对目前整风的一点意见》一文。文章主要有四点:一,如果说共产党员没有偏差,那就不必整风;整风是党内的事,何必要党外来批评。明白这个道理,便知整风意义,是要我们党内党外发生感情上的联系。二,爱人以德,相见以诚,不能认为是反党的表现。如果有少数党外人士顾虑将来会扣帽子,该鸣不鸣,该联系而不联系,该批评而不批评,那是我们非党员不对。但是联系要伸出友爱的手来,使人握之温暖,批评要说出知己的话来,使人听之悦服。三,历史上的旧账,是一万年算不清的。只要鸣得公,唱得正,言者无罪,闻者足戒,那就叫做争鸣也可,叫做和鸣也可。四,起初听到百花齐放,我无异议,听到百家争鸣,我觉得为时尚早。这两句话,虽然出自毛主席,我自比于子路不悦仲尼。
濂溪
冒鹤亭的文章在6月6日的《人民日报》上发表后,《人民日报》记者傅冬(傅作义的女儿)来冒鹤亭的住所采访,后写成《八五老人一席话——访冒广生老先生》一文,刊登在6月12日的《人民日报》上。
6月28日,冒鹤亭在银行宿舍接到国务院的电话通知,说有位中央领导同志准备午后来探望。冒鹤亭马上打电话让儿子舒諲回家。舒諲到家后,冒鹤亭告诉他:“是周总理。刚才陈仲弘也来电话了。”
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宿舍大院坐落在宣武门外储库营胡同,有二十座两层的灰砖小楼。小楼每层有十多间住房,还有公用的两间厨房和两间厕所。冒鹤亭因为腿脚不便,不上公厕,用屋里的痰盂,再由保姆阿姨去倒在厕所里。据舒諲的女儿舒静回忆:“我在附近上幼儿园,有阿姨送接。下午回家后,到爷爷房门口一站,他老人家会给我一块饼干。”舒静原名冒怀士,她是冒鹤亭的第十一个孙女,所以,冒鹤亭给她取的名字中用“士”字表示“十一”。
下午三点,周恩来乘坐的黑色轿车停在舒諲所住的小楼门口。周恩来进门上楼后,对来迎接他的冒鹤亭说:“我听陈毅同志说鹤老来了,早就想来探望的。政协正在开会,脱不了身。昨天刚闭幕,今天才有空。抱歉!”冒鹤亭说:“你是大忙人,我怎敢惊动呀?”周恩来说:“闲聊天,换换脑筋,也是我的一种休息方法。”
冒鹤亭在与周恩来会面后,写家信记载了交谈的内容(按,信中用宋代学者周敦颐的号濂溪尊称周恩来):“廿八日下午,濂溪来宿舍,谈了两点钟。他问北京、上海,何处住得合适。我说两边都是儿子,住得一样。不过南方潮湿,于我脚肿不相宜。现来北京,消肿了。濂溪说,那移转到北京好了,要多少房子。我说一间够了。他说一间是不够的,等我同颍川筹划,再由颍川报命。”
冒鹤亭和周恩来还谈起了冒周两家的一件私事,那就是冒鹤亭的女儿与周恩来的堂弟解除婚约的事。冒鹤亭和周恩来的二伯父周贻康都是光绪二十年(1894)甲午科举人,因“同年”的关系,由两家父母做主,冒鹤亭的第五个女儿冒景瑗与周贻康的独子周恩霪订婚。后来,冒景瑗听说未来夫婿是聋子,坚决要求解除婚约,冒鹤亭无奈只得依从。解约后,冒景瑗投考协和医院护理学校,虽经录取,但因冒鹤亭不同意,所以未去报到。此后,冒景瑗心情抑郁,1930年因肺痨去世,时年二十三岁。周恩霪是京剧票友,曾在苏皖边区政府文教组任剧团编导,解放后,任上海市政府参事。周恩霪有二子一女,于1983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
周恩来在与冒鹤亭交谈中,喝了四五杯龙井茶。舒諲在给五十九岁的周恩来倒茶时,注意到他的衣襟上还沾了几块油渍,皮凉鞋鞋头也泛白了。两个小时后,周恩来起身对冒鹤亭说:“今天太难得了,我有这样两小时的休息。能见到鹤老,我更高兴。毛主席委托我捎个口信,他看到您在《人民日报》上的文章,想见面谈谈,希望鹤老多住几天。”
西河
两天后,冒鹤亭由舒諲陪同进了中南海,与毛泽东在游泳池畔见面并交谈。冒鹤亭在见面后写的家信中用西河尊称毛泽东(按,清代学者毛奇龄,号西河),叙述了见面的情况:“卅日晚,我已上床睡(原注:九时),西河派一秘书,以车来接,我携琦同去。他独自吃晚饭(原注:菜极简单,以一碗清蒸青鱼中段为头菜,余两小碗、两碟),斟葡萄酒与我及琦各一杯。……他看过了傅冬访问记,说我研究卢梭民权,是老造反的,他是新造反的,他同老先生一个路线。我一面说话,他叫胡乔木记出来。其时李维汉、吴冷西、朱德先后到来,我因他要开会,辞出。他送上车,拿手遮住我头,怕我撞到车顶。临开车时,我说有一句临别赠言:共产党是狮子,不可自己生虱。他说是咬人的虱子吗? 我说是的。他拱手说,谢谢。到家十点半了。”
信中提到的“卢梭民权”,源出冒鹤亭在1903年考经济特科时的一件逸事。傅冬在采访冒鹤亭的文章中是这样写的:光绪二十九年,他考经济特科。他在考卷上宣传卢梭的学说。看卷子的张之洞一看,大怒,马上就把他的考卷撤了,不叫皇帝看,并在上面写了七个字:“论称引卢梭,奈何!”事后张之洞对人说:“冒鹤亭(冒老先生的号) 对卢家的历史太不清楚了。卢家没出过好人!卢俊义(水浒上的英雄好汉)是男盗,卢莫愁(六朝名妓)是女娼。卢家这么糟,他为什么要引卢梭的话!”冒老先生讲到这里,说:“现在我是当笑话给你们讲,可是当时堂堂的皇上考官就是这样!”
考经济特科的事,冒鹤亭在其《癸卯大科记》中有详细记载,他还写了一首俳体诗,诗云:“博得南皮唤奈何(今按,张之洞,河北南皮人),不该考试用卢梭。从今收拾书包布,再应来年会试科。”
冒鹤亭和毛泽东的会面,舒諲后来也写了回忆文章(按,1938年2月,舒諲随青年记者团到延安,与毛泽东见面和交谈过),补充了冒鹤亭家信中没有写到的一些细节。当天毛泽东的晚餐中有瓦煲腊味饭和一碟辣子,餐桌上放了一瓶长白山葡萄酒。当时,毛泽东还唤人取来两个高脚玻璃杯,亲自给冒鹤亭斟酒。冒鹤亭年纪大了,戒绝烟酒多年,本不想喝酒,六十四岁的毛泽东说:“这是野葡萄酿的酒,老年人吃了对身体有好处。”在毛泽东的举杯相邀下,冒鹤亭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谈话中,朱德进来,毛泽东为之介绍,冒鹤亭拱手道:“老朽此生得见当代两大英雄,曷胜荣幸!”朱德连忙摆手逊谢,毛泽东捡起筷子指着饭碗说:“英雄也靠人民的粮食生活呀!我们不是神仙,也是吃人间烟火食的凡夫。”
最后,毛泽东看了看表,说:“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吧。冒先生的著作,我希望一读为快。”冒鹤亭将其手稿本《疚斋词话》《四声钩沉》《宋曲章句》等呈上,毛泽东接过后说:“拜读。”然后,毛泽东握着冒鹤亭的手说:“我过几天要到外地去。希望你老明年再来北京。”
后记
冒鹤亭后来没能再去北京。舒諲的妻子诸玉在北京友谊医院口腔科任牙医,当时友谊医院要将在宣武区天桥的医院宿舍分给她,舒諲一家就要从银行宿舍搬出。所以,在北京住了近半年的冒鹤亭也就决定离京回沪。1957年8月,冒鹤亭与周谷城同车返沪(按,毛泽东在6月23日晚八时半,同周谷城谈大鸣大放中的一些问题),叶恭绰、文怀沙等人送行。1959年8月10日,冒鹤亭逝世,享年八十六岁。冒鹤亭的追悼会由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长江庸主祭,姚虞琴、王福厂、吴湖帆等人陪祭,参加者逾三百人。陈毅电嘱上海市政府派人送大花圈,上海市委统战部也送了大花圈。
冒鹤亭在北京植物园内樱桃沟的衣冠冢,碑文由赵朴初题写
冒鹤亭墓碑背阴处简介,提到了周恩来、陈毅与他的交往以及毛泽东接见他一事
1974年1月1日,邓颖超的秘书赵玮到医院病房看望陈毅的夫人张茜。赵玮受周恩来的委托,给张茜送来了冒孝鲁写的《敬挽副总理仲弘先生》一诗。周恩来在诗后附笔:“张茜同志:这是如皋冒鹤亭老先生(已于一九五九年去世)之三子冒孝鲁来信附挽诗一首,送你一阅,祝新年好!周恩来一九七四年一月一日。”(按,1972年1月6日陈毅逝世后,冒孝鲁写成此诗并寄周恩来。据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写的《周恩来年谱》记载,1974年1月2日,周恩来去医院看望张茜。
1985年,冒怀辛写的《毛主席、周总理、陈毅同志对一个老知识分子的关怀》文章,发表在《人物》杂志当年第五期上。1986年1月8日是周恩来逝世十周年忌日,舒諲写的《周总理话家常》刊登在当天的《人民日报》上。为纪念毛泽东逝世十周年,舒諲写了《一九五七年夏季,我又见到了毛主席》一文,刊登在1986年9月15日的《光明日报》上。
1992年8月,冒广生著、冒怀辛整理的《冒鹤亭词曲论文集》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1995年6月,《后山诗注补笺》(冒广生补笺、冒怀辛整理)由中华书局出版,冒怀辛在此书的后记中写道:“祖父去世前来信二则摘录如下:一、你抓紧时间,努力研究所学,不独惜寸阴分阴,即秒阴亦当爱惜。二、当抓紧时间好之用功,吾忍死以待尔业成也。”(按,1991年3月2日,冒怀辛发电报给即将出国的侄子冒佳骐:“努力前进,这是太爷爷给我信中的话,现在转给你。”)1998年5月,冒怀辛的胞弟冒怀苏编写的《冒鹤亭先生年谱》由学林出版社出版。2009年12月,由上海博物馆图书馆编写的《冒广生友朋书札》出版。
2013年12月22日,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写的《毛泽东年谱(1949—1976)》出版发行。《年谱》中记载毛泽东在1957年6月30日这一天的活动:“……晚八时二十分,同胡乔木、李维汉、吴冷西谈话。十时二十分,在中南海游泳池住处召集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陈云、邓小平、彭真、胡乔木、李维汉、吴冷西开会。晚九时二十分,会见冒鹤亭。”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冒鹤亭,陈毅,周恩来,毛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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