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精怪故事中的动物们:鸡精、虾精、猩猩精……

橘子君

2017-01-26 11:4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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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付,鸟,其状如鸡而三首、六目、六足。图片来自网络
鸡与妖精

鸡年将至,先说说鸡。鸡是唯一被列入生肖的家禽,足见人类对它的浓厚情感。
鸡精最有名的形象应该是《封神演义》中妲己的闺蜜九头雉鸡精(另外一闺蜜是玉石琵琶精,很有趣)。她担纲了重要戏份,和妲己演双簧装病,成功欺骗纣王剜了比干的玲珑七窍心给妲己煎药,除去殷商擎天一柱。在殷商大厦将倾的时候,勇敢的雉鸡精女士还夜劫周营,做出最后的抗争,杨戬+雷震子的超强组合尚且需要女娲娘娘帮助才能擒下她,足见其强。
对鸡精更早的描述则来自秦穆公时。《太平广记》记载:陈仓人掘地得物,若羊非羊,若猪非猪,牵以献穆公。道逢二童子曰:“此为媪述,常在地中,食死人脑。若欲杀之,以柏插其首。”媪曰:“此二童子名为鸡宝,得雄者王,得雌者伯。”后来秦穆公找寻到了雌者,果然成为春秋五霸之一,称雄天下。
《幽明录》中记载了一个爱好音乐的鸡精。有一个姓诸的书生,夜居一闹鬼厅舍,晚上有人吹笛子来,书生心知是鬼,于是挑衅道:“汝止有一手,那得遍笛,我为汝吹来。”妖怪说:“卿为我少指耶?”于是摇身一变,伸出数十只手指,姓诸的心知不会弄错了,一剑过去干掉了妖怪,原来是只老公鸡。
《西游记》中的昴日星官,其本相是六七尺高的大公鸡。
我国古典文学如星河浩瀚,成精的动物种类极多,且诸多巧妙好玩之处。众所周知,我国最著名的男妖精乃是一猴,他的小弟是一只猪。最著名的女妖精是一条白蛇,不知道雷峰塔倒了以后她还在不在杭州。此外,在以蒲松龄为代表的文人笔下,无数只狐女和龙女和人类欢快地发生了点什么。这几类太过常见,此处不做赘述。那么还有哪些动物成过精呢?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鹿和鹤一直以来被当做有灵性的飞禽走兽,神仙多骑鹿,有关鹿精的故事数量着实不少,在我国最早的志怪作品《搜神记》里,就有谢鲲除鹿精的故事。
陈郡人谢鲲,为避祸称病辞去职务,来到豫章郡隐居。一天,他路过一个空亭,夜里便在亭里住宿。以前,这座空亭晚上经常有人被杀。到半夜四更时分,有一个穿着黄衣服的人在窗外喊着谢鲲的字说:“幼舆,可以开一下门吗?”谢鲲神色自然,一点也不害怕,叫那人把手臂从窗户中伸进来。于是,黄衣人把手腕伸了进来,谢鲲立即用力拉住他的手,黄衣人竭力挣扎,直到手臂被拉脱后才得以逃走。第二天一看,拉脱的手臂竟是一只鹿臂。谢鲲顺着血迹寻找,最终把这头鹿捕获。此后,这座亭子再也没有鬼怪出现了。
能和谐共处的异种妖精们
《西游记》中有一批树精,松柏桧树精等等,友好地和路过的唐僧吟诗夜谈、问道参禅一宿,宾主尽欢,可惜有个杏树精太过喜爱唐僧,想与他共结鸳侣,这就不太妙了,女儿国国王都没得手,一个小妖精怎么还能觊觎呢?于是第二天清晨,唐僧师徒几人将这伙妖精给正法了。
这个有趣桥段实际上体现了我国精怪故事中的一个特色,毗邻的不同种类妖精们时常“远亲不如近邻”式地和睦相处,典型范例如下:
唐人王洙《东阳夜怪录》一篇,秀才成自虚行夜路遇大雪,借宿寺庙,遇到了一批动物精怪,没错,一批!
寺庙之主是只骆驼,它善良地收留了成自虚,随后到来多位附近居民,全是动物,有卢倚马(驴)、朱中正(牛)、敬去文(狗)、奚锐金(鸡)、苗介立(猫)、胃氏兄弟(刺猬)。可以看出这些动物精怪的名字就是各自身份的字谜。
中央美术学院绘本创作工作室刘力所绘古代神兽。图来自网络
如果单单罗列多种动物,尚不足以让此篇成为志怪小说经典,书中各个精怪谈吐不俗,吟诗作词皆有风味且各自紧扣身份,不乏隽永之句,如驴精“长安城东洛阳道,车轮不息人浩浩;争立贪前竞着鞭,相逢尽是尘中老”,暗含为人驱驰之意,明写红尘俗世蝇营狗苟奔走不息之状貌;骆驼精“拥褐藏名无定踪,流沙千里度衰容;传得南宗心地后,此生便应老双峰”,南北朝隋唐时期,高僧大德多自北来,流沙千里既扣此点,又暗表骆驼故乡,双峰一词为绝妙双关,写骆驼特征,且双峰山又是禅宗四祖道信与五祖弘忍修行的佛家圣地。牛鸡狗猫等也各有妙句,不能尽录。
《东阳夜怪录》一篇更有几处十分好玩的地方,比如成自虚称赞几位动物精怪诗做得好,用了成语“目牛游刃”(庖丁解牛典故),牛精朱中正无辜中枪,于是委屈地偷偷溜走了。狗精敬去文与猫精苗介立彼此鄙视,互相攻击,足以作为喵星人与汪星人早在唐代就互相看不上的史料(误,大误!)。更有趣的是,猫狗吵嘴时还各自攀引有名祖宗,狗自称先祖为春秋宋国大夫向戌(戌即是狗),猫则自称先祖为楚国大夫苗贲皇(苗者,喵也),这既有趣,又讥刺了攀高枝乱找名人祖宗的现象,我猜自诩为太上老君后裔的李唐皇室未必喜欢这个故事。
寄予了愿望与理想的精怪故事
古代士子最大梦想,莫过于衣金罗紫,迎娶公主,权侔人君,唐代很有名气的一篇志怪小说《南柯太守传》中,主角进入蚂蚁建立的大槐安国,还娶了公主,其乐融融。无独有偶,段成式《酉阳杂俎》中有《长须国》一篇,士子乘船出海遇大风,流落异国,这国家的人男女都有胡子,国王赏识他嫁女给他,士子很开心,但是媳妇有长胡子这件事令他如鲠在喉,作打油诗道“花无蕊不妍,女无须亦丑,丈人试遣总无,未必不如总有”,国王打哈哈岔开话题,就是不肯让女儿剃胡子,后来发现,这王国的人都是虾精。
中央美术学院绘本创作工作室刘力所绘古代神兽。图来自网络
而古代官员群体中则普遍泛滥“秋风起,不如归去”的归隐情怀。《河东记》中《申屠澄》一篇,为笔者大爱。主角申屠澄路遇风雪,借居茅舍,茅舍中居住一对老夫妇与幼女,申屠澄与少女一见钟情,娶回家中,夫妻和乐生儿育女自不必提,生活虽安乐,妻子却时时怀念山林生活。申屠澄疼爱老婆,带她回到老家,老家此时已经无人,遍地尘埃,妻子从破烂旧宅壁角找到一张虎皮,笑道“不知此物尚在耶?”披在身上,化为一只猛虎,回归山林而去。
这是个极为优美雅致的故事,聪明灵秀美丽的虎精少女与人类结亲后,一直是一个好妻子,但时时压制不住自己对山林自由生活的留恋,最终变回猛虎,自在逍遥,飘然而去。阅读这个美好的故事,不难看出作者心中对放下一切俗物,归园田居,回归自由的憧憬。
《潇湘录》中《焦封》一篇与《申屠澄》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情节更为复杂曲折。男子焦封结识一名陌生少妇,缱绻多日,焦封心恋功名,决心前往长安,于是与少妇洒泪分别,多日后少妇追上焦封,要与他一起去长安,焦封大喜。谁知当日晚上,十几只猩猩赶上了他俩,少妇看到猩猩“喜跃倍常”,对焦封说“君亦不顾我东去,我今幸女伴相招归山,愿自保爱”,说完,变成一只猩猩和猩猩们一起消失在远方。
这是一个人各有志各得其所的故事,焦封眷恋功名仕途,少妇猩猩精很爱他,但是更爱山林的自由生活,于是一别两心安,各自欢喜,在一起时很幸福,分开以后各自追寻自己想要的,这种豁达的爱情观,在古典小说中颇为少见。
人妖之恋态度的微妙转变
冯梦龙《警世通言》中有《崔衙内白鹞招妖》一则,崔衙内无意冒犯了骷髅精,一直被喜欢他的红兔精保护着,后来罗真人罗公远来,灭了骷髅精,劝告红兔精离开崔衙内,红兔精却执着地说自己和崔衙内有五百年姻缘,不愿放手,于是罗公远把红兔精收了。这个崔衙内连个屁都没放,可见自古痴情女子负心汉。这种对待妖精毫不留情的态度在残忍对待白娘子的许仙(笔记小说中原名应为许宣)身上也可以看出,后世能拍出《倩女幽魂》、《人鬼情未了》这样体现正确对待爱你的女鬼和妖精这一态度的电影,实属人性的一大进步。
古代神兽。图来自网络
这种进步也并非现代人的专美,在蒲松龄《聊斋志异》中《阿纤》一则里,就讲了一个人和老鼠精和和美美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的故事。开篇是套路化的借宿路边民宅,娶走这家女儿,后来发现这家人是老鼠精,于是在父母和亲戚们的压力下,老鼠精阿纤默默的离开了。她走了之后,主角好想她,于是千方百计的找到了她,接她回家,阿纤也不念旧恶,对主角的亲戚们还是很好,他们就这样快乐地生活了下去。
一个悲哀的关于老鼠精的故事
我很喜欢《阿纤》这个故事,不光是因为最终是快乐结局,人和妖怪也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更是因为,我国古典笔记小说中,对老鼠精的态度,真是太糟糕,太让人伤心了。
我说的故事来自于清代人乐钧的《耳食录》,故事的名字叫做《东仓使者》,故事中有位姓周的老妇人,丈夫和儿子都死了,一个人以乞讨为生,有一天晚上听到一个声音对她说:“你太可怜了,床头有二百钱,拿去用吧,不要再乞讨了。”老太太一看,真的有,问“你是谁啊?”那个声音回答道:“我是东仓使者。”后来家里经常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些东西来,老太太可以勉强生活,不需要乞讨了。
但是天长日久,周围的人诧异周老太太怎么不要饭了,有的人还发现自己家丢了些东西,于是他们渐渐地发现了秘密,于是大家都来非议攻击她,东仓使者说:“你们的家里都有很多东西,只少了一点点,没什么损失,这一点就能养活她,有什么不可以呢?”可是这些人还是不依不饶,于是东仓使者保护老太太,把他们都赶走了,这些人很不满,商量了一下,请来了张天师。
张天师还没来,周老太太就听到东仓使者在哭,说:“张天师要来了,我要完了。”周老太太很着急,劝他快跑,东仓使者说:“来不及了。”周老太太也没有什么办法,于是一人一妖在一起哭,默默地等待死亡。
张天师来了,一下子就打死了东仓使者,原来是一只老鼠精,大家心满意足地散去了,周老太太再度衣食无着,继续以乞讨为生。

笔记小说的可读性很强,篇幅不长,阅读不会占用太多时间,且文字简练而美,故事巧妙瑰丽,虽属怪谈,不失风雅。上文列举的一些动物精怪种类只是沧海一珠、太仓一粟,挂一漏万,更多的种类,各位不妨在自己的阅读中去寻找,多读几篇,不仅可以陶冶情操,想必也能增添新年生活的妙处吧。
祝大家鸡年快乐,万事大吉,多读好书,多逢好事!
责任编辑:彭珊珊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笔记小说,妖精,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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