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倒欧盟的多米诺牌摇摇欲坠,大时代下欧盟政治家更需大智慧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忻华

2017-02-06 14:48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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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欧洲媒体将2016年称为“史诗般的一年”,将2017年称为“充满危局的一年”。2016年是否会成为“史诗”,留待后人评说,2017年的危局,却已悄然出现在地平线上。2月伊始,欧盟领导人迎着沁人心脾的地中海和风,踏上风景如画的马耳他岛,而坏消息的阴云却从海天之外飘来,盘桓在这场2017年新年开局的欧盟峰会的上空。特朗普提名的美国驻欧盟大使人选西奥多·麦洛克(Theodore Roosevelt Malloch)在媒体上公开大放阙词,表示要“做空欧元”,甚至暗示要“整垮欧盟”。与此同时,英国政府公布脱欧计划白皮书,乌克兰东部又起战火。欧盟的外部环境如此动荡,以至于欧盟理事会主席图斯克在马耳他峰会前发出的公开信里忧心忡忡地惊呼:“如此多的人愈加公开地反对欧盟,真是史无前例”。在这史无前例的时刻,有三项重要议题,正在制约乃至塑造着欧盟未来的发展路径。
美欧关系: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经济学家》上,特朗普成了一个横眉怒目的革命者。
特朗普上台至今,一系列举措令各国政要瞠目结舌,在英国《经济学家》杂志的封面漫画里,特朗普成了一个横眉怒目的革命者,咬牙切齿地向世界扔出火花四溅的燃烧瓶。有些媒体借用军事术语进行类比,将特朗普的对外政策称作“震慑外交”(Shock and Awe Diplomacy)。“新官上任三把火”自然在情理之中,但特朗普的火已迅速延烧到大西洋彼岸,令欧盟的困境愈加严重,也使美欧关系持续恶化。
特朗普当局已经向欧盟一些成员国伸出橄榄枝,希望在欧盟框架之外,与这些国家探讨缔结双边自由贸易协定的可能性,这对本已内部纷争不断的欧盟而言,可谓釜底抽薪。特朗普提名激烈反对欧盟的西奥多·麦洛克担任美国驻欧盟大使,而此人又在提名之后任性地贬斥欧盟,表现出特朗普当局对欧盟的不屑与厌恶,导致布鲁塞尔一片哗然,欧洲议会各党团领袖已联名致信欧盟理事会,要求拒绝接纳麦洛克前来就职。
欧盟一直视美国为最重要的盟友,在特朗普当选到其上任之间的两个月里,仍然多次示好,希望能再续前缘。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欧盟领导层不得不面对现实,调整认知。图斯克在峰会前发表的公开信,将特朗普上任列为“威胁欧盟安定的地缘政治新形势”的一部分,强烈抨击特朗普当局“将欧盟置于艰难的处境”。在此次峰会上,奥地利总理科恩(Christian Kern)认为“特朗普的政策已经给欧洲敲响了警钟”,而法国总统奥朗德直言“完全不能接受”特朗普对欧洲指手画脚。在峰会的非正式交谈里,特朗普几乎成了众矢之的。当然,欧盟仍然留有余地,图斯克在峰会结束时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跨大西洋合作仍是一项具有绝对的优先性的事务”。然而,彼此的裂痕正在加深,大西洋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宽。
英国“硬脱欧”即将到来,英欧关系愈加尴尬
“硬脱欧”的声明和白皮书令欧盟方面实在尴尬。东方IC 资料
英国在欧洲战略格局的演变进程中,常常扮演出人意料的搅局者的角色。英国首相特蕾莎·梅在此次马耳他峰会前后的一连串言行,再次印证了这一点。她在美国和欧盟之间不断回旋,使英国的位置愈加微妙,而即将在3月上旬启动的脱欧谈判,也因此笼罩了一层阴云。
梅在1月17日发表决绝的声明,宣布了“硬脱欧”计划,随后造访美国,受到隆重接待。特朗普不仅重申坚决支持英国脱欧,而且表示要与英国商谈签订自由贸易协定。几天后,就在梅踏上马耳他岛参加峰会的时候,英国政府公布了脱欧计划白皮书,重申英国将退出欧洲共同市场和关税同盟,致力于打造“全球性的英国”。梅选择这样的时机推出“硬脱欧”的声明和白皮书,令欧盟方面实在尴尬。
在峰会上,梅借着得到特朗普支持而产生的兴致,向欧盟方面提出,英国愿意充当“横跨大西洋的沟通之桥”,在美国和欧洲大陆之间开展斡旋,沟通信息。她还告诫欧盟领导人,需要与特朗普政府“耐心接触”,“发展建设性的关系”,等待特朗普当局“步入正轨”。梅的一番话,有如离婚感言,却令欧盟领导人隐隐感到醋意,甚至心怀愠怒。法国总统奥朗德不客气地表示,“英国不能代表美国,欧洲自己能决定如何处理对美关系”,言外之意已不把英国算在“欧洲”的范围之内,而图斯克则回击说,欧盟方面“不会有什么幻想,以后只能依靠27个成员国”。待到3月下旬,脱欧谈判可能刚启动不久,而欧盟又将举行纪念罗马条约签署60周年的峰会,两者几乎接踵而至,届时可能又有更多的尴尬。
欧洲共同安全与防务政策:议而难决,前景不明
乌克兰东部战火再度点燃,欧盟领导人被迫再度紧绷神经。东方IC 图
特朗普上台前对北约的地位大加挞伐,已成为欧盟领导层的巨大心结。虽然特朗普上台后改变口径,表态支持北约,欧盟领导人仍难以释怀。从2016年11月中旬特朗普当选后至今,欧盟决策层、布鲁塞尔智库和欧洲战略研究界一直在探讨,如何建设独立于北约架构之外的欧洲共同防卫体系。
2016年11月中旬至12月上旬,由欧盟对外行动署(EEAS)和欧洲防卫署(EDA)两家机构牵头,欧盟及其主要成员国的领导人连续召开了密集的会议,商讨共同防务问题,同时推出了“安全与防卫特别计划”(SDIP)和“欧洲防卫行动计划”(EDAP)等政策文件。甚至有媒体一度议论欧盟是否应建立自己的“五角大楼”。从2016年底至今,欧盟委员会着手草拟了系列提案,希望发行“欧洲防务债券”,以筹集资金建设欧盟自己的防务机制和军事工程,并逐年增加欧洲防卫署的预算。
此次马耳他峰会之际,欧盟周边再起风云。俄罗斯向难民潮流向欧洲的枢纽之地利比亚迅速拓展影响,而乌克兰东部战火再度点燃,欧盟领导人被迫再度紧绷神经,在峰会之际再度议及建立欧洲共同防卫体系的问题。在未来一段时期内,美欧关系必然龃龉不断,而此项议题也必然会在欧盟战略决策的议程清单里反复跃动。然而与外交政策相似,安全与防务政策毕竟是国家主权最核心的部分,任何国家的决策者绝不愿轻易让渡相关的权力与资源,2016年上半年欧盟内部因筹建阻遏难民潮的“欧洲边境与海岸警卫队”而引起的纷争,已经表明了这一点。在未来,欧洲共同安全与防卫政策,如同已经饱受争议的欧盟外交政策那样,恐怕仍是议而难决。
大时代需要大智慧
图斯克在马耳他峰会之前发布的公开信,两次表达了欧盟危局“史无前例”的意思。确实,现在的欧盟正处在一个“史无前例”的“大时代”,内外多重危机形成的多米诺骨牌效应,交替冲击着欧盟的制度大厦。2008年的国际金融危机和2009-2010年的欧洲主权债务危机动摇了欧盟的经济基础,2010-2011年的中东变局和肇始于2014年初的乌克兰危机终结了欧盟影响力对外扩张的进程,导致欧盟周边安全形势的急剧碎片化。而2015-2016年的难民潮和恐怖袭击,促使欧洲内部与外部的危机、经济层面和社会与政治层面的危机联为一体,从此时起,建立在冷战初期互惠贸易体系基石上的欧盟,在收获了后冷战时代的新一轮经济全球化的红利之后,终于不得不面对全球化的红利消耗殆尽、而积累的矛盾集中爆发的危局。
回首往昔,从“欧洲煤钢联营”到欧洲共同体,继而再从欧洲单一市场发展到欧元区,欧洲的精英们始终是从推进贸易、投资、金融等专业领域的合作入手,在共同经济利益的基础上层层搭建欧盟的制度大厦。这些工作具有高度专业性和技术性,要求决策者具备技术专家的精细思维和严密逻辑,特别是需要满足经济决策事务中天然蕴含的数量化、制度化和程序化的内在要求。
在这样的背景下,欧盟一方面形成了严格按照分工程序和专业知识制订政策的理性决策模式,发展出有利于技术官僚掌权的稳健的政治文化,但另一方面也造成了根深蒂固的就事论事的线性微观思维,构建起重床叠屋的官僚体系和缓慢繁冗的决策进程,有意无意地压制了欧洲不同国家的文化多样性,忽略了宏观的欧洲社会与政治层面的复杂性和变化性。换言之,欧盟多年形成的政治文化,决定了欧盟最高决策者大多是技术官僚而非政治领袖,能够精通行政运作技术,却未必具备高屋建瓴的政治魄力和战略眼光,往往缺乏“大智慧”。在欧洲一体化尚处在经济领域时,这一情形能够推动欧盟快速发展,但在21世纪开始后,随着欧洲一体化不断向社会和政治层面升级,再加上经济全球化积累的矛盾日益凸显,欧盟政治文化塑造的既有决策模式,已难以应对瞬息万变的形势和错综复杂的矛盾了,内外危机冲击下的欧盟危局自然也就难以避免。
随着2017年的曙光不断升高,在这个危机迭起、变幻莫测的“大时代”里,应对欧盟的危局,需要欧洲政治家们的“大智慧”。
(作者为上海外国语大学欧盟研究中心专职研究员,上海欧洲学会学术研究部主任)
责任编辑:朱郑勇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欧盟,马耳他峰会,美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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