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守主义的梦幻:2017奥斯卡奖提名影片观察

戈弓长

2017-02-15 15:4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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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第八十九届奥斯卡奖
在八十九届奥斯卡提名公布之时,美国社会的动荡尚未完全平息。身上贴着保守、排外,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标签的总统登临历史舞台。他利用媒体,在全球精英主义和民粹意识对立的情绪中,煽动被全球化抛弃和伤害的下层白人劳工,制造着阶层和种族间的分裂。尚未从经济危机中走出的美国似乎又在朝着保守主义倒退。美国电影,尤其是奥斯卡电影历来是“披着娱乐和商业外衣的政治机器”。它作为美国社会政治的晴雨表,反映着美国当下的主流意识形态导向,并在此之上制造着“梦工厂”安抚人心的梦幻。今年奥斯卡的基调是回归保守主义,强调美国的主流价值观念,以此弥合分裂,抚慰创伤;重振爱国情怀,重织“美国梦”;隐恶扬善,不过度自省更不自罪,而是给予银幕下的美国观众以温情和希望。
《爱乐之城》
九部奥斯卡最高荣誉——最佳影片的提名中,音乐歌舞片《爱乐之城》以共计十四项提名追平历史记录,可谓先“声”夺人。音乐鼓舞片作为重要的好莱坞电影类型,联系着电影从无声到有声的历史转变,1927年的《爵士歌王》的诞生同时宣告着有声时代的开启和音乐歌舞片的诞生。随后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歌舞片进入全盛时期,在大萧条时代,它制造了一个个歌舞升平、绚丽华美的歌舞世界,给困境中的人们提供逃避现实的庇护所。
《爱乐之城》讲述了一对立志于演艺事业的青年男女在洛杉矶的寻梦和爱情故事。电影开篇于高架桥上的堵车,这日常的尴尬景象随即变成一场歌舞秀,烦闷的追梦人纷纷下车歌舞,唱着“即使被拒绝,身无分文,总有天我会唱着自己的歌”,共襄一场欢乐的派对。在好莱坞这个演艺业的梦想圣地,女主人公在随时会走进明星的片场咖啡馆打工,对面就是《卡瑟布兰卡》的取景地。在这个梦想舞台上,从“后台”的追梦人生和爱情故事切换到歌舞场面丝毫不突兀。一个暮色下的路灯,就能营造出《雨中曲》式的舞台。
音乐歌舞片模糊了表演和现实。它用华美的、超现实的、梦境般的场景,解决了角色的一切现实问题,让观众相信现实也就是如此浪漫和欢乐。新世纪以来,音乐歌舞片纷纷转变,力求更具思想性和艺术性,而非一味制造爱情神话和“精神鸦片”。如《黑天鹅》深入个体精神领域,融入惊悚元素;《芝加哥》结合犯罪、黑色电影元素,具有女性主义倾向。《爱乐之城》围绕“爵士乐复兴”的理想,走的是怀旧复古之路。它精致流畅,同时也毫无创新,依旧构造着逃避现实和满足愿望的乌托邦。影片中,伴随着主题曲《城市之星》的优美旋律,在洛杉矶紫罗兰色的夜幕下,山海之间是星星点点的城市灯光,个个都像是追梦人的心。爱情和梦想的主题,经由梦幻般的歌舞场面,就这样轻易打动了银幕下年轻观众的心怀。歌舞片以怀旧的姿态再度复兴,并且大受欢迎,可以看出当前的美国人是多么需要抚慰。
《赴汤蹈火》
另一部提名影片《赴汤蹈火》是融入西部片元素的强盗片类型,却一反类型片的惯例,深刻触及了的当下美国的社会现实。片中兄弟匪徒毫无强盗的自觉,更没有任何“盗亦有道”的追求和豪情,只是仓皇地抢钱。两位警察垂垂老矣,对抓捕有心无力,在银行前蹲点以逸待劳,谈论着自己的退休生活。更为讽刺的是,兄弟抢劫银行却是为了最后到银行还贷,而警匪间却有着同是沦落人的认同。
正如影片中那位印第安老警察所言:“一百五十年前,这里都是我们的。现在掠夺的不是军人,而是银行。”——勾连起了这片土地的历史和现实。片中的西部荒凉破败,人们消极绝望,银行像吸血鬼般榨取着他们的最后一点血汗。这是一个被国家与时代抛弃之地,那些泥足深陷却无力摆脱的人,只能以恶抗恶。
西部联系着美国的建国历史、美国的精神和价值,片中富藏石油却荒凉的西部正是当下美国的象喻。《赴汤蹈火》把罪恶以及导致罪恶的贫穷指向了金融机构,不由得让人想到重创美国的次贷危机,以及特朗普选战时对其拥趸做出的“遏制华尔街”的承诺。影片在悲凉和绝望的气氛中,也不乏对这一片西部热土的爱和怜惜。兄弟俩在戈壁的落日余辉下打闹嬉戏,宿命到来前的温情一幕令人动容。兄弟抢劫时,德州人民中不乏路见不平拔枪抵抗的,西部的英雄气质并未完全消逝。
《海边的曼彻斯特》
比起上述两部影片,《海边的曼彻斯特》摆脱了商业类型片框架,以冷静写实的现实主义风格收获好评。和《赴汤蹈火》一样,它也将视角对准了困顿的下层白人男性。影片中大海作为核心象征,比喻着无常的生活。灾难的降临如同大海的浪涛,从无预兆,将亲人瞬间夺去,拆散家庭,留下再难修补的裂痕。影片平铺直叙,平淡下隐藏着深沉的悲恸。家族往昔的点滴生活和伤痛记忆不时插入,我们逐渐目睹了兄弟叔侄间曾经的亲情,以及弟弟难返故土的原因。
《海边的曼彻斯特》书写亲情,但处于中心地位的不是父母子女的核心家庭,而是兄弟、父子、叔侄间三个血亲男性间深厚坚固的关系。片中作为妻子和母亲的女性角色乖戾情绪化,在男性生病或者犯下大错后就离开他们。在这种环境下,抚平创伤、重组家庭变得不可能,心灵受创的弟弟无法接过兄长的嘱托,成为照拂侄子的替补父亲。侄子在失父后也无法获得弥补,人生即将改变。家庭破碎,年长或年幼的男性都无法在正常的环境中长大,成为国之脊檩。
和《爱乐之城》相似,影片也在表露白人男性在坚持理想和守护亲情关系中的艰辛。《爱乐之城》片末,女演员成名后离开了男乐手,只留下坚守梦想的男性孤独落寞的身影。《海边的曼彻斯特》同样有对女性的怨言和规诫,意在说明美国的颓然不振,女性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受创的白人男子——美国社会的主流力量以一种令人同情的面貌出现,向女性要求着家庭责任和情感忠诚。
《藩篱》
在白人主角的电影之外,四部少数族裔的故事或承担起国家主义询唤的功能,重述有色人种对美国的贡献,或深入个体内心世界,描摹他们在世俗偏见下的细腻情感。《藩篱》改编自百老汇舞台剧,影片场景单一,大段台词富于舞台感,讲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匹兹堡的黑人垃圾工特洛伊的贫苦生活。他年轻时曾是个出色的棒球手,却因为种族歧视备受阻碍,因此对黑人的出路持悲观态度。他固执暴躁,还四处留情,但是本性善良乐观,有着自己的经历和伤痛,对妻儿也不乏深沉的爱。
《藩篱》以一个黑人父亲的故事,书写的是“父之法”,讲述的是个体和国家的关系。黑人已将自身主动融入到美国的历史和传统之中,更呼唤着代代相继的国家认同。正如结尾处母亲对返家参加父亲葬礼的儿子的诉说:纵使父亲有千般不是,但他生养了你,把他能给的给了你。儿子需要接受血脉联系,接受父亲,才能长大成人,最终也成为父亲。同样,无论国家曾经有何不对,也终究是你的国家。影片中“藩篱”既指六十年代初,正在打破的种族隔离,也是父子一直在修缮的维系家庭的篱笆,还是圈起和限定了“美国人”的国家认同。黑人在种族隔离被打破后,进入美国认同的藩篱之内。藩篱还是片中母亲所唱“耶稣是我们的藩篱”的美国基督教传统。
《藩篱》和《隐藏人物》的时间节点都放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肯尼迪总统执政时期,肯尼迪的形象也都出现在两部电影里。英年早逝的肯尼迪可谓美国自由派和少数族裔不朽的精神偶像,包括获最佳女主角提名的影片《第一夫人》都在缅怀这位总统。当时种族歧视正在淡化,美国扭转了对苏联的颓势,太空竞赛后来者居上,爱国主义高涨。越战尚未陷入泥潭,距离怀疑否定国家主义与资本主义传统价值观,反战和反主流文化运动风起云涌的社会大动荡尚有时日。
《隐藏人物》
《隐藏人物》将种族和女性题材相结合,洋溢着充沛的爱国热情,将个人理想和国家理想合一,深具励志色彩。它讲述了黑人女性参与美国航天局太空计划,凭借智力和能力不断冲破种族歧视障碍,最终不仅实现了个人抱负,也达成了美国的太空成就的故事。黑人发光发热的领域不再只有音乐和体育,三位杰出女性是数学家、工程师和技术主管。她们智慧超群,人格高尚,不亢不卑。她们的家庭和睦,都是虔诚朴实的基督徒。无论从个人道德还是社会贡献上都堪称“美国梦”的楷模。影片赞扬她们面对不利环境,努力提高自己,用合理合法的手段去争取权利,赢得尊重,实现个人价值。片中黑人女主管在街上遇到了示威游行的黑人,她告诫儿子“我们不惹事”,这也是对银幕之下的有色人种说的。
影片还触及了人工智能取代人类的时兴话题。片中占据一间屋子的IBM电脑被送来,女数学家一度因此失去了职位,但最终她的计算比电脑还精确,拯救了太空行动。黑人女主管自学编程,带领手下的“娘子军”从计算员转变为程序员,重新管控机器。电影浓墨重彩地书写一度被历史遮蔽的隐藏人物的伟大事迹,强调了黑人的贡献,将有色人种自觉融入美国的主流价值之中,还给人类的未来涂抹上光明的色彩。
《雄狮》
《雄狮》《月光男孩》则从国族的宏大叙述转入个体。前者讲述一个儿时走失、被白人领养的印度裔男孩寻根的故事。他在生父母和养父母、东方和西方、贫穷的印度和富足的澳洲间辗转,思考着身份认同。后者以成长故事的形式,结合种族和性取向的主题,描摹一个生长在黑人社区的同性恋男孩的内心世界。影片受到王家卫《春光乍泄》的影响,黑人同性恋男子奇伦的内心世界是完全独立于肮脏混乱、暴力横生的黑人社区之外的一个忧郁的蓝色领域。影片将男主角细腻敏感、仿佛洒满月光的内心,和世俗对黑人的固有外在印象相对比,试图说明偏见的愚妄。从来没有某一类人,而只有一个个鲜活的人,一颗颗温柔的心。
《月光男孩》
今年的几部奥斯卡提名电影都具有浓重的基督教元素,《第一夫人》表现著名天主徒肯尼迪总统,片中杰奎琳找神父求得慰藉。《沉默》更是彻底的基督教传教电影。这流露出今年奥斯卡鲜明的保守主义倾向。而获提名的战争片《血战钢锯岭》可谓是天主教义指导下的美国主旋律战争片。导演梅尔·吉布森是好莱坞著名的宗教右翼人士,《血战》标的是吉布森的宗教情结和英雄主义的关键词。吉布斯让道斯这个来自保守南方村镇、严守教义的信教青年来“救赎”当下信仰缺失的人们,“唤醒”被多元文化和自由主义“冲昏”的美国。影片巧妙地刻画不杀戮而是救人的士兵,符合了人道、救赎等现代价值,但其本质上不是一部反战电影,而是陷入宗教狂热、鼓吹保守主义价值观复归、好战的“神道”电影。
《血战钢锯岭》
吉布森以简单粗暴的形式手段,饱蘸上狂热的宗教激情,在银幕内外的美国召唤挥舞利刃、手持《圣经》、忘却创伤、去再次征服世界、传播“福音”的美国十字军。这部影片获得提名,而李安借新技术手段、将战场残酷和“超级碗”上士兵的爱国表演并置、反思伊拉克战争的《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颗粒无收:这使奥斯卡往保守主义上后退了一大步。
《降临》
《降临》凭借科幻片的宏远视野把奥斯卡往进步主义上稍稍拉了回来。影片以“轮回”作为核心意象,将科学理论和人物命运、剧作结构完美地统一起来。作为科幻片,它反过来肯定人文学科——语言学的价值,强调沟通理解胜过科技至上、工具理性和穷兵黩武的思维。片中外星文明的降临不如许多科学家做的悲观预言,它们教给人类神奇的文字,让人类思想飞跃,促使人类合作与共同进步。该片对世界大同与人类未来做了乐观的估计。
片中打破线性时间的科幻概念,让主人公具有了超越生死因果、抚慰伤怀的能力。这同时是面对美国的即将倒退,安抚银幕外的茫然和痛楚,诉说着即使历史的伤痛循环无法避免,也要鼓起勇气面对的忧伤与超然。片中,中国成为醒目的角色,虽然军事、麻将沟通法和托梦等设定还是透着一些偏见,但尾声处中国将军主动在未来的庆功会上给女主角私人号码,这成为改变人类命运的关键,其中具有对古老文明的智慧的认同。
影片能够肯定中国崛起,直面世界多极化趋势加强的现状,这在近些年的科幻电影中是不多见的。2013年,被认为反映了中国空间能力成就的《地心引力》,还只是出现中国飞船中弥勒佛雕像和大葱等中国符号,以及向下坠毁的“天宫”。不过在《降临》中,只有美国学会了外星人的语言,最终教给了世界各国,引领人类共同进步。换言之,影片还是在告诉观众,无论中国还是其他国家,都必须要先学会美国的“语言”、美国的价值,方能“合格”地共管世界。
责任编辑:丁雄飞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2017年奥斯卡奖,美国,保守主义,爱国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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